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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情我去,戴师爷最近也要去管德意庄。”
“这是我最后一次护着你,别趴在栏杆上,一会儿又要说肚子疼。”
“……是。”
七月十五日,离耿贵妃的生辰庆典还有三天,陈玉祥不想和宫内的人搀和,于是留在书房里听魏池给陈熵讲课。天气闷热,最近宫里也没人抽空管他,陈熵便松懈了起来,下课了也不让魏池走,拉着魏池的手央求他讲故事。魏池其实不是什么逗孩子的料,不过是其他师父太老,人又都很严肃,陈熵就觉得这个魏师父难得的可爱和蔼。魏池努力回忆上次的故事:“臣上次说到哪儿了?”
“师父说到那个精卫被淹死了……”
“臣讲了这么多了?”
“嗯!”
魏池挠了挠下巴:“后来精卫就变成了鸟,每天衔着树枝之类的扔到东海里,想把东海填平。”
“嗯!”陈熵兴致勃勃的趴在魏池的腿上:“然后呢?”
“然后这个故事就讲完了。”
“啊?”陈熵哭丧着脸:“魏师父坏!不和魏师父玩儿了!”
陈玉祥在书桌旁听了,没忍住,笑了出来:“不许和师父调皮!”
陈熵跑去拉着玉祥的手:“姑姑!姑姑!魏师父又哄我。”
“太子,刚才前几位师父讲的课都记下了么?说不定皇上今晚上就要考太子呢!”魏池把陈熵从陈玉祥的身边拉过来:“刚才那个故事是山海经里面的,以后咱们会学的,到时候你就觉得有趣了!”
“不喜欢《山海经》,不喜欢,”陈熵撒娇,摇头:“还是师父上次讲的海螺姑娘,还有猪八戒背媳妇好听!”
陈玉祥这次几乎笑出了声:“魏师父故事挺多的,西游记里还有猪八戒背媳妇么?本宫怎么不知道?”
“公主殿下的字,今天写完了么?”魏池故作严肃,敲了敲桌子。
“咳嗯……”陈玉祥自从接触了这个人,觉得他似乎不想自己想得那般难以亲近,也许都是年龄相仿的人,三五次会面之后就熟了,现在几乎可以无话不说:“本宫可不归魏师父管。”
“师父!”陈熵在琢磨着怎么玩:“师父和姑姑想个好玩的,让吕敬装马,我骑给你们看?”
“这有什么好玩儿的?”魏池点了点太子的鼻子:“哪有让人当马的?要是太子真的想骑,师父带你到兵部去骑。”
“唉!”陈玉祥赶紧碰了碰魏池的胳膊:“魏师父胡说什么呢?”
“没胡说,等太子长大了,一定去骑!”魏池嘴上是这么说,还是把陈熵抱起来,转了几个圈:“长大之前,咱们可以先练练!”
陈熵咯咯咯的笑起来,玉祥也就随着两个人去闹了。
时间到了,魏池站起来告辞。玉祥有些不舍:“正好有些南海进贡的特产,魏师父等等,本宫让人去拿。”说罢又让人上了些乳酪:“要是饿了就先吃些点心。”
“些公主殿下的恩典,公主这会儿不去和皇上用膳么?今天可是十五。”
“最近宫里事情多,今天就免了。”
“可是胡贵妃的生辰?”
陈玉祥点点头:“如今本不该这么铺张的,她家毕竟镇守玉龙,辅佐着秦王,节俭似乎也说不过去。本宫和熵儿有些碍手碍脚,所以等在这里用了晚膳再回内宫。”
胡贵妃与皇后不合的事情大家都知道,陈玉祥当然是向着她的王家姐姐的,这些大家也知道。魏池不好多说,只能端了一碗乳酪来吃:“皇上为了此事亲自操劳么?”
当年索尔哈罕来京,这么大的事情皇上都未放下儿子不关,这次竟然为了一个女人把儿子都排到后面去了么?
“这倒不是,前几天是内阁那边有些事情,皇上实在走不开,就让本宫暂时督促太子的课业,今天据说是要见个文人,好像是新科的进士。”
“哦……”魏池并未放在心上。
书房院外就是一条直通暖阁的路,那个要见陈鍄的年轻人正略带紧张的整理着新领的官府等待觐见。
那个人就是李潘。
魏池陪太子公主喝了乳酪,又回家用了晚饭,李潘还在外殿等待皇上的觐见,直到敲了戌时的更,太监向芳才出来领他去觐见。
“臣王府长史司典簿李潘拜见皇上!”
“给他个座儿。”
李潘战战兢兢的坐下,不敢抬头。
“听说你是江南人。”
“回皇上的话,臣祖籍扬州。”
“苏州是个好地方啊!这次胡贵妃庆典,燕王爷特意从你们那里带了五万匹上好丝绸进宫,你们那里的丝绸可不便宜啊。向芳,引他来看看这窗幔,看他认得么?”
向芳拿了灯,引李潘起来看窗幔。
“回皇上的话,这是青织金麒麟宋锦,市价怎么也在三十两以上。”
“是这么回事么?”
向芳领着李潘走回正厅:“回主子的话,在京城,今年确实是这个价。”
“你家是做绸缎经营的么?”
“回皇上的话,臣家里是做票号的,只是江南一方都和绸缎商人走得近,借贷往来十分频繁,所以臣也略懂得。”
“你家自祖上就住在扬州,还是也是山西搬过去的呢?”
“回皇上的话,臣一家人都祖籍扬州。”
“以前你们扬州人士最富有的,钱庄之类的掌柜都是扬州人,怎么后来那么多山西人到了扬州,还把经营伺候的那般好啊?”
“以前确实都是扬州本地人开的钱庄最大,可后来山西人脑子更灵活些。扬州人没有现银是不敢开钱庄的,但是山西人敢,他们是先做的汇兑,后做的借贷,所以之前汇兑的许多票据都拿来作抵押,不用多少本钱也能把生意做大。银钱也更加活泛,商人们反而愿意拿他们的钱。”
“汇兑?以前太祖也发过汇票,但是官家的汇票都没人敢用,这些山西人的汇票不但有人用,还敢拿来借贷抵押,这是为何?”
“说来话长,”李潘叹了一口气:“山西人讲信誉,其实他们才做生意的时候并不是做银钱的,山西穷,出来的人只有小本钱,多是些运货储货的经营。从那时候起,他们那里就有许多佳话,有爷爷的货物放在山西人那里忘了,孙子来拿还是完好无损的事情,也有山西人的爷爷借了债,债主都忘了,孙子最后拿着借条找到债主后人还债的事情。山西人最后能坐上票号的头号交椅也是他们出了个叫季常恩的大掌柜,那时候陕西人的商会和钱庄已经在江南举足轻重,但是那年大荒,所有钱庄的都大肆压低田价。只有季常恩按照之前约定的市价买田,灾民卖了田,要用很高的价才能买回救命的粮食,但在季家买了田的百姓都能用往年的平价买到粮食。当时这事情确实是有口皆碑,可惜季家也因此破产。”
“为何会破产?这样也不亏啊?”
“这样大的地方流民数十万,即便是季家这样富可敌国的门户也供不起这样多的人,不过也全靠他能力出众,几乎是熬到了第二季才破产。”
“他不知道会破产么?”
“他知道,但是他说即便是破产也还能供全家以及所有掌柜、伙计、学徒饭钱,但是如果他也去挤压灾民,那么就要背上无数冤魂。他破产后去向不明,不过他手下的掌柜、伙计、学徒如今几乎都成了各大票号的掌柜或者首席。也是因为他,百姓宁可不要现银也会相信山西人的票号,山西人几乎垄断了江南,在全国的名号也就无可动摇了。这些掌柜中现今最有名的就是祥字连号的巩洐,以前山西票号主要就是做汇兑,是他撑起了山西商会,然后发明了汇票抵押的制度和算法,从这以后,扬州的钱庄就彻底没落了。”
“那么你们扬州人为何不用这个制度?”
“不敢,毕竟不实现银,那样大的银钱网络单靠信誉支撑确实让人忧心。而且扬州钱庄之间恩怨颇多,要联手实在是很难。现在的扬州钱庄银钱流动力太低,只有一些小户百姓还在与之来往。”
陈鍄努力消化着这些内容:“你知道燕王爷和山西票号的来往么?”
“王爷不止和山西票号来往,如今台面上的钱庄票号都和王爷有来往,只是山西票号和王爷走得最近而已。”
陈鍄看李潘面色平静,心中不由得奇怪——自己以往都读的是暗报,以为陈昂都是偷偷的做,不成想却是天下皆知的事情么?
“要是没有燕王,各路商户不能平安相处,彼此买卖,扬州钱庄也无法与山西票号并存。”
“朕看你的文章中多谈到了山西票号的弊端,这是因为你是钱庄的后人么?”
“这……”李潘脸色一红:“这倒不是,臣虽然长在商贾之家,但是自幼还是攻读诗书为主,只是因为家中的事业,所以多有一些体会。山西票号有好的地方,也有不好的地方,扬州的钱庄也是一样。这一切的运转都容不得丝毫的错误,只是这样的重任担负在一个人的道德之上……这,臣确实认为不妥。”
胡贵妃转告他,说皇上此行见他主要是为了燕王,但李潘本人对燕王并无其他的感觉,他已经知道皇上此行召见他是为了何事——毕竟,这个帝王不能允许自己的帝国被燕王用他的手段绑架,由他的金融网络来控制全国的粮价,税负,田价。皇上的忧心他也明白,燕王并未做违背齐律的事情,他和皇室、朝廷有着严密的借贷关系,无数的大臣和衙门都是他的主顾。而且燕王高明的集中体现在于他并未参加具体的经营,他仅仅是提供了平台和市场,为各个渠道的人牵线搭桥,然后融聚了无数的资产。
这资产不像国库里的银子,打开门就能看到,它像是天上的云朵,虽是可以飘到任何一个地方,但想要捕捉他却不知从何处动手。燕王的手就按在大齐的命脉上,这一点皇上知道,但却无可奈何。
所以胡家人鼓励李潘写了那样的文章,他们相信这个钱庄走出来的年轻人也许有办法。
李潘确实有一个办法,一个不用动刀动枪就能抓住天上云朵的办法。
陈鍄与李潘的会面直到夜里还未结束。
陈鍄在这个夜里学到了两个新的名词——户部银行,验资。
正文 第一百三十四章
( ;)魏池在衙门里喝了半上午的茶,正准备端正态度听‘杨姐姐’唠嗑,突然收到门房送来的一张请帖。魏池有些惊喜,但打开之后惊喜变成了惊恐。
杨大人好心的端上茶水:“魏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魏池擦了擦汗:“杨大人……这……我今天可能有些事情,要先走片刻。”
作为副手的杨庸很遗憾少了个听众:“没事,没事,明天再说。”
魏池此刻还真愿意听杨庸说天谈地……毕竟这事情不用动脑子啊……
魏池叹了一口气,换了便服,揣好请帖,领着益清出了礼部衙门。
杨庸只好一个人坐下来,心想早知道今天这么多人要溜,还不如早些回去呢。
杨大人正在沮丧,魏池却在一个时辰后又回来了,面色愈发凝重。
“哟,您怎么又回来了?东西忘了拿?”
“啊……嗯,我想还没到点,就回来看看。”
“哦……”杨庸觉得不像,至少看样子不像,这个魏大人会有什么烦恼?杨庸想到刚才那封请帖——女人?
“今晚上我家的戏班子正好有出小曲儿,魏大人不嫌弃就来我家听听新鲜。”
魏池不好意思甩掉杨大人习惯性攀上来的胳膊:“今晚?”
“可不是?”
面对‘杨姐姐’灿烂的笑容,魏池强烈反省了自己的孤僻——就是因为不习惯礼部的人,所以在这里混了一年也混不熟!罢了!去就去。
曲子是杨大人填的词,杨大人做的曲,说实话,技艺精湛。不过魏池心中想的却是那张请帖——自然不是女人写的。
是王允义。
自今天魏池才知道,原来在朝中,大多数人认为自己姓‘王’而不姓‘燕’。
王允义要隐退了,斡旋了这么些年,他知道自己老了,与其赖着不走,不如功成身退留个清静。他最后愿意见魏池是因为他明白这个人并不像朝中其他同僚以为的那样已经被自己收入麾下,他知道魏池不姓王,他太复杂,让人难以想透他的所作所为究竟是为了谁。
他要拜托魏池的就是今后务必帮衬乔允升,这个人脾气太刚直,他实在不放心。给魏池的好处就是告诉他,自己这次是真的要退了,等他闹起来,魏池不至于站错队。
很简短的会面,没有煽情,也没有老泪纵横。似乎两个人经历了这么多都明白,现在弄这些虚的都没意思了。
王允义最后给了魏池一个章,说的是做个纪念,但是魏池看清上面的字的时候,突然有了点感激——这不是一块新章,是他用了很多年的一块私章,王家军的人都认得。
王允义之后又说了几句安慰魏池的话,打发他走了。
魏池看到王允义的背影,觉得他真的不老,但是不知道他为何如此心平气和的就要打算着隐退了。
王允义回头,看魏池还在屋里站着,就给他招手,让他走……后屋响起个女人的声音:“老头子呢?”
“老爷正在会客。”
王允义就对魏池挤眉弄眼,魏池心想这就是王夫人,忍不住偷笑了一下。
“魏大人?”杨庸才摇了摇魏池的手:“您笑什么?”
“哦……”魏池这才发觉自己失态:“你这戏班子一年得有多少消耗啊?”
“钱算是什么?就算我吃不上饭了也不能养不起她们。”杨庸得意的打着拍子。
台上唱着唱着,杨大人也坐不住了,跑上前去咿咿呀呀起来。魏池想到以前那些袒胸露腹的名流,突然开始有点担忧……
幸好天气已经很冷了,杨大人不像徐朗他爹的膘那么厚,没敢脱衣裳。
魏池回来的时候,珠儿竟然又递了一张请帖给她……闲了这么久,竟然还有一天能收到两张……
这一份是林家小两口送来的,韵眉上个月有喜了,林家和耿家都高兴地不得了,耿炳文和瑁各请魏池去家里喝了一次酒。大家的兴奋劲儿过了之后就尽快散了,毕竟安静对安胎还是很重要的。这一次是两口子奉了长辈的命,要到庙里去上平安香,因为林瑁和韵眉都和魏池亲近,所以林家的长辈也就同意他们邀魏池一起去。
魏池把请帖折起来:“后天出城,你去不去?”
珠儿想了想:“冬天的衣裳还没做好……”
“是去庙里,求个平安。”魏池把路上顺便买回来的一块绸子递给她:“上次管家给你的那块不大好看,你今年做夹袄用这个。”
哪怕是在京城,连夹袄都穿绸子的丫鬟不多,珠儿接过来握在手里,心里还是有些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