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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涛七十三岁时,与世长辞。
剑南节度使段文昌,为她亲笔题写了:”西川女校书薛涛洪度之墓”的墓志铭。
历代的诗人墨客,名流雅士,对薛涛以崇敬的心情,留下了不少的诗词赞咏,联语挽歌;并在薛涛坟附近,修建了纪念薛涛的亭台楼馆,把它臆定为“薛涛故居”。
严嵩在万里桥边落轿,步进薛涛故居,但见门庭遍种枇杷与菖蒲。
薛涛一生爱竹,爱竹高风亮节、虚心自持,曾吟诗以竹自比。园中遍种翠竹,幽篁深邃,竹姿婀娜,姿态万千,满目葱郁苍翠,颇具诗画意境。有的巨竹高数丈,遮天蔽日;有的竹仅有几寸;竿黄叶绿、浓荫馥郁的小琴丝竹;叶细竿奇、形态别致的人面竹;以及叶绿而竿墨的紫竹;竿节凸突,似大腹便便的佛肚竹等等,令严嵩大开眼界。
其时,小雨刚住,满园生机盎然,翡翠般的修竹长廊,幽静之感顿生。
崇丽阁周围,吟诗楼、濯锦楼、浣笺亭、五云仙馆、流杯池等一组建筑众星捧月一般,烘托着薛涛井,既融洽协调又变幻多致。
严嵩进入殿中,久久望着挂在中堂上的薛涛画像,难以掩饰心里对她的敬慕。薛涛《春望》全诗,贸然在严嵩心里涌出,让人感受着花谢、花落、花飞的绝望。他轻轻背诵着沾满诗人血泪的诗句;“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揽草结同心,将以遗知音。春愁正断绝,春鸟复哀吟。风花日将老,佳期犹渺渺。不结同心人,空结同心草。那堪花满枝,翻作两相思。玉箸垂朝镜,春风知不知。”
无疑,这首诗正是那些日子她心凄、心怆、心悲的真实写照。他望着薛涛清丽的面容,恨元稹的无情、无信、无义,惜薛涛的真情、真心、真意。年近六十的严嵩,心意依然轻狂,他在心里忽然想到,若当年是他与薛涛,他决计会抛弃一切,与薛涛斯守终生。
人生得一知己难矣,何况是千古难求的红颜知己!
严嵩叫人捧来笔墨,在供人题词的一面粉壁上,挥毫写下“盛唐一杰,千古绝唱”。他的字写得龙飞凤舞,在落款时却正楷写下江西严惟中几个大字。
殿里在卖仿制的薛涛笺,此笺甚是文雅,这种诗笺用来与友唱和非常得体,严嵩欣喜若狂,就几种颜色的小笺一样买了几匣。在付银子时,忽然看见用青藤制作的素笺纸,他不禁喜出望外。当今皇上喜好“青词”,朝中己蔚然成风。何为“青词”?既是在青藤纸上,用朱笔写上给神仙的祭祀之词,以供皇上作设醮之用。严嵩穷其身上所有,将青藤纸制作的小笺全部买下。
严嵩出了崇丽阁,乘上来时的小轿,他掀开轿帘,回首凝视着渐渐在夜色中朦胧的阁影。一代女杰,就这么在凄风苦雨中香消玉殒。她的痴情与真心,在这纸醉金迷、人欲横流的社会,有谁会珍惜?而只有他严嵩,事隔几百年,还在心里爱着她之所爱,恨她所恨,把她藏在心里……
第六章 亡命雄关(1)
公孙子兰离开大营,胯下的黄骠马犹如草原上的狂飙,向中原急驰而去。按沈中的吩咐,他必须在天黑之前走出河套,否则,会遇到麻烦。他一路打马狂奔,顾不得再看一眼他随父在此驻了六年的河套。素有“塞上江南”之称的河套,蒙古语叫做“巴彦淖尔”,意为“富饶的湖泊”。河套平原位于黄河中上游地区,在贺兰山以东、吕梁山以西、阴山以南、长城以北。阴山山脉从巴彦淖尔腹部穿过,地形被分割为南北两部分。北为乌拉特草原,是广袤无垠的天然牧场;南为辽阔的八百里河套平原,是农业主产区。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指的就是美丽富饶的河套平原。东周时,赵武灵王把赵国版图扩到阴山山脉,设立了云中郡。秦统一六国,再次把匈奴赶过阴山,向河套迁入三万户,并设云中、九原两郡。
元朝灭亡后,蒙古人退出河套。俺答统一各部落后,河套就成了蒙古俺答与大明的分界线,俺答一直把河套作为进军中原的最佳路线,大明也在河套驻有重兵,防止俺答南下。两军时常在河套交战,河套的重镇、广袤无垠的土地,经常互落敌手。嘉靖二十年,总督三边的都御史公孙朔,一举将俺答赶出河套,他想趁此加强在河套的驻军,恢复从前的州治,永除边患。他为此上疏嘉靖,要求增兵加饷,修复水利工程,使被蒙古人废农为牧的大片土地再变为农田,重振河套。
公孙子兰一直在父亲身边,年仅十六岁就经历了许多大战。他也深知父亲的心愿:战争是手段,目的是和平,但没有一支强大的军队,巩固的边防,就不能保障国泰民安。然而,父亲一片忠心,却招来大难,父亲不仅身陷囹圄,自己此时也亡命天涯。他强忍住心里的悲痛,过了喇嘛河,进入吕梁境界,便向大同飞奔。大同是河套进入中原最后一道雄关,城池非常坚固,有重兵驻守。
公孙子兰一看天色己晚,进城寻了一家客栈住下,吩咐店家好生照料他的黄骠马,他明日一早就要上路。他略为梳洗一番,便走出客栈。奔跑了一天,腹中早已饥肠辘辘,看见一家打着“塞外第一楼”招牌的酒家,就拾级而上。他在开间轩敞的楼上寻了个靠窗的地方坐下,吩咐跟上来的小二,先来一斤牛肉,一瓶好酒,再烧上一条黄河里的鲤鱼。肉、酒都是现成的,小二须臾之间就端上来了。闻到喷出香气的牛肉,公孙子兰伸手抓起一大块就往嘴里塞,还未嚼烂就咽了下肚,再喝上一口透瓶香的好酒,他才从饥不择食的状态中缓过气来。
也许是过了吃饭的时候,楼上的客人廖廖无几,楼下的街市上人来人往,倒是热闹得很。公孙子兰饮着酒,吃着肉,观看着街景,暂时忘却了心中的悲痛。他从小就住在军营里,偶尔随父来一趟州府,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就是进京,父亲也很少带他去游玩。因此,他对繁华的都市非常在意和好奇。
一个身材高大,龟背鹤骨的人出现在街上。他的穿着打扮既像托钵的头陀,又似游方道士,一只破斗笠遮住他的面容。
公孙子兰看了他一眼,透过烂斗笠的缝隙,发觉此人也在看他。公孙子兰扭开头,望着另一边。酒楼对面,有一家名为“怡红院”的妓院,几个年轻美丽的姑娘站在院门外招呼着过往的行人,不时打情骂俏。军营是男人的世界,在公孙子兰的记忆里,他就很少见过女人。尤其是这种风月场中的女人,他更是闻所未闻。听着姑娘们放浪的笑声,望着她们穿着暴露的身体,他莫名其妙的感到体内一阵燥热。
小二把刚烹制好的鲤鱼端了上来,鱼一尺来长,有一斤多重。冬末春初正是吃黄河鲤鱼的时候,肉嫩味鲜。公孙子兰尝了一口,果然名不虚传,鱼肉进嘴就化,香气四溢。他向小二夸了一声,大口吃起鱼来。忽而,听得街上人声嘈杂,他往窗外望去,见怡红院门前,几个彪形大汉把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往院里拖。那小姑娘拼命哭喊着,死活不愿进去。
这时,从围观的人群中出来一个少年,他长得眉清目秀,绰约多姿。一方白色的绸巾扎着高挽的发髻,耳鬓边下垂着两绺青丝,身着一件翠青长袍,腰间扎着玄色的马甲。那少年向着大汉猛喝一声:“住手!”便从众人手中拉过小姑娘,和气的问她:“这些人为何要强行将你送到这里?”
小姑娘伤心的哭诉:“我爹死时,娘为了掩埋爹,借了他们的银两,现在无钱还债,他们就将我卖入妓院……”
少年恨恨说道:“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强抢民女,逼良为娼!你们也是父母所养,也有兄弟姐妹,做这伤天害理之事,于心何忍?”
一大汉横蛮的对少年吼着:“从哪儿钻出来一只野狗,在此狂吠不止?”
少年柳眉倒竖,向他怒斥:“无耻之徒,还敢出口伤人!”
大汉狞笑着:“我骂了你,还要揍你!”他话音未落,挥拳向少年打去。
少年伸手接住他的拳头,反手一扭,将大汉扭来跪在地上。其他几人见状,一齐向少年出手。那少年不不慌不忙,与几个彪形大汉过招。
公孙子兰饶有兴趣的起身站到窗前,观看着眼前的混战。那少年身手敏捷,功夫甚是了得,几个大汉被他玩得团团转,不但近不了他的身边,还时时被他出手击中,痛得他们呲牙咧嘴的嚎叫。少年打得正在兴头上,忽见围观的人群向两边分开。一群捕快手执哨棒、大刀冲了进来。这些如狼似虎的捕快,不分青红皂白,围住少年就打就砍。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六章 亡命雄关(2)
少年渐渐处于劣势,赤手空拳的他只有招架之功,无还手之力。贸然间,一捕快一哨棒向少年劈去,他躲闪不及,哨棒打中他的肩膀,擦着他的脸滑过。少年差点站立不稳,一个趔趄扑到院门上。当他转过身来,公孙子兰看见他脸上流血了。捕快不辩是非曲直,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少年,公孙子兰顿时感到血在往上涌,气在朝下生。他大吼一声,飞身越窗而出,从楼上往下跳到人丛中,怒目圆睁,向着几名捕快喝道:“天下还有没有王法,任你等胡作非为?”
捕快头目楞眼瞪着公孙子兰:“你是何人,竟敢管我按擦院公事?”
公孙子兰血气方刚:“三边总督、都御史公孙朔麾下偏将公孙子兰!”
几名捕快一听“公孙子兰”四个字,互相看了一眼,同时举刀挥棒向公孙子兰杀来。能在按擦院任捕快,都是身怀绝技、武功非凡之人。他们手中的齐眉哨棒、双刃鬼头刀响起风声,闪着寒光,如疾风骤雨向公孙子兰袭来。公孙子兰退后一步,从腰间拔出剑来:“尔等胆敢再进一步,我认得你们是捕快,这手中的剑,却认不得你们!”
几名捕快欺负公孙子兰是个翩翩少年,仅犹豫了那么一瞬间,就叫喊着扑了上来。公孙子兰斜蹬马步,右手将剑横在胸前,他手一抖,剑从鞘从跳出,他顺势一挥,剑连同鞘飞向空中。他伸出左手接住剑鞘,右手抓住剑把往下劈去,两个捕快的哨棒从中断成两截。他收回剑就地盘腿往下一蹲,使出一招抬头望月接住两把鬼头大刀,再旋转身子就势一挡,只听噹的一声响,两把鬼头大刀从中断开,刀刃脱离刀把,掉在地上。另有两个捕快从公孙子兰身后杀到,公孙子兰一个鹞子翻身窜到空中,双腿劈开,狠狠地击向两人肩背,将二人打倒在地。
六名捕快这才知道少年将军的厉害,捕快头目吹了声胡哨,手下架起倒在地上的同伴,一溜烟跑了。受了伤的少年似乎被公孙子兰的神勇惊呆了,久久望着他不动,血顺着他清秀的脸在往下流。几个彪形大汉见公孙子兰向他们走来,吓得连连后退。这时,小姑娘的母亲挤进人群,扑向她的女儿。
公孙子兰问道:“请问大婶,你借了多少银两?”
“二十两银子……”
公孙子兰用剑指着大汉中的一个:“她说的可是属实?”
大汉吓得直是点头:“连本带利,也就是三十两银子!”
“仅仅三十两银子,你就要抢人姑娘,卖入妓院?”公孙子兰惊讶中带着愤怒。
“不敢了,不敢了……”
公孙子兰从袖袋中取出沈中给他的银票,恰好有一张三十两的,他把银票扔给大汉:“这够了吧?我替她还了!”
母女俩贸然向公孙子兰跪下,长楫到地,连声呼叫:“救命恩人……”
公孙子兰从地上扶起母女二人,看见那个既像和尚、又如道士的人面无表情的盯着他。
大汉拿了钱要走,公孙子兰猛喝一声:“站住!”他对几个吓得打抖的人说:“当着这许多街坊乡邻的面,此事就算了断了,今后不许再向她母女生事!”
几个人点着头,边退边走,退了几步调转身子,向大街狂奔而去。
公孙子兰拉着少年的手,关切的问他:“你的伤,不要紧吧?”
少年红着脸,说只是受了点儿轻伤。公孙子兰记起他在酒楼点的黄河鲤鱼刚端上来,才吃了一口,便要少年与他同上酒楼。二人刚刚落座,掌柜的端着一盘菜来到桌前:“二位公子真是侠义,大同城内,许久没有如此痛快过了!这是我亲自炒的滑溜鹿肉丝,请公子嚐嚐……”
公孙子兰盛情难却,举筷嚐了嚐,确实美味可口,便连声向掌柜道谢。掌柜的正色说道,要谢的是大同的百姓,平时这些捕快为虎作伥,那些泼皮为害乡里,百姓们是敢怒不敢言,今日两位公子替大家出了口恶气,这顿饭,就算掌柜他招待了。
掌柜的说完往楼下走去,他边走边向公孙子兰说,还想要点什么尽管吩咐。
公孙子兰倒满一杯酒,双手捧向少年:“公子小小年纪,如此仗义,子兰实是佩服,在此敬你一杯酒!”
少年接过酒,双手捧到齐眉处:“公子才是英雄,那帮泼皮、捕快竟然不是公子的对手,公子杀得他们落荒而逃,真是大快人心!”
两人相视一笑把酒饮了。
“我叫公孙子兰,上月刚满了十六岁,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我叫柳湘如,还有两月才满十六岁。”
公孙子兰高兴了:“我比你大……”
柳湘如笑了:“那我就叫你子兰兄!”
公孙子兰欣喜的答应一声,他仔细的望着柳湘如,见他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他或笑、或皱起眉头,眉目之间均能传情。说话的声音也好听,既有男子的阳刚之气,又有几分轻柔婉转。
柳湘如笑着问:“子兰兄,你平常也是这样,看人目不转睛?”
“不,我似乎与公子有缘,有一见如故之感……”公孙子兰喜欢上柳湘如,他没有兄弟姐妹,湘如比他小,他很想认下这个讨人喜爱的弟弟。
柳湘如听公孙子兰说他们俩似乎有缘,也有同感:“说来也怪,湘如见到公子,也有这种感觉。”
“那,我俩结为异姓兄弟如何?”
柳湘如望着公孙子兰,他那对好看的眼里闪出为难的神情:“我怕是高攀不上……”
“此话怎讲?”
“刚才,公子在与捕快打斗时,我听公子说是公孙朔大帅麾下的偏将,公子与大帅同姓,我猜测你定是他的公子……”
公孙子兰爽快的承认:“我是他唯一的儿子。”
“小弟生于民间,父母在世时,均为布衣……”
“结拜兄弟只为义气相投,难道还要门当户对?”
柳湘如默默叹口气,端起酒杯,喝尽了杯里的酒:“出身低微,家里又遭不幸……”
第六章 亡命雄关(3)
公孙子兰见他心里有隐情,心想你再有不幸,还超得过自己身上发生的变故?几个时辰以前,他还是堂堂军中偏将,如今是在逃的钦犯。想到此,他就好言相劝:“把心里的话说出来无妨,你不至于是钦犯吧?”
柳湘如一听,惊得站了起来,紧张的看着公孙子兰:“我正是皇上到处捉拿的钦犯,公子如何知道?”
公孙子兰一把将他拉来坐下,四下一看,酒楼上只有一两位客人坐在远处,没有在意他们的谈话。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