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九爷一把抓住他的手,情切地道:“你爹是唐门弟子,他的后人也就不是外人。何况你既尊我是长辈,我便当你是侄儿,送上一匹马算什么?别推辞了,再扭扭捏捏,我可生气啦。”
方洪亮推辞不得,只得说道:“那就多谢九爷美意了。不过这案子颇有些棘手,在下恐怕须在青城山耽搁一些日子,一时也用不上这骏马,就暂时寄放在马房里吧。待在下回成都时,再来领取。”
唐九爷道:“也好,你就在唐门住下,多久也行,别跟自家人客气。那我就不打扰你歇息了。”
方洪亮抱拳谢过。唐九爷瞥眼瞧瞧唐承欢,漫不经心地问道:“承欢,你又趁夜溜出去玩啦?还不跟我回去睡觉,明日的功课你若胆敢偷懒,小心挨鞭子。”说完带着唐承欢辞别方洪亮,一道离去。
唐承欢心下打鼓,情知唐九爷绝不会真以为自己是跑去玩了。走了一阵,来到一处寂静无人的地方,唐九爷果然站住问道:“你都看见了?”
唐承欢一惊,心道:“原来他都知道了?”想了一想,照实答道:“看见了。”
唐九爷嗯了一声,说道:“你没透露给那捕头吧?”唐承欢摇摇头。听他又道:“那就好。你记着,唐门里的人做了什么事,哪怕是看起来极坏的事,也都是咱们门内的家事,绝不许外人插手。你可明白?”
唐承欢点点头,心道:“难道任由宝娘子害死小童么?”
唐九爷只瞧他眉头轻锁,已知他在心里想些什么,叹了口气,道:“她那是心里有病,我和十一爷会想法子给她医治的。记住,今晚瞧见的事不得对任何人吐露丝毫,否则就算我们对你抱有殷切希望,也决不姑息,立即将你逐出唐门去。”
唐承欢最怕就是学不成一身武功,将来无力去找唐菊和彤铃儿,连忙道:“小欢谨记在心了。”
次日的功课无心听讲,恍恍惚惚过了一天,心里尽重复想着秦宝儿利爪抓入那小童胸膛的情形。早上例行的练功也没敢去,更没心思去找张顺练拳了。
过后几日全是这样度过,不过已不如最初那般神思恍惚。这一日早上醒来,想得明白,暗道:“我眼下人小力弱,什么也做不了。因此学武是第一重要的事,其余的一切,只能放在一边,不去管他。”当下来到“飞天小楼”,远远瞧见大厅里一个窈窕身影正在练拳,心知是秦宝儿,鼓了鼓勇气,这才走进小楼。
秦宝儿见他进来,即刻住手,问道:“病好了?”唐承欢不明其意,还是点头道:“好了。”秦宝儿道:“那就好,我听唐义说你体热头昏,须得休息几日。现下瞧你气定神闲,当是大好了。”
唐承欢道:“多谢宝娘子关心。”秦宝儿不再多说,道:“练拳吧,须知三日不练手生,武术一定要勤练,才能成为高手。”
唐承欢虽已打定主意,只学功夫,其余一切都不去想,但还是不能做到心静气和,练起拳来甚感别扭,再无以往一点即透的敏捷和悟性。
秦宝儿黛眉大皱,道:“今日到此为止罢,看来你这病还未过完,身子僵得象根木桩。回去歇着吧。”
唐承欢也无心思再练下去,告了声罪,回到住处。却见张顺藏在楼下树后探头探脑,瞧见他回来,喜道:“你这几日跑哪去了,说好今日跟我上山的呀。”
唐承欢啊呀叫道:“瞧我,差点忘记了……,你等等,我叫上阿娇一道吧。”
张顺奇道:“叫上她干吗?”
唐承欢道:“我姐姐有病,需要老鹰粪炼药。阿娇练的是细小暗器,轻功好,要她帮着去掏老鹰窝子呢。”
张顺皱眉道:“你还有个姐姐?唉,那好吧,你去叫她,我在这等你。”
唐承欢暗在心头琢磨着说辞,来到唐阿娇房间门外,正好撞见她欲去饭厅用饭,拦下她道:“有个事想请你帮忙,不知你肯不肯?”
唐阿娇冷冷瞧他一眼,道:“你可是师兄哟,还有什么需要我这做师妹的帮忙?”
唐承欢嘿嘿笑道:“抛开这师兄妹的身份,论年龄我还得管你叫声姐姐呢。嘿嘿……我和张顺约好今日上山去掏老鹰窝子,但老鹰都在高处筑巢,非得你这样一身上好轻功,否则绝掏不到,因此来求你帮忙。”
唐阿娇听他语带奉承,面色稍霁,问道:“你俩没事去掏老鹰窝子干吗?”
唐承欢道:“我要老鹰粪做药引子。”他这话倒不是瞎说。那日在“永相忆”房间里瞧见的药材大都属于味道不臭、长相不恶之类,心想唐妙婉毕竟是女子性情,炼药也挑好看药材来用,但他在制药工房数日学识,清楚的记得向他传授药理那清瘦老者说过,老鹰拉的屎配上僵蚕和蜂蜜,可消各种瘢痕,后两种材料甚是普遍,唯独老鹰粪难求,于是有了替唐妙婉调制除疤灵药的想法,前几日在方洪亮跟前说的话,倒也不全是信口开河。
唐阿娇嘴角一翘,傲然道:“那臭小子随时做出一幅爱理人不理人的模样,瞧着就讨厌,若不是你以师兄的身份来求我,我才不愿跟他走一路去呢!”
唐承欢早已懂得了女人喜欢反着说话的道理,当下心领神会,笑道:“以后你有事用得着我,我也一定不推辞。”
唐阿娇道:“你和他先去大门口等我,我随后就来。”
唐承欢点点头,先与张顺溜出大门,等了好半晌,张顺已大感不耐,才见唐阿娇走了出来。唐承欢见她身穿淡红碎花对襟丝裙,脚上蹬着翘头鹿皮小靴,甚是明*人,但眉眼描画得稍显浓艳,不过瞧来倒颇有几分女人韵致,不由得心底一乐,知道她刚才是去换衣打扮耽搁了这许久。
张顺夸张的叫了一声“老天爷”,对唐承欢小声说道:“这小婆娘终于来了,咱们走吧。”当先前面领路。
唐阿娇正翩翩行来,见他正眼也不瞧自己,不由得心里又羞又怒,幸得唐承欢机灵,上前出力赞她好看,拉了她跟在张顺身后。
三人一路不停,沿着绵延无尽的山势缓缓向上攀登,两个时辰后,唐阿娇和唐承欢都已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唐阿娇见张顺一路上从不跟自己主动说话,就当她是空气一般视而不见,早已怒火渐生,加上疲累,一股子恶气冲口而出,骂道:“是山里的野人么?住这么偏远!”
唐承欢也正觉得尴尬,没料到张顺性子这么倔,三人在一起走了两个时辰,他竟连正眼也不给唐阿娇一个,听见她终于发了脾气,暗叫糟糕。
却见张顺竟不动怒,冷冷说道:“没有咱们这些野人在山上给唐门做牛马种茶,哪来的光鲜衣衫给你这样的富贵小姐打扮穿戴?”
唐阿娇怒道:“我的衣裳又怎么惹你了?”
张顺哼了一声,道:“我怕你把花花裙子弄脏了,就算我把自己拿去卖了,也赔不起!”
唐阿娇听他言语挤人,闷气大作,银牙一咬,伸手撕下半截裙摆,厉声道:“这裙儿我自己撕了,不用你赔,这样可放心了?”
张顺微微一怔,口气稍稍缓和了些,但言词却不饶人,说道:“也是,有我们这些野人给唐门做牛马,你再多撕十条裙子,也不当一回事的,谁让你生得命好,是富贵人家的大小姐呢!”
唐阿娇从未受过这样的挤兑,明明想要发怒,却偏有一股酸涩冲上鼻端,强忍难受,说道:“我生下来就在唐门,有哪里不对了?你能选择生在哪里吗?”
张顺点了点头,道:“我选不了,我是穷人家的娃……”说着不再理她,拿手一指前方,对唐承欢道:“那里就是我家了,邻着几户人家为伴,这座高峰上便是我们几家人开垦出来的茶园。我记得曾在上面有道悬崖旁看见过老鹰,等我见过二妈,就陪你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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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明月金鞍(十)
唐承欢刚才正在愁这二人吵了起来不可收拾,谁知一听二人说的话,虽是呛人的语言,却各自都有隐忍退让的地方,略一思量,已明其理,当即在一旁不说话,由得这二人你来我往,希望就此二人慢慢地就熟悉和亲近起来。
此时听见张顺这话,奇道:“你们这里管娘亲叫二妈么?”
张顺道:“大户人家的小姐公子叫‘娘’,山野人家的穷娃叫‘妈妈’,我妈妈生下我就去了远地方,一直没再回来。我爹在我五岁那年出去找她,后来犯了事,也没再回来过。把我养大的是我爹的妹子,因此我管她叫做‘二妈’!”
唐承欢闻言大觉亲切,道:“养母之情大于生母,我也是养母带大的,既然你去见你二妈,我们也跟着去拜见拜见吧!”
张顺犹豫一下,道:“我家里简陋得紧,连张小凳也没有,屋檐又矮,唐家小姐个头跟我差不多高了,进去定要垂着头才行,又不能坐,又站不直,只怕她受不了这苦,还是别去的好。”
唐阿娇啐了一口,面上大热,幸得累了许久早已脸色绯红,倒未被发觉陡然间害了羞,哼了一声道:“谁想去你家了?你拿八抬大轿请我,我也不愿去呢。”话一说完就觉失言,原本听见要进张顺的家门、见他养母,不由得想起女子出嫁才会做这些事,一时羞怯想找个话题扯开,谁知不留神说到坐轿上面,那更是男方迎娶女方必不可少的物事,顿时急得耳根子都红了。
但张顺和唐承欢哪里想到这些,见她不去,巴不得趁机私下里说说话。二人走向前面茅屋,唐阿娇绞着手指等在峰下。
唐承欢见走得远了,问道:“你觉得阿娇长得不好看么?”
张顺埋头走路,淡淡道:“好看。”
唐承欢奇道:“那你为啥对她正眼也不看一下?”
张顺停下步子,正色道:“小欢,假如你喜欢了一个女孩儿,她家里的大人每日里都拿你的爹娘当牲口使唤,你还会多看那女孩儿一眼么?”
唐承欢微吃一惊,未料他对唐门竟有这么深的偏见,当下笑笑,不再多说,心想来日方长,总得想个法子扭转他对唐门的看法。
二人走到茅屋外,张顺面露喜色,高叫着:“二妈,二妈,我回来了。”抢步奔入茅屋。唐承欢随后跟进,只见茅屋四壁千疮百孔,屋里几乎瞧不见一件像样的家什,心道:“这地方怎能住人?”此时还在冬天里,加之山上本比山下更冷,住在这冷风四面灌来的茅屋里,比露天席地也强不到哪里去。
正感慨着,听见张顺惊叫一声,赶紧冲进里屋,只见这间小房挡风的效果稍稍好些,当中只有一块木板支起的草床和一个黑黝黝的糙木小柜,余此再无长物。一名妇人嘴唇铁青闭目躺在床上,张顺正将她抱在怀中。
张顺不停叫道:“二妈,二妈……”,急得乱了分寸。唐承欢在唐门数日学习,已知一些基本医理,连忙上前拿手探了探那妇人鼻端,微有热气出入,又摸了脉搏,跳动有律,应无大碍,想来是寒冷过度,晕了过去。当下抱住那妇人双腿,道:“你二妈多半是太冷受不了,晕过去啦,我们捂她一会,应该就会好转。”
张顺连连点头,脱下自己的棉衣盖在那妇人身上,又将一床硬得如铁的烂棉絮拉过来,紧紧将她搂住。
过了一阵,那妇人喉咙微微滚动,身上热气渐增。唐承欢大喜,道:“顺娃子,烧点热水来……我不会烧柴!”
张顺一跳起身,连道:“好,好!”旋风般冲去厨房烧水。片刻后端着一碗热水进来,见那妇人已醒了,正听唐承欢说话。他大喜过望,连忙上前跪在床边,哽咽道:“二妈,你这是咋个啦?”
唐承欢道:“先给她润点热水。”张顺这才醒觉,连忙扶起养母,缓缓给她喂了些热水。那妇人缓得这一阵,身子有了些力气,勉强做了个笑脸,弱声道:“顺娃子,你哭啥?二妈只是累了,睡一会子罢了。”
唐承欢见她看着张顺的神情慈爱无比,与小娘唐菊时常看自己的模样一般无二,不由得感同身受,哇哇哭了出来。
张顺抹干泪水,转过头奇道:“小欢,你这是做啥?”
唐承欢语不成声,道:“我想我小娘,我想我小娘啦!”
张顺强忍眼泪,笑他道:“你可早就是比桌子还高的男子汉了,还哭个什么,不许哭了!”唐承欢思念唐菊心切,哪能忍得住,只管放声痛哭。
那妇人惊见张顺只穿着一件单衣,棉袄脱下来盖在了自己身上,心下一惊,强打精神坐了起来,道:“顺娃子,二妈精神好啦,你快穿上袄子!”
张顺冷得直哆嗦,却强忍着牙关打颤,连说不冷。那妇人面色一沉,喝令道:“你要不听二妈的话么?”张顺见她生怒,这才不敢多说,极不情愿的将棉袄穿回身上。
那妇人等唐承欢哭声小了,柔声安慰他几句,才对张顺说道:“你回来正好,我想是最近有点怕累,上午铲了几颗茶树上面的积雪,便躺这睡着啦,你帮我去山峰上除除茶树的积雪,万一有茶树冻死了,可就不够收成缴纳给唐门的管事了,那才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哩。”
张顺朗目怒睁,却埋下头温柔说道:“好,二妈,你再睡一觉,我铲完雪再回来看你。”那妇人点点头,实在抵不住疲累,躺回床上。
唐承欢旁观者清,见张顺这般模样,知他心里虽愤怒无比,却不愿增添养母的担忧,表面上装出一幅听话的模样。他此来这番所见,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穷人,此前虽有锄强扶弱的天性,可哪有这般直观的感触。忽听唐阿娇在外面高叫道:“干什么呢?还不出来,老鹰都要搬家啦!”心下不由对此前的想法生了怀疑,暗道:“难怪张顺会对阿娇那么冷淡,他家里被唐门逼成这样,怎么可能心平气和的与阿娇来往?”
张顺听见她在外面叽喳吵闹,剑眉倒竖,便要发作。唐承欢连忙拉住他,道:“我还求她帮忙掏老鹰窝子,你忍忍气。”张顺喉咙里咕嘟一响,一口闷气咽了下去,道:“好,走吧,出去叫她离开这里,别吵着我二妈睡觉!”
二人走出茅屋,只见唐阿娇叉着小蛮腰笑吟吟的站在院子外,身后站在两名锦衣少年,却是唐益芝和展老三。
张顺冷冷道:“走,上峰去,别在这里吵。”唐阿娇来了同伴,心头的优越感重又升了起来,见他冷语冷面,也不动怒,咯咯笑着一齐往山峰那走去。
唐承欢问道:“两位师弟怎么来了?”
唐益芝神情稳练,回答道:“瞧见阿娇师姐上了山来,怕她有啥闪失,便和展老三一路跟来了。”
唐承欢见他和展老三均不似想要和自己为难的样子,心里暗奇他俩跑来干什么,无意间瞥见唐益芝看着唐阿娇的眼神带有痴色,顿时明白了,原来他暗地里喜欢着唐阿娇。
他念及这几人之间的关系也真复杂,喜欢自己的人自己不喜欢,自己喜欢的人却又不喜欢自己,哪有他和彤铃儿那样简简单单,相互彼此喜欢,再不会有这些纠缠不清的麻烦。
第五章 明月金鞍(十一)
转过山坳,又有一户农家,破败的篱笆前站着一名衣衫褴褛的少女,瞧见一行人出现,兴高采烈的奔了过来,叫着:“顺哥儿,你回来啦!”说到后来实在忍不住高兴,银铃般的笑个不停。
张顺哈哈笑道:“回来一天,晚间便要下山。幺妹儿,跟我上峰去玩会儿?”
那少女大喜,不过眼中又现一丝悲色,道:“好啊,你……上次说给我捉的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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