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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九买下的是一艘不大的船,运河的水流比较平稳,所以尽管船不大,道也不颠簸,反倒能插着船缝儿行进。
徐州到开封,水路不过七百里,三天便到了。不敢把船停的离开封太近,远远地还有几十里,便找了一处芦苇茂密的地方停了船,李想决定带着程九去开封接李三娘,让十一娘跟另一个仆从在船里等着,杜十一娘也知道自己跟去实在是不合适,便乖乖地点头答应,李想下了船,蓦地觉得心跳得厉害,猛地扭回头看向十一娘,却见她微笑着冲自己摆着手:“阿郎快去快回!奴在这里等你。”朝阳的映衬下,十一娘头上的金箔牡丹闪闪发光。
程九追李想的时候带了几匹马,虽然一路水路弄得个这几匹马很没精神,可是一踏上实地,几匹马就精神了起来。
此地距离开封城大概还有四五十里,远远地朝开封的方向望去,什么也看不清,只有漫天的烟尘。
李想的心里越发不安定,马从芦苇滩里拉出来,走了两刻钟便到了小路上,才到小路,便看到一群一群的老百姓沿着路跌跌撞撞的走着,有些看着像是长途跋涉,头发蓬乱身上全是灰土,有一些则看着光鲜许多,像是才走了不远,李想及忙下了马,找了个穿着比较体面的老丈问开封的情况如何。
“已经围了快半个月了,原本还跟金人打一打,这阵子没了动静,我听消息,似乎是官家想要求和。金人才不管和谈不和谈呢,周围的村镇被他们祸祸的不成样子了,小郎君莫要犯傻,快走吧,真碰到金兵,逃都来不及!”
”
“大路随时有金兵追,大家都挤到小路上来了,小郎君还是快掉头吧,跑得慢了,万一遇到金兵……”
李想咬咬牙,他不知道为什么金人回来的这么快,他印象里,靖康这个年号是用了两年的,这才是第一年的秋天,不是么?所以不会的,开封不会现在就陷落的,他还有机会,有机会接她走。
程九知道李想是不会回头的,也就安静的跟着他走,慢慢的上了个山坡,李想向下头看去,不过是半下午的时辰,可是天色却十分的暗沉,空气里弥漫着烟尘的味道,那不是炊烟的味道,而是夹杂着火药与烟尘的战争的味道。
李想眯着眼尽量的向更远的地方看去,只能看到山坳处似乎有些房屋,但大多是断壁残垣,还有一些房屋仍在冒着烟,空气中的一部分烟尘,就是从这些地方散过来的。
程九在一边低声说:“金人杀掠成性,所到之处,男人全被杀光,女人个个被糟蹋,粮食抢走最后再烧了房子,根本不给人半点活路。阿郎,再往前,怕是……”
李想道:“九哥,你回去吧,我再往前走走,你放心,我要是看情况不好就立刻退回来。”说罢也不看程九的脸色,打马向开封的方向冲去。
程九咬咬牙,挥了鞭子也追了过去。
过了这个山坳,小路上已经彻底没人了,附近的村民能逃的都逃了,留下的,就是再也走不了的。不多时来到了刚才山上看到的那个冒烟的村子,小路是从村头插过去的,李想并没有往村子里走,可是一股子夹杂着毛皮烧焦的血腥味还是传了过来。李想忍不住勒住马,周围静悄悄的,只有尚未燃尽的火苗传来的噼啪声,李想指挥着马往村里走了几步,听见程九说:“别过去,阿郎。”
李想充耳不闻,继续往村里走去,拐过村中间像是祠堂一类的一个稍微高一些的建筑,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李想艰难的抬起头,房子后头是一片敞亮的场院,这该是村里人晾粮食的地方……丰收的季节,这里应该堆着一堆一堆的麦秸秆儿,还有一袋袋的粮食……可现在,偌大的场院空荡荡的,只有中间有一座小山,用尸体累成的小山。男人的眼睛圆睁着,女人的身体□着,他们就那样一个摞着一个,毫无尊严的被堆在一起。
李想痛苦的闭上眼睛,程九追上来,看到这样的场景,也呆住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阿郎,走吧!”
李想嗯了一声,拽着缰绳让马掉了头。只要再翻过一个小山包,就能看到开封了,他打起精神,继续策马前行。
然后,他翻过了那个小山包,浓烈的烟尘扑面而来,李想向着远处看去,远远地,一座被烟火包围的城市出现在他的面前。
那燃烧的,是什么?
“护城河,护城河在着火!”程九惊呼道:“你建的猛火油库被打开了,阿郎!”
确切的说,护城河不是在着火,而是在冒烟,许多处的火已经熄了,烟尘与蒸汽交杂在一起,烧的人不敢向前。
李想的头嗡嗡的响,他举起鞭子想要抽得马快些跑,可鞭子却被程九拽住了:“阿郎,去不得!猛火油都用了,那一定是城门都被打开了才不得不用的最后一招了,阿郎,晚了,开封,保不住了!”
李想使劲儿的想把鞭子从程九手里拽住来,嘴里喃喃自语:“不会晚的,不会晚的,还没到时间呢啊,开封不会被破城的,三娘在等我接她,她在等我,九哥,你放手,让我去,让我去……”他先是低声喃喃,接着声音大了起来,几乎是哭嚎着喊着:“九哥你放开我,你放开我,让我去找她,让我去找她!还有阿念呢,还有二哥呢,还有……九哥你放开我啊!!”
李想从马上摔了下来,程九死死的拽着他,两个人几乎扭打到了一起,李想虽然练过一阵子武,可有哪里是转职看家护院的程九的对手,终于被他按倒在地上动不了,只呆呆的看着天,眼泪一滴滴的流下来,却哭不出声音。他做了这么多,做了这么多,却要眼睁睁的看着这座美丽的城市沦陷。
“阿郎,莘王殿下家里有地道,王妃不会有事儿的。赵舍人也知道地道,他们都不会有事儿的,不会有事儿的,阿郎你保重好自己,过阵子金兵退了,大家还能团聚的……”程九乱七八糟的安慰着李想,他自己也知道这种事儿根本全靠运气,说到这里他忽然眼睛一亮:“阿郎,还有五哥呢,你不是拜托岳五哥照顾李大家了?他那么厉害,就没有做不好的事儿,就算是万马群中,他也能把李大家给送出来的是不是,阿郎你放心,有五哥,有五哥呢!”
“是啊,有五哥,有五哥呢!”李想的眼睛渐渐的亮了起来:“有五哥在,三娘不会有事的,是吧,九哥?”
程九连连点头:“是啊是啊,他能从千军万马里把康王的遗体抢出来,又怎么会保护不了李大家?咱们认识五哥这么多年,只要他有心,哪里有他办不到的事儿?你得保重自己,才能跟李大家团聚啊。”
李想渐渐冷静下来,轻轻的点头:“你说得对,九哥,”
“阿郎,先回船上吧,这四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咱们先回去,也好让十一娘放心啊。”
李想在地上呆坐了一会儿,觉得程九的话确实是他最好的选择,便上了马,跟着程九往回走。
归途比较累了,天色也晚了,李想有些疲惫,走的很慢,眼见离藏着船的芦苇丛不远,身后却影影绰绰传来了马蹄声,程九的脸色大变:“阿郎,下马!”
李想打了个激灵:“九哥,怎么了?”
太阳刚刚落山,天色有点暗,李想隐约看到程九脸色苍白,忙下了马,程九冲着两匹马狠狠抽了几鞭子,两匹马奔了出去,程九咬牙道:“是军马的声音,金人来了,这草丛里马跑不快,咱们赶紧往里头跑!”
李想大吃一惊,忙跟着程九朝草丛里钻了过去,两人气喘吁吁,恨不得赶紧跑到船跟前儿,可是哪里有那么容易,这片草十分的碍事儿,出来的时候他们牵了马慢慢的走,走了足足有两刻钟,这会儿他们再快,能快到哪里去?
远处的马蹄越来越近,还伴着马嘶的声音,听着声音似乎已经走到了他们这片深草的边缘处,然后,马蹄声停了下来。
李想紧张的要死,这会儿他们已经不敢再走了,趴在草丛里,生怕弄出动静把金人引来。两人正紧张的趴着,忽然听到几声金人的嬉笑,伴着奇怪的发音,然后马蹄声重新响了起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等到马蹄声完全消失以后,程九爬了起来,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这次完了呢!”
李想皱着眉:“他们为什么忽然又走了,九哥,你听到他们说什么了么?”
程九摇摇头:“我懂几句他们的话,可是太远了,听不清,似乎是什么小娘子之类的。”
两个人不敢再多说,猫着腰奔着芦苇深处跑去,不多时来到了小船跟前,赶紧爬了上去。
☆、132第一百三十四章
十一娘站在土丘上往远处张望着;身边的蒿草很高,把她的身影遮蔽了大半,尽管如此,她还是小心翼翼的不敢完全直起腰,她甚至把从不离开头发的金花摘了下来,又用青色的帕子裹住了头发;免得自己的发饰太过显眼被人发现。
“阿杜姐,你回船上歇歇吧;都看了大半天了!”叫做乔七的男仆小声喊她。杜十一娘摇摇头:“我还是看着点儿,这片儿草太高了;阿郎回来,万一找不到地方怎么办?”乔七暗暗叹了口气,拿出了一块儿布铺在地上:“阿杜姐要是累了;就坐下来歇歇。”
十一娘站了半日,确实挺累的,便坐了下来。
下午的时候她回船上随便吃了点东西,便又跑到土丘上张望,乔七知道劝不动她,索性也就不管了,只是拿了大水壶跟一些点心过来放到杜十一娘身边。
杜十一娘心里有些不安,她从土丘上能看到远处的小路上,逃难的人群越来越少。这情况不太对,早上的时候一个时辰能过几百人,可是半下午以后,人就越来越少,刚刚大半个时辰,竟没有一个逃难的百姓路过。这很不对劲儿,周边的百姓或许可能逃得差不多了,可是还有从更北面过来的人呢!这种情况绝对不是没人逃了,而是……这条路,怕是被金人发现了。很可能,在路的那头的某个位置,被人截断了。
杜十一娘越想越害怕,她简直想牵了马追过去,又默默安慰自己,再等等,再等等,兴许阿郎已经掉头回来了呢!她不能急,不能自乱阵脚。
乔七把剩下的那匹马从船上牵了下来,让马儿在土坡下面吃草,这马儿在船上呆了好多天,下来走了几圈儿才算不那么晃荡了,倒让十一娘看了忍不住笑了一下,可笑容立刻又被满心的担忧遮盖住了。
正胡思乱想着,十一娘发现小路的一头似乎远远的有人影走近,她努力的看着,影影绰绰是两个骑了马的人,又看了一会儿,离得近了,她不禁心花怒放,啊,阿郎,阿郎平安的回来了!十一娘正想跑下土丘迎过去,可却忽然听到乔七抽了一口冷气,他的声音在发抖:“阿杜姐,阿杜姐,你看后头,后头……”十一娘眯着眼睛朝路的拐弯看去,影影绰绰的似乎有一大片的人影,她搓搓眼睛,风把远处的尖细的声音带了来。
“金人的哨音,是金人的哨音,十一娘,十一娘,他们,他们发现阿郎了!”乔七的脸色惨白,腿已经开始打颤了。他没有说错,十一娘在高处看得很清楚,远方的那片影子已经比较清楚了,是骑马的人,而且在哨音过后,那群人的速度一下子提了起来,直奔李想跟程九而来。
李想跟程九显然也意识到了,他们下了马,放了马往前头走,自己则钻进草丛。十一娘脸色惨白,扭头看看乔七,乔七嘴唇直抖:“这两匹马,跑的太慢,他们追上去看不到马上的人,一定会拐过头搜草丛的……”
十一娘咬咬嘴唇,猛地冲下土坡,跑了几步,又猛地回过头来冲乔七轻声道“你去船上,等阿郎,他们一上船就赶紧开船!”
乔七愣了一下,看到十一娘去牵马,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冲了过来拽住缰绳:“阿杜姐,你要干什么,你,你不能……”他话音未落,十一娘一鞭子抽在了他的手上,乔七条件反射的送开了缰绳,十一娘已经纵马而去:“让阿郎莫要等我,快走!”
杜十一娘的骑术并不算好,她的父亲在世的时候,曾经给她买过温顺的小马,手把手的教她骑马,可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儿了,她多年没骑过马,此刻被马颠的浑身都要散架了。她死命的拽着缰绳,手被蹭的生疼,马在草丛里窜了几十丈,窜上了路,杜十一娘正好看到了李想跟程九那两匹没人骑的马正在她前头不远处,它们没了主人驾驭,跑了一小段便放缓了速度,现在正在路上溜达。
十一娘往身后一看,后面的几匹马已经转过了弯出现在小路上,只是他们似乎有些犹豫,在李想下马的地方站住了。十一娘略一思忖,便明白了这些人怕是看到了李想下马处草儿弯折的痕迹了,十一娘顾不得许多,路过那两匹马的时候一手拽紧了缰绳,一手冲着那两匹马胡乱的抽了几鞭子,两匹马嘶叫着加快了速度。她狠狠的咬咬牙,一手把裹在头上的布拽了下来,一头青丝散了开来,顺手拽出怀里揣的金花插在鬓边。她做完这一系列的动作,抓着缰绳的手已经有些掌握不住平衡了,险些从马上栽下去。
十一娘索性伸出手死死的抱住马的脖子,免得自己真的被甩下马去,她的眼泪刷刷的流着:阿郎,我喜欢你,喜欢你啊……
夕阳的余晖下,白马黄衫的女子长发飘飘,头上的金花熠熠生辉,在僻静的小路上格外的醒目。
十一娘已经能听到后面的马蹄声了,甚至能听到男人粗野的怪笑,那些人果然追了上来。她害怕得要命,又狠狠地抽了马几鞭子,她绝对不能落在这些人的手里,绝对不能。
马儿又匆匆的跑了一段儿,可是身后的追兵似乎故意放慢了速度,并没有很快赶上。她能听到那些人嬉笑着,像猫捉老鼠一般。十一娘知道阿郎应该安全了,因为这些人现在正在追着她呢,等他们转回头去,阿郎的船应该已经开走了吧?这么想着,十一娘心里的恐惧似乎减少了一点儿,她的马有些累,毕竟不是战马,所以速度降了下来。
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可是阿郎,如果我的命,能换回你的命,我愿意情愿去死。
杜十一娘咬咬牙,抬头看看,路边的荒草已经很稀少了,很容易就能看到河岸,她猛的拽了一把缰绳,指挥着马儿冲着河岸冲了过去。
马的天性是怕水的,尽管是十一娘使劲儿挥着鞭子,它的速度还是降了下来,身后的追兵似乎意识到十一娘的意图,猛地加快了速度,十一娘拔出腰间防身的匕首,猛地朝马儿的屁股上戳了下去,一声马嘶过后,那马疯了一般朝河里去。
噗通的一声,她随着马掉进了河里。
“阿郎,这下子,你安全了吧,我跑了这么远,这么远呢。”水是冰冷彻骨的,可十一娘的心却有些暖。
阿郎,谢谢你救了我,谢谢你这么多年的照顾。
阿郎,如果有来生,你可不可以,分一点点爱给我,十一娘不贪心,只要一点点就行了。
河水灌到十一娘的嘴里,又苦又涩,她伸出手,湍急的河水冲散了她的头发,她觉得自己在慢慢的往下沉,可头上的金花却飘了起来,她眼睁睁的看着金花慢慢的浮起来,离她越来越远。
阿郎,我害怕了,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死了就再看不到你,阿郎,阿郎。
李想跟程九连滚带爬的爬上船,惊魂未定的喘着粗气,程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