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老对手,彼此间十分熟悉,但却是第一次面对面接触。
“失势之后,感觉很不好吧?既然大家都是夏先生的朋友,那么我可以提供一个工作机会,推举你去做五角大楼幕僚。美国是个包容性极强的国家,只要你的本领足够出色,日后必定前途无量。”老虎不失时机地游说洪夫人。
我不禁哑然失笑,作为大国情报长官,两人的做派一模一样,无论处于什么样的场合,都以工作为重,看到优秀人才马上进行招募。
“我,生是中国人,死是中国鬼。”洪夫人一口回绝。
老虎感叹:“十五年的老对手了,不要轻言死字。未来还长,谁都会有人生起伏之时。我期待你东山再起,我们再做对手,互相砥砺,共同进步。”
敌人与敌人之间也会有惺惺惜惺惺之感,我相信他们是同一类人,如果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一定会成为志同道合的挚友。可惜,命运无情,一开始就把他们分在不同阵营里,宿命为敌,无法更改。
“我知道,俄罗斯黑白两道都在追杀你,但请放心,只要在我势力范围之内,绝不容许其他人加害你。”老虎说。
“送洪夫人回国吧,在那里,她会更安全。”我说。
老虎立刻拨打电话,安排手下送洪夫人出境。
从韩映真那边传来的消息也不乐观,日本谍报机构动用了全部力量,总共清查了四十多个疑似鲛人巢穴,同样一无所得。
我暂时按捺住惴惴不安的情绪,令自己刻意保持冷静,不受消沉情绪的影响。
日落时,老虎那边传来消息:“总统想接见二位,一小时后,总统座驾来接。”
洪夫人有些惊讶:“总统接见?是否可以回绝?”
我告诉老虎,请他帮忙推掉邀约,但他的语气十分坚决:“总统过去曾跟洪夫人接触过,不过彼时他只是低级情报员,而洪夫人却如日中天,在亚洲谍报界赫赫有名。现在,时过境迁,总统也想怀旧,大家见一面聊几句,也是一件很好的事。”
洪夫人看我为难,便勉强点头:“好吧,告诉对方,准时赴约。”
放下电话,我的心头沉甸甸的,生怕这是一场有去无回的鸿门宴。
“昨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办公室桌上的昙花开了。昙花一现,花期极短,所以后悔错过了深夜观花的享受。醒来想想,那办公室已经易主,昙花也被扔进了垃圾箱,早就物是人非了。看不看花,也是无所谓的小资享受了。生命在质而不在量,我常常希望自己的一生极尽灿烂,从不想活到六十岁、八十岁、一百岁。小夏,我真的很羡慕你,人在江湖,自由自在,绝对不会因为官场束缚而浪费生命。如果可以重新选择,我情愿如你这般,做快意江湖的闲云野鹤。”洪夫人心事重重地说。
说着,她拨打了酒店附属女装店的电话,报了自己的身材尺寸,吩咐对方送几套颜色鲜艳的晚礼服上来。
她虽然身居高位,身材却保持得极好,换上店员送来的大红礼服长裙后,立刻变得光艳动人。
“穿这样的衣服去见总统,不给国家丢人吧?”她笑着问我。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她的笑十分凄惨,似乎在掩盖内心的巨大不安。
车子准时抵达,除了老虎,随行的还有两名高大保镖。
“老虎先生,记得你的承诺,要保证洪夫人的安全。”我也感受到了空气中的不和谐成分。
老虎脸色阴沉,只是点头,没有回话。
我们上了车,老虎坐副驾驶座位,我和洪夫人在中间,两名保镖坐在第三排。他们有意无意地掀开西装下摆,露出腰间的枪套来。
谁都不是傻瓜,肯定明白他们的威慑意图。
车窗上的黑色帷幕低垂着,一点都看不到外面的景色。这样的形势不像是赴宴,更像是绑架。
洪夫人镇定自若,一上车就闭目休憩,嘴角始终挂着淡淡的微笑。
我默默地数算着自己的指关节,迅速占卜了一卦,却是阳上阳下的乾卦。按照眼前的形势解释,亢龙有悔,坚不可久,必遭当头之祸。
“希望不会出事吧,以洪夫人的身份,走到哪里都有其不可小觑的价值。那么,即使总统想留住她,也不至于有生命危险。”我在心底安慰自己。
正因为她的身份特殊,一旦出事,就会在间谍界掀起轩然大波,引发更多纠纷。
当此鲛人肆虐之时,大国之间应该加强合作,而不是互相倾轧,使得鲛人得利。
“老虎先生,我不得不再次提醒你,如果洪夫人出事,你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我忍不住,向前探身,在老虎耳边低语。
话刚说完,一把短枪就抵住了我的后背。我不得不原样坐好,不再出声。
“总统有分寸。”老虎只回答了短短的一句。
“你真的确定?”我涩声追问。
“对,总统有分寸,从不乱来。”老虎回答。
我只好暗自生闷气,为没有及时送走洪夫人而恼火。
车子停下,我们三人下车,在保镖簇拥下进入了一个白色的会客厅。
总统——我不确定先前就见过的此人是不是真正的总统,他正坐在长沙发上看报纸。我们走进去,他便放下报纸,缓缓地起身相迎。
“洪夫人,老朋友,又见面了。”总统微笑着张开双臂,与洪夫人轻轻拥抱了一下。
“斑鸠七号。”洪夫人一下子就报出了总统曾经用过的间谍代号。
他们这一行的高手全都记忆力惊人,一目十行,而且过目不忘。
“对对,我就是当年的‘斑鸠七号’,主要工作是与各国交换中东情报。当时,我曾两次目睹洪夫人风姿,十分仰慕。哈哈哈哈,此次见面,昔日情景再次浮上心头,真是感慨万千啊!”总统大笑。
十几年间,他们两人的身份地位发生了巨大的改变,昔日高高在上的谍报官员变成了阶下囚,而曾经听命奔走的小卒则贵为大国总统。
命运神奇之处就在于此,上下沉浮,波折不定,不到盖棺论定之时,永远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之舟飘往何处。
“我以为大家永远没有机会见面了,毕竟中东之战已经偃旗息鼓,不再需要那地区的情报交易所了。今日见面,实在惶恐而且惭愧。”洪夫人降低了姿态,主动示弱。
我没想到她会这样,颇感意外。
“是吗?洪夫人何出此言?这样,老虎,你带夏先生先出去,我和洪夫人叙叙旧。”总统笑着吩咐。
如果换成另外一个弱女子,我会考虑总统这样安排的险恶用心。但是,洪夫人却完全无须我担心,她刺杀赌场内中年人时所显露出来的身手,连职业杀手都自叹弗如。
所以,如果总统图谋不轨,受伤丢人的一定是他而不是洪夫人。
“是。”老虎起身。
我也跟着起身,大步出门。
545章 洪夫人最后一战(1)
保镖们很识趣,立刻关门,隔绝内外。
“都退下吧,没有我的吩咐,不要靠近。”老虎大声下令。
保镖们退得远远的,只剩我和老虎站在门外的花岗岩台阶上。
“事情有点奇怪,总统和洪夫人表现得都很怪,我有点担心,怕是等一下不好收场了。”老虎忧心忡忡地说。
首先,我确定洪夫人不是一个水性杨花、卖国求荣的人。以她的性格,既然能追踪到51基地外围来给我送赌胜石,就不是轻易服输之辈。
其次,她换上大红礼服时,似乎是在做一个庄重的宣告。国人喜爱红色,故此新人大多用红色来做吉服。通常情况下,只有遇到重大节日,人们才会换上这种大红衣服。
再有,洪夫人表面推脱邀约,实际却是欣然而来,一开始的推脱有欲擒故纵之意。那么,她意欲何为?难道是对总统意图不轨?
最终,我得到的结论可以分为两部分。第一,总统有意构陷,要将洪夫人永远留在美国,即便她不能为美国效力,也会大大削弱敌人的间谍力量;第二,洪夫人有意接近总统,或者刺杀,或者挟持,总之要搞出巨大的动静来,以达到其它目的。
我不知道门内的人是真正的总统还是替身,相信老虎也不知道,洪夫人就更无从分辨了。
很快,谜底就会揭晓。
我只希望不再看到流血牺牲,前期发生的事太多,我已经厌倦了杀戮与死亡。
“夏先生,我们都不知道未来将发生什么,无论是国家还是人类。有时候想想,这种举步维艰的日子真的是过够了。”老虎忽然有感而发。
我们身后的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很明显,里面的两个人一定有一个已经犯错,无论如何,事件都不会按照预想的发展,而是相当古怪,跟那些保镖们窃笑的事毫无关系。
我无法回应老虎,因为我已经不再过度消沉,而是心怀希望。
无论这希望的萌芽有多细微,总比毫无希冀要强得多。
现在,我最希望身后的门豁然开放,总统与洪夫人谈笑着走出来,尽释前嫌,毫无芥蒂。
我望望远处,每一名保镖的腰间都轻微隆起,表明全都随身携带武器。稍远一些,一辆悍马吉普车的顶上还架着一挺经过迷彩网伪装的速射机枪,足以应付任何突发事件。
这里距离基地很近,一旦有变,基地方面的武装直升机必定顷刻间抵达,低空扫射,涤荡一切。
换句话说,无论洪夫人做了什么样的准备,在美军严密防守之下,全都是雕虫小技,登不了大雅之堂。
我不愿洪夫人出错、出糗、出事,她给我的感觉很奇怪,既是前辈,又是朋友,而且将家传的赌胜石千里迢迢送来,助我一臂之力。
“无论如何,不能让她出事。”我暗自发誓。
“夏先生,真希望我们可以长期并肩作战。你在我身边,我始终觉得很安心。”老虎又说。
我皱着眉苦笑:“算了,说这些有什么用?你的身份决定了你只能听任上级调遣,自己无法做主。我若跟你走,岂不也是一条走狗?或者,是做你长官麾下走狗的跟班?你如果真的拿我当朋友,就赶紧想个办法,解决门里面的危机。我总是心神不宁的,感觉像是要出大事。”
我们同时回身,盯着那道白橡木大门。
如果洪夫人发难,里面必定有打斗之声,但此刻却静悄悄的,没有一点杂声。
“也许他们真的可以聊聊,毕竟从前都是搞情报工作的,算是有共同语言。”老虎尝试着解释,但这理由实在是说不通。
“如果洪夫人挟持了总统怎么办?”我开门见山地说。
“不可能。”老虎笑了,“在这种情况下挟持总统,只能证明她脑子出了问题。”
陡然间,大门打开,洪夫人的红礼服迎风飞扬起来。她的确和总统同时出来,但并未把手言欢,而是用一把灰白象牙柄的裁纸刀抵住了总统的颈侧大动脉,另一只手扣着总统的喉结,一步步走出来。
“惨了,跟我估计的一模一样。”我忍不住懊恼地低语。
保镖们训练有素,不等老虎招呼,就扇面形散开,布好了进可攻、退可守的射击阵型。
“洪夫人,你这是干什么?”老虎问。
洪夫人浅笑着回答:“我带总统去一个很好的地方,大家最好全都让开,免得我一紧张起来手底下没数,刀尖一挑,总统这条大动脉就断了。”
我无言以对,只能随在老虎身边。
能够顺利载着洪夫人离开的只有那辆悍马吉普,其它车辆虽然样式豪华,却缺少强劲的越野性能,一旦离开公路,立刻陷入泥沙之中。
“我带人走,大家别追,免得造成更大的麻烦。老虎,你是现场最高领袖,约束好你的人,别给总统添麻烦。”洪夫人循循善诱,似乎在指导保镖们上劫持训练课。
老虎挥挥手,保镖们迅速后撤,形成了更大的松散包围圈。
“好了,洪夫人,车子给你,任意开走,只要别伤了总统就行。”老虎大度地指了指悍马吉普。
洪夫人带着总统快速移动,很快就上了车,点火启动,快速离去。
所有人都上了车,跟着悍马飞奔。
“她哪儿都去不了,这种举动,真是不明智。”老虎长叹。
我隐约意识到,洪夫人做出非常举动,一定别有用意,很可能是声东击西之计。
老虎在导航仪上点了几下,立刻计算出洪夫人可能的逃逸路线。
“我没有通知基地那边,否则的话,武装直升机一到,事情就闹大了。”老虎说。
我的脑子急速转着,对洪夫人的计划做最贴切的揣测。
“声东击西……引开所有敌人的注意力,进攻最关键之处。她蒙受不白之冤,又无法在短时间内洗雪冤情,心里憋着一肚子气,必定会找机会发泄出来,自证清白。以她的智商,一定知道逃不出去,采取这种破釜沉舟的战斗方式,就是为了帮另一些人争取时间。杀总统很容易,她在会客室里就能做到了,但那样只不过是便宜了在野党而已,无法动摇美利坚合众国的根基。那么,怎样做才能对美国谍报机构造成最沉重打击?一定是……一定是炸毁51地区总部,让五角大楼费尽心血造就的世界第一谍报机构灰飞烟灭。她是谍报人员,只有在这方面完成壮举,才能不枉此生。”我确信自己的猜测完全正确,身为中国人,值得为洪夫人的计划拍手称赞。
“前面七公里后就是断头绝路,她走不了了。”老虎说。
悍马疾驰,两分钟后就被一道泥石流堤坝拦住去路,不得不原地停住。
跟踪的七辆车子也同时减速,慢慢围上去。
“夏先生,你有什么要说的吗?”老虎问。
我果断地摇头,一个字都不说。
老虎的话变得特别啰嗦,而且表情沉郁,心事重重:“我跟洪夫人是老对手,同时也是老朋友。她是个非常优秀的女人,如果不是有敌对关系,我一定放马追求她。今天,她要做最后一战,我必须成全她。”
我知道,原来老虎也猜到了洪夫人的作战计划。
为了让洪夫人的最后一战足够光辉灿烂,老虎宁愿舍弃51地区,配合挟持总统事件,率人狂追不止,任由洪夫人从容布局。
我不得不感叹老虎的大手笔,这种馈赠,空前绝后。
“总有人会死的,这不是最好的结局。”我低声说。
“还有一些时间,你似乎比我更擅长拖时间,不如你下车去劝劝她?”老虎问。
这边拖得越久,基地方面所牵扯的精力就会越多,防守变得相对薄弱,让洪夫人的人比较容易找到下手机会。
我慢慢下车,走近悍马吉普。
“总统先生,总统先生,你还好吗?”我大声叫。
总统在车内闷哼了几声,并未回话。
“他很好,不要过来,谁先过来,谋害总统的罪名就将扣在他头上,摘都摘不掉。”洪夫人大声叫起来。
为了配合她,我很快退回到车上。
“调人吧,越多越好,越快越好。”我告诉老虎。
老虎拨了个电话,对着话筒吩咐:“总统被劫持,地点在基地向西南一百三十公里处的断头路上,请武装直升机马上升空,随时待命。”
他的脸再次变得冰冷生硬,没有任何表情。
“我们做得是错是对?”老虎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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