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那些冥顽不灵,胆敢勾结蒙元朝廷抵抗我淮安义师者,则适于用急!”章溢紧跟在宋克之后,大声补充,“诛其族,抄没其家,将其田产尽数充公然后分给百姓。百姓得我大总管府之田,自然不在乎摊丁入亩。那些妄图脚踏两只船者见到大总管之霹雳手段,也会心生忌惮,权衡自己今后的作为!”
“善,此言大善!”朱重九用力抚掌,咬牙切齿地给章溢喝彩。什么叫做毒士,章溢此人,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该给好处的时候,根本不考虑什么原则。该动手杀人的时候,也绝不会有半点犹豫。
而如果淮扬大总管府采纳他的提议,今后在新打下来的地盘上推行区别对待的政令。当地那些所谓的士绅,抵触心理将减小许多。毕竟他们还有一段时间去适应,有一定特权可以享受。远比跟着蒙元朝廷一条路走到黑风险小。如果其中一些头脑灵活者能顺利转向工商业,恐怕将来整个家族的前途,也未必比靠着眼下几千亩土地吃饭差。(注3)注1:出自元史,百官志。于河南、淮南等地立义兵万户府、毛胡芦义兵万户府等,“免其差役,令讨贼自效”
注2:汉光武帝刘秀取得天下之后,鉴于豪强世家对奴仆过分苛刻,导致社会动荡的先例,曾经多次下旨,严禁残害奴婢,限制土地兼并。但这些政令的执行力度都不大,仅仅其在世时,豪强们的行为有所收敛。待其驾崩之后,就故态复萌。
注3:所谓政治,总有妥协。美国南北战争中,林肯宣布解放南方黑奴,但北方支持自己的诸州,则一切照旧。
第三百章 黄河赋
第三百章黄河赋(上)
朱重九麾下的众文官里头,除了苏先生、和于常林这些最早参与起义的古代城管之外,其他绝大对数,原本在当地都算得上是富家子弟。因此原本在内心深处,就对淮扬大总管府所推行的新政有一些抵触情绪。只是因为淮扬大总管此刻正处于高速上升阶段,朱重九的以往的决策又极少出错,所以大伙心里即便有所抵触,也不敢当面反对罢了。
而章溢今天直言进谏,实际上说出了很多人以前没敢说,或者没想到的东西。所以在朱重九表态接纳之后,还留在议事堂内的众人,心思就立刻活络了起来。纷纷献计献策,按照章溢和宋克两人所提的思路,从各个角度,将政令补充细化,使其转眼之间,就变得切实可行。
对于众人的积极性,朱重九也不好过于打击。只得耐着性子,让人将这些全记录在案,以便将来真的打出淮扬之后,照方抓药。
会议一直开到了凌晨四点多,直到鸡叫头遍,大伙才兴尽告退。朱重九也通过这次议事,多少了解到了章溢和宋克两人的本领。于是便将二人单独留了下来,低声吩咐,“三益,你回去后做一下准备,此番出征,朱某需要你跟着一道去,以便随时请教。”
“愿为主公效死力!”章溢喜出望外,立刻跪倒施礼。
“起来!”朱重九用力搀扶住他,笑着吩咐,“你不要跪,朱某不愿给别人下跪,所以也不愿意让别人下跪。朱某读书虽然不多,却也知道大唐之时,群臣在帝王面前,也有一个座位。到了宋代,才有人偷走了那把椅子。至于蒙元,朱某身为四等汉人,从没把自己和蒙古老爷们视作一国之民,所以矢志驱逐其回漠北。其所有规矩、政令,皆不会遵从。”
“多谢主公厚爱,溢纵使粉身碎骨,也,也难报答主公知遇之恩!”章溢闻听,眼睛顿时开始发烫,低下头,哑着嗓子表态。
读书人讲究“士为知己者死”。朱重九刚才提到了唐代君王前那几个座位,则明显是准备把他章某人当作房玄龄、杜如晦之类的肱骨谋臣来看待了。他章溢初来乍到就得器重如此,夫复何求?别说辛苦一点儿,随大军出征,即便亲自披甲执朔,给自家主公遮挡矢石,都心甘情愿。
“粉身碎骨就算了,朱某希望,你永远都能如今天一般,发现朱某政令有失,便不惧直言相告!”朱重九再度搀扶住章溢的胳膊,满怀期待地吩咐。
他身边无论是先收入帐下的逯鲁曾,还是后来通过科举征募的陈基、罗本,专长都在政务方面,并非合格的谋士。至于苏先生,于常林等最早加入幕府的那批文官,则照着谋士的标准差得更远。今天既然发现章溢在这方面潜力巨大,怎么可能不给予充分的成长空间?所以毫不犹豫地就将其摆在了一个关键位置上,准备委以重任。
至于宋克,朱重九则喜欢其的洒脱灵活,光明磊落。想了想,先放开章溢的手臂,然后转过头来说道:“仲温,科举的事情,你要多出一些力。淮扬这边,眼下不需要人能做一手花团锦簇文章,却需要一些懂得变通,勇于任事贤才。所以在阅卷之时,你和禄主事、施学政三个,务必要把握好尺度!”
“微臣明白,微臣多谢主动指点!”宋克想了想,郑重点头。
“一旦阅卷结束,你立刻去第四军就任长史一职。吴煕宇要以区区两万出头兵马,确保整个扬州路不被敌军窥探,任务不是一般的重。有你在他身边帮衬,我至少能放心许多!”
“臣誓与第四军共同进退!”宋克立即觉得肩膀一沉,再度躬身下去,大声许诺。
“好了,你们两个都下去休息吧。明天一早,便去各自的主官那边报道。本来按照常理,朱某还该摆一次接风酒,介绍大伙跟你们两个认识。但警讯既起,就只能暂且记下。待哪天咱们大军直捣幽燕,朱某定然在大都城内,请两位痛饮!”
“愿与主公不醉不休!”章溢和宋克热血澎湃,红着眼睛回应。
朱重九友善地笑了笑,主动起身,将二人送出了议事堂。回过头来,却走到了舆图前,开始仔细斟酌下一仗的具体战略战术。
睢阳一失,他先前不惜低价出售火炮,苦心积虑帮赵君用打造的黄河防线,就被捅出了一个大窟窿。而脱脱带着三十万大军来势汹汹,并且具说还携带了大量火炮,显而易见,这一仗,恐怕最终会发展成一场声势浩大的决战。红巾军若是能取胜,至少最近一两年之内,蒙元朝廷的北方兵马,很难再渡过黄河。而红巾军万一失败,恐怕最近这两年积累起来的大好局势,将急转直下。淮安、徐州、汴梁,甚至一直到黄河上游的洛阳,都岌岌可危。
如果另外一个时空的正史上,此战也曾经发生的话。那芝麻李等人无声无息地消失,和朱元璋笑到了最后,恐怕与此战也有脱不开的关系。毕竟朱元璋在北伐之前,始终活动于江南。而芝麻李、赵君用、刘福通等人,占据的却是蒙元地图中的河南江北行省,恰恰挡在了朱元璋的前面,成为了一道血肉屏障。
越是到了这种时候,朱重九越是后悔,自己当年读书时,怎么没把历史书好好背上一背。那样的话,至少他现在也能知道,脱脱到底与察罕、李思齐等人之间,有没有相互勾结。眼下这一仗,到底从哪里下手才好。但是转念想到,正式的历史,恐怕早已经被自己这只大蝴蝶翅膀给扇得乱七八糟,他又忍不住摇头苦笑,“背也没用,自打老子来了那一刻,历史就已经不是历史。”
想到这儿,他又振作起几分精神,大声吩咐,“来人,取纸笔来。帮我写几封信。”
“是,夫君!”身背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不是参军逯鹏,而是自家妻子禄双儿。朱重九立刻回过头,正好看见妻子熬红的眼睛。
有股淡淡的愧疚立刻涌上他的心头,迎上前,他轻轻整理对方的披肩,“你怎么来了,大半夜的,小心着凉!”
“你不睡觉,我这个做人家老婆的,怎么敢先睡!”逯双儿四下看了看,俏皮地吐了下舌头,用朱重九“发明”的新鲜称呼回应。“我过来给你送汤水,看见二叔犯困,就让他先去休息了。给谁写信,我帮你!我模仿任何人的笔迹,他们保证都看不出来!”
“给李大哥,毛将军和朱重八!”朱重九轻轻揽了一下妻子的腰,然后迅速松开。堂前还有侍卫在,他不好意思太造次。但心中的温柔,却涌了满满。“马上要打仗了,我得提醒李大哥和毛将军他们,尽量小心。并且叮嘱朱重八,让他别老想着过江。先把孛罗不花叔侄给我看死了,以免大伙后院起火!”
“嗯!”禄双儿轻声答应,然后铺开纸笔,开始替朱重九写信。她是一个天生的学霸,写这东西,几乎是一挥而就。但对于书信的效果,却很是怀疑,“他们会听你的么?我是说,朱重八那边,那个人一看就知道野心勃勃。”
“应该会吧?!”朱重九想了想,心中也有几分担忧。老朱的人品到底如何,他真是没有任何把握。毕竟自己的记忆里,朱元璋的形象也是以腹黑居多。然而想到双方结识以来,朱某人的表现,他又迅速下定了决心,“此人应该能分得出轻重。唇亡齿寒,即便想争天下,他也不会在此刻就动手。写吧,我相信他是个真正的豪杰!”
“嗯!”禄双儿自幼受得全是传统教育,虽然性格精灵古怪,却从来不会逆了丈夫的意思。低下头去,笔走龙蛇。
夫妻两个成亲以来,朱重九要么出征在外,要么为了淮安军的生存而忙得焦头烂额。夫妻两个真正能静静守在一起的时间,全加起来恐怕也凑不足一个月。眼看着马上又要带领大军北上徐州,朱重九望着妻子认认真真替自己写信的模样,心里不禁涌起几分不舍,从身后绕过去,轻轻替对方揉捏肩膀,“辛苦你了,我原本以为,打下了扬州之后,还能多休息几天!”
“谁让我嫁了一个盖世英雄呢!”陆双儿轻轻放下笔,转过来,将头扬起,明亮的眼睛里,写满了崇拜。“待重整汉家山河,妾身再跟夫君于黄龙府内把盏!”
“自当如是!”朱重九心中的所有遗憾,立刻变成了豪情万丈。毫不犹豫地将嘴巴低下去,对准烈焰般的红唇。去他奶奶的,谁愿意看谁看吧,老子是朱重九,独一无二的朱重九。老子既在改变历史,也在谱写历史。老子何须惧世人熊熊目光。
有股晨风透窗而入,玻璃罩下的灯芯猛地跳了跳,在墙壁上投下两个缠绵的身影。
第三百零一章 黄河赋 (中 )
第三百零一章黄河赋(中)
忙里偷出的片刻闲暇,总是过得匆匆。
接下来一天半多时间,朱重九又忙得像长江边上的水车一般,连停下来穿口粗气都成了奢侈。
第一军和第三军都是三万人的大军,第五军则是刚刚扩充到了两万,总计八万人的粮草辎重,想起来都是一个令人头疼的数字。
此外,还有给伤兵用的烈酒,绷带,草药,以及各类坛坛罐罐,也装了满满三大船。而为了将物资及时运送到指定位置,就需要尽可能地征集船只。这又进一步引发了航道和货物发运等连锁问题,林林总总加起来,足够让整个大总管府上下忙得焦头烂额。
这个时代既没有卫星,又没有电报电话,最便捷的运输方式,也限于帆船。所以能多做一些准备,就多一分活命机会。虽然赵君用在求救时曾经郑重许诺,一切消耗都归他来负责。但是,朱重九却没有将如此庞大的压力转嫁给友军的习惯。在他看来,帮赵君用就是帮自己,一旦赵君用被蒙元剿灭,下一个对象肯定就是淮扬。
事实证明,老天偶尔也会照顾一下好人。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完全是因为个性而做出的选择,最后却令整个淮安军侥幸躲过了一个滔天大祸。
就在作为前锋的第三军刚刚乘船离开不久,形势就开始急转直下。船帮以十余条汉子的性命为代价,送来了淮安军最迫切需要的消息。三天前,蒙元丞相脱脱亲率五万余从塞外调集来的精锐骑兵,直扑徐州。沿途所有关卡全部封锁,任何人没有府级以上达鲁花赤的手令,不得通过。而黄河上的所有渡口,也全部禁航。包括曾经与淮安军暗中眉来眼去的下邳、安东等地的官吏,也都干脆利落的翻了脸。试图往南传递警讯的眼线要么被他们当场处决,要么被捉拿下狱,几乎没有一人能够成功将消息送出。
“通海,你现在就骑着快马去追赶徐达,传我的将令,让他加快速度,去接管睢宁防务。然后想方设法与赵总管取得联系,确定最新敌情之后,再继续赶往徐州!”打了这么多仗,朱重九对危险已经有了某种直觉,心中立刻涌起一股不详的预感,抽出一根令箭,迅速交到自己的亲兵俞通海之手。
“是!”俞通海不敢怠慢,接过令箭,翻身跳上坐骑。“末将这就去,天黑之前,一定追上徐将军的船队。”
“老黑,带着你的弟兄,立刻上船赶往淮安。然后与胡大海一起准备,随时去接应徐达。”朱重九想了想,又对抬枪营的营长连老黑吩咐。
这个营最初配备的武器是大抬枪,为了保证准头,几乎挑选了当时枪法最好的三百多名弟兄入伍,战斗力原本就在同级单位当中就数一数二。如今又全部更换了焦玉刚刚发明没多久的线膛枪,攻击力更是强悍得惊人。同样数量的敌军,根本不可能走到他们的近前。隔着一百多步远,就会被表面涂了软铅的子弹打成筛子,即便套着双层铁甲也无法幸免。
“遵命!”连老黑兴高采烈的答应一声,拔腿便走。朱重九却又一把拉住了他,继续低声吩咐,“挑几个枪法好,水性也好的,乘轻舟到徐州附近转转。黄河北岸那些狗官敢跟咱们翻脸,肯定是觉得脱脱此番南下,有极大把握将咱们彻底消灭。我估计,老贼除了察罕贴木儿和李思齐这两个暗子之外,还有其他阴险手段。现在藏起来不让人看,就等着关键时刻给咱们致命一击!”
连老黑点点头,大声说道,“那我自己去,把弟兄们交给胡将军统一调遣。若论枪法和眼神儿,整个淮安军中,都未必找出比我还好的来!”
朱重九知道这句话不是在吹牛,笑了笑,轻轻点头,“行,不过你自己也多加小心。无论什么情况,保住性命回来都最为重要!”
连老黑感动地回答了一声“是!”,拿起令箭,转身离去。
朱重九想了想,又命令陈基拿着自己的令箭,到船坞中,把两艘刚刚托沈万三从南方买回,火炮还没装配完毕的仿阿拉伯式三角帆船给提了出来。让水师统领抽调两百名好手上船,随着大队人马一道出发,以备不时只需。
能让麾下的弟兄们,到黄河上一展身手,朱强当然欢天喜地。立刻亲自带人上了船,把每艘船上仅有的两门六斤炮亲手调试了一遍,然后有仔细检查了所有船帆、绳索,以及甲板两侧的女墙,箭孔,才恋恋不舍地,将战舰和队伍一并交了出去。
然后又是一番紧张的准备,第三天傍晚时分,朱重九带领第一军、第四军,也扬帆北行。五万战兵辅兵坐在一百六十多艘临时征集起来的大船上,再加上两百余艘专门运送粮草辎重的货船,扯起来的竹子硬帆遮天蔽日。借着徐徐吹来的南风,日夜兼程赶往徐州。
沿途不断有斥候和信使,将红巾各方所掌握的消息传来,一个比一个令人心情沉重。蒙元朝廷这次不仅仅是在北方动员了三十余万大军,在四川、湖广两个行省,也调集了十余万的兵马,由刚刚剿灭了四川红巾的平章政事答失八都鲁率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压向了襄樊。眼下南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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