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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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天曲- 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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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十年一梦(一)
沧桑天地。芸芸欢爱,曲短声长?

  *向来惹愁,天上地下,总须痴狂。

  枉留着鱼雁泪,皓首时思量。

  去即去,几多人惜,寂月可曾识惆怅?

  凭栏望断天涯路,夜雨急,更进酒一觞。

  芳草惯看别离,摇曳曳,诱人两忘。

  此去苍茫,纵有千树万丛锦红,不过是催忆当时,念念全是泪!

  ………调寄雨霖铃。唐承欢

  “嘎吱”声响,虚掩着的店门被推开来,一名掌柜模样的中年人跨步出来站到街沿,含了口手里端着的细盐水,咕嘟嘟漱了一阵,“噗”的喷出一片水雾,将冉冉飘下的几片雪花喷得微微一颤,恰似这寒冷的青色长天轻轻打了个呵欠。他醒了醒神,嘀咕了句:“咦,下大雪了?”望了望长街两头,只见各家店铺陆续将灯笼撤了,挑担推车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这才转身走回店内。

  伙计已将店面收拾一净,手脚麻利的沏好一壶茶水,笑道:“掌柜的,今儿若是传来捷报,您老一高兴,给发赏钱时,可别忘了我呀,嘻嘻!”

  那掌柜的横了他一眼,笑骂道:“去去去,成天光晓得想钱,你可要清楚,此番平定下北汉,咱大宋朝就真个儿一统天下了!嘿嘿,你也算东京皇城内的百姓,天子脚下的臣民,怎的这般没长劲?”

  那伙计嬉笑道:“十年前平了后蜀,咱刚在掌柜的手下当伙计;去年平了南唐,咱还在掌柜的手下当伙计;今年若平了北汉,估摸着咱还得在掌柜的手下当伙计,嘻嘻,除非掌柜的今年发几百赏钱,这才显得咱大宋朝一统天下的喜气哟!”

  那掌柜的正在饮茶,闻言差点将茶水喷了出来,硬生生包住嘴,用力吞下茶水,骂道:“四喜,你精神这般好,我看昨晚你多半偷睡了吧?”

  那伙计眉头一皱,苦着脸上前递过一袋铜钱,道:“掌柜的,您老不愿发赏钱也就算了,可不该这样冤枉我哟。刚才您老起身的时候,最后一桌客人才刚醉醺醺的结帐离店,我哪找闲功夫偷睡去?”

  那掌柜的掂了掂钱袋,冷笑道:“量你小子也不敢,还不去叫醒三才来接你的工?”

  那伙计瘪瘪嘴,伸个懒腰,转身往里走,悄悄翻弄着藏在手里的几枚铜钱,轻声嘀咕道:“老子十几年来夜夜辛苦,才偷偷扣下十几贯钱来。若是能平了北汉也好,老子便去太原府开家小店,自己做老板,说不定仗着大宋朝京城人氏的身份,真能占得些便宜呢?”想到这腰板不由一直,满心欢喜的上床去做发财大梦了。

  片刻后陆续有客上门,那掌柜的欢笑招呼,来的均是常客。众人围聚一堂,说的都是潘美、杨光义等大将率军攻打北汉的最新传闻,恰巧今日还真有捷报传来,说是潘美所部也已进军至太原城下,与先头到达的宋军加紧围攻城池。众人说得眉飞色舞,不觉已至晌午时分,忽听有人叫道:“钱掌柜,打两条子‘金陵春’。”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名须发皆白的瘦高老仆走了进来。

  钱掌柜作揖笑道:“关老头,又来给你家侯爷沽酒啦?”聚客中有人调笑道:“沽酒就沽酒嘛,说什么‘打两条子’,真是难听。嘿嘿嘿,关老头,你家侯爷只怕没有你家夫人能喝吧?”一旁有人故意问道:“这话怎么说的?”先前那人哈哈大笑,高声道:“侯爷夫人每日里哭闹叫骂,整条街坊都听得见,你却不知道么?”

  那姓关的老者阴沉着脸并不接茬,走前将一吊铜钱递给钱掌柜,早有伙计将打好的酒递过去给他。钱掌柜道:“还是你家侯爷识货,千里迢迢运来的故国美酒,那可真是无价之宝啊,呵呵!”关老头点点头,一言不发转身欲走。

  先前接口那人眼珠一转,接着挑起话头道:“侯爷夫人骂街,关她酒量大小何事?”先前说话那人淫笑道:“郑国夫人每日都要去陪晋王夜饮,通宵达旦才会回来侯府,虽说会发发酒疯打骂侯爷,但她能陪咱们晋王爷喝上一宿的酒,自然酒量多半比她自己那侯爷官人的酒量要强些了吧,哈哈哈……”说到此处,众人一齐*大笑。

  关老头才欲转身,闻言老眼一抽,再也忍不住心头愤怒,就着手中捧着的酒坛往那说话之人头上砸去。但他年迈迟缓,那说话之人本就盯着他冷嘲热讽,见势慌忙往旁边闪开,酒坛砸在桌上,碎裂四溅。

  聚客中几人推桌跳起,大骂道:“死老头,找打么?”钱掌柜赶紧拦在关老头身前,劝道:“好啦,好啦,你们也积些口德吧。三才,赶紧再拿一坛子‘金陵春’来给关老爷子。”

  那伙计应声拿来酒坛。钱掌柜连连挥手阻止跳将起来那几人的谩骂,拉着关老头出了店门,将酒坛塞在他怀里,笑道:“关老爷子,你的心思我明白,但你也要知道眼下你家侯爷可是在大宋京都,不比从前他在金陵做皇帝的时候啦。你就消消气,赶紧将这酒给你家侯爷送去,砸烂那坛酒就当我送给你家侯爷了!”

  关老头气得嘴唇哆嗦,抱过酒坛迈步便往店后巷子里走去。此地是大宋朝东京城内的马行街,依然沿袭唐时有马行处多酒楼的习惯,大小酒楼连绵不绝,沿道旌旗招幡数之不尽,极是热闹,店家们大都彻夜不收,由伙计轮流换班操持,往往夜晚的客人还未散去,早起的客人又已上了门来,只要店掌柜有心做生意,银子可是赚不完的。

  店铺后是成片的居民宅院。关老头一路疾走,转过一条幽深小巷,眼前豁然顿宽,一大片呈扇形分布的民宅跃入眼帘。数名顽童正聚精汇神盯着墙角不声不吭,瞧见他走过,有几人拍手笑叫道:“关老头打酒,哭娘子张口,违命侯发愁,哈哈……”,当中一名眉目清朗的少年嘴角露出浅笑,正欲将手中捏着的一枚铜钱往墙角抛去,闻声头也不回的嘘道:“别吵!”接着轻甩手腕,那铜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竟稳稳贴着墙角竖立,未被弹开丝毫。众顽童登时发出一片喝彩声,早忘记了取笑关老头。

  那少年面露喜色,对另一名皱着眉头的少年说道:“大通,看来你又要输了哟!”二人头顶上方的小楼支起一扇小窗,一名中年文士目不转睛的瞧着下面。

  那叫做“大通”的少年却也硬气,没好脸色答道:“输便输,最多吃不成金花饼儿了。”说着走到那少年身旁站成一排,屏息静气,手中捏着一枚铜钱比了又比,终于在同伴的催促下向墙角扔了出去。那铜钱碰墙弹开,离墙根足有两寸来远。众顽童顿时又跳又闹,有人高叫道:“赢了赢了,吃饼儿去。”有人惋惜道:“又输了,谁还有铜板不?”

  楼上那中年文士看得嘴角微扬,身后走出一名青衣硕身的女子端来茶水,赞道:“欢儿手上的劲头拿捏得越来越准了,哼,也不稀罕你那套剑法。”

  那中年文士忽觉感慨丛生,伸手去窗外接住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慢慢融化成水,说道:“日子过得真快,转眼竟已过去十年了啊!”

  那青衣女子在他身旁坐下,娇羞道:“你也平平静静的陪了我十年啦。”

  那中年文士面上肌肉抖动,埋头说道:“菊娘,都怪我,耽误了你。”

  菊娘面上一红,轻咬银牙,道:“怎说这样的话?我对你如何,都是我自己愿意。就像……你对她一样,无论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

  那中年文士头垂得更低,不知如何接口,忽听楼下儿童们又是一阵大叫,转头望去,只见那少年已将旁人的铜钱赢个干净。

  这些顽童分了两派,那赢钱的少年名叫孟承欢,同伴都管他叫“孟哥儿”;此时同伴早已忍不住心喜,连连催道:“孟哥儿,走,走,吃饼去,吃饼去啦!”

  孟承欢笑着应道:“好好,吃饼去。叫上小三他们几个。”立即便有同伴自告奋勇跑去叫人。回头见大通与他的三名同伴耷拉着脸,嘿嘿笑道:“我倒有心请大家都去吃饼,可惜铜钱不够。唉,若是能赢了张胖子,足够我们一起吃好几天的饼儿了。”

  楼上的中年文士瞧到此处,趁机转开话题,笑道:“这小子只怕又要使坏。”

  菊娘爱恋的瞧了一眼楼下的孟承欢,笑道:“欢儿就跟他爹一般的聪明……”话音未落,忽觉失言,连忙想要扯开话题,却又一时情急,支支吾吾不知说什么好。

  那中年文士略一沉默,抬头笑道:“不碍事,当初我爹横行霸道,任何人的劝告都听不进去,最后只算自食其果罢了。我早已没有仇恨之心。”

  菊娘微微叹气,安慰道:“这些年替他抚养欢儿,真是苦了你。”

  那中年文士一声长叹,道:“我爹因犯了死罪,被他杖杀。他自己却因守不住锦绣河山,又被赵家人给下毒害死。这些难道不是缘法所定么?当初我答应蕊儿照料欢儿,确也曾苦恼过,后来见他渐渐长大,不仅聪明伶俐,还能善解人意,想不喜欢他,也都难啊!辛苦的是你才对。”

  菊娘用手拂了拂额前秀发,笑着直视他道:“有你和欢儿陪着我,有啥辛苦可言?”

  那中年文士闻言大怔,也不避她的目光,仔细端详她的面容,说道:“你跟我初来东京城时才十七岁,将欢儿一手一脚拉扯长大,才是辛苦你了。哎,不过还好,虽然过去十年,你却反倒越发美丽了。”

  菊娘心中一跳,从未想过他竟会当面称赞自己貌美,面上登时娇羞难抑,心里却犹如浸了蜜。又听他道:“你如今也不小了,该找个人家替自己打算才是。”听到这话,满心甜蜜转瞬灰飞,心中由酸转恨,冷声道:“张继昭,我早已说过,不会逼你娶我,你还担心什么?难道她还能从皇宫里飞出来呷这干醋不成?”

  张继昭心下暗叹,缓缓说道:“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总之今生我注定是要负你啦!”

  菊娘柳眉一竖,忍住心酸,道:“我说过不会逼你娶我,你却还来说这些伤人的话,难道……难道你还对她……”她气恨之下本想说“难道你还对她痴心妄想?”但说到后面,瞧见他眼神中饱含痛楚,却又硬生生忍了下来。

  张继昭苦笑道:“我原本没有资格让你对我这么好的。我……我在十年前便已做……做了太监!”

  菊娘“啊”的轻呼一声,不可置信的盯着他连连摇头。

  张继昭将最难启齿的话说开了,反倒觉得心里轻松不少,伸手将面上假须扯了下来,复又粘好,说道:“我没有骗你。当初欢儿他爹才来东京城不出七天便被赵家的人下毒害死,接着蕊儿便被强召进宫,我一时情急,生怕她会有个不测,因此把心一横,就去做了太监混进宫里。我这些年来常常十天半月不见人影,便是呆在宫里陪着蕊儿。每次来瞧你和欢儿,都须先乔装一番,这才敢到街上走动。”说到此处,将手中热茶仰天饮尽,犹如是在饮烈酒一般。

  二人一时全都没了话语,只听见楼下儿童们此起彼伏的笑闹声。却是那叫做大通的少年终于被孟承欢说动,不过还有疑虑,问道:“次次都是你赢,张胖子说你使诈,铁定不跟你玩儿了。”

  孟承欢嘿嘿笑道:“那是他怕输了银子心痛。这小子可恶得紧,前几日走小三身旁经过,拿出一枚铜板逗弄小三,一不留神真给掉进了小三的打米碗中,还非得要回去。小三说‘进了乞丐的打米碗就是施舍,天下哪有要回去的道理?’拼死不给,结果被张胖子打了一顿。你说,这胖子可恨不可恨?”旁边几名同伴听得义愤填膺,口中不住叫骂“张胖子”。

  孟承欢又道:“昨日有人见他爹给了他五钱银子,正是有钱的时候,只要你按我说的法子行事,保准他会来与我赌。”

  大通搔了搔头,茫然问道:“有啥法子,说来听听。”

  孟承欢拿出一把铜钱,递在他手里,诡秘笑道:“你拿着这钱,去卖饼儿的老头那里等着,瞧见张胖子来了,当着他的面买两张饼儿,吃两口便扔掉。那时他一定会来问你,你就说‘孟哥儿这几日运气背得很,一直输。刚才我将他赢光了,这会儿他回去要钱来翻本,我便抽空过来买俩饼儿吃,谁知日日吃饼儿,反倒觉着不好吃了。’然后你便回来跟我继续赛墙脚,别的不用管。”说完又补上一句:“千万只许吃两口饼,不许多吃。”

  众顽童见他一付胸有成竹的模样,又知他平时玩赌从未输过,当下也无异言。大通点头道:“好,只要能教大伙儿都吃上饼儿,我不吃也没啥。”孟承欢赞许的拍拍他肩膀,目送他奔出巷口。

  张继昭瞧到此处,微笑道:“欢儿从小就有侠义心肠,将来定能交到许多志同道合的朋友。只盼他平平安安的过日子,不要有复仇之心才好。”

  菊娘被他刚才一番话震惊莫名,随之而来的,却是无穷无尽的伤心,整个人似乎都没了力气,怔怔望着楼下满脸笑容的孟承欢。

  张继昭口气一转,道:“今日前来,是要同你告别的。”

  菊娘杏眼泛红,问道:“你要去哪里?”

  张继昭轻叹摇头,道:“不是我走,是要你回蜀中去。今日一切都会有个了断,过后我要带欢儿去师叔那,求他收这孩子为徒。我……已下定决心,去做和尚。”

  菊娘随着他的话语,心情几起几落,听到此处猛然站起身来,又悲又恨,道:“十年来,欢儿与我朝夕相伴,你凭啥要将我们母子分开?”

  张继昭听她自称“母子”,心知她与孟承欢之间的感情绝不逊于真正的骨血亲情,此时骤然听闻要与孟承欢分开,自是激愤,当下柔声道:“你总不能一直将他带在身边?早晚你还是要嫁人的!”

  菊娘面色一戚,伸手扯下头上一尺长的银亮发簪,垂下一头及腰长发,说道:“你好好看看我。”

  张继昭不敢仰视,侧目问道:“看什么?”

  菊娘按住心潮起伏,坐回原位,逼视他道:“我从十五岁起就喜欢上你,到如今整整十二年过去,要的就是你一句叫我嫁人的话么?”

  张继昭满脸愧色,不知如何答话。菊娘接着问道:“如今谁还会要我?”

  张继昭诺诺连声,道:“你这么漂亮,定然不愁嫁的。”

  菊娘惨然一笑,道:“我就算再怎么漂亮,也比不上她吧?如今我也不求别的,欢儿就是我的命根子,谁若要将他带走,先来取了我的命去吧!”

  张继昭未料她竟如此坚持,双方心头各有各的悲伤,再次陷入沉默当中。

  下面的顽童们却闹得正欢。大通按照孟承欢的吩咐行事,果然将张胖子引了过来。张胖子一身杭绸缎面的袄子,包裹得圆不溜秋,站在一旁冷冷瞧了半晌,眼见孟承欢每次扔出的铜钱总会莫名其妙滚得离墙远远的,真似撞了鬼邪一般,再见大通手里越来越多的铜钱,不禁心痒难耐。

  孟承欢接着又输了几把,长叹一声,骂道:“奶奶的,又输完了,小三怎还不拿钱来?”正在此时,一名衣衫褴褛的小乞丐喘着粗气跑了过来,叫道:“孟哥儿,孟哥儿,有个大爷施舍给我一两银子,快拿去翻本。”接着跑至孟承欢跟前,将手里一锭闪亮的纹银递了过去。

  众顽童的双眼为之一亮,虽说大都见过一两银子是啥模样,却还从未有人亲手拿过。那小乞丐又对大通说道:“你娘拿着藤条四处找你呢,赶紧回去吧!”

  孟承欢将银子收在怀中,大叫道:“不准走,我有银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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