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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纳小史悄悄对欧阳说:“有一天晚上钱经理单独请我吃饭,非要给我五千块钱不可,还跟我动手动脚的。听说白沟的挂历批发价还不到10块钱一本,可他报的账却是25块钱一本。你抽空看看账,他报销的条子都能吓死人,我都不敢在这儿干啦!”
欧阳心里一沉:莫非钱江真像徐凤兰说的那样,办公司不是为了挣钱,而是千方百计吃回扣?他过问了一下账目,这下可捅了马蜂窝。
“你有什么权力查帐,啊?是,我不如你,我净赔钱,不如你我也是法人代表,闹机密点!跟你明说了吧,像咱们这种性质的公司,赔了钱没事儿,挣了钱事儿就找上门来了。”
“你他妈的这不成了蛀虫啦!”
“行啦欧阳,别装处女了!初级阶段是个筐,珍宝垃圾都能装,惟独容不下清水。所谓的中国特色就是没特色,半是封建的挽歌,半是资本的浪笑,姓资姓社的问题都不讨论了,你能分清孰是孰非吗?这就顶如告诉人们,尤其是告诉领导们:赶紧捞吧,不捞就没机会了!”
钱江摆出一副无赖的嘴脸,欧阳气得恨不能煽他俩嘴巴子。
钱江责令:除他有权过问财务以外,其他人一律不得过问。小苏被他叫了去,一会儿气乎乎地出来,把本子摔到桌上说:“我不干了!”一甩门走了。晚上他来到欧阳家。“你知道他问我什么,他非逼着我说你在达来贪污。我说我得凭良心,欧阳经理从未经手过钱,出票收款记账都是我一手经办的,他要是想贪污叫我去干什么呢?”
钱江这是出于什么心理呢?
作贼的最怕被人偷,同时又希望别人能同流合污。
第二章 口岸少女(22)
一九九三年的冬天,总是带着抑郁的情绪。天阴得像铅,让人时不时想起美国入侵巴拿马、苏联占领华沙的夜晚。
欧阳和钱江的正面冲突终于发生了。
欧阳通过关系为一个企业订做了500双劳保鞋挣了一万七千元,按规定企业扣下五千元的质保金,钱江看完支票后硬说这钱是欧阳扣下了。
欧阳火了:“钱江,没想到你小人到这种程度,别说我没拿,就是我真的拿了,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想拿就明说!”
“我操你祖宗钱江,你下午就去那家企业落实,要是我没拿,看我煽不死你!”
钱江下午果然带着出纳去了那家企业,回来后嬉皮笑脸地说:“老兄错了,要不你煽我俩嘴巴?”
出纳小史说:“钱经理,我说句公道话吧,你这样对欧阳经理太不公平,我是搞财务的,什么不知道?谁怎么样大家心里都清楚!”
钱江掂出了这句话的分量,不吭气了。为了安抚欧阳,也为了安抚大家,他特意安排了一顿饭并作了一番检讨,可就在饭局快要结束的时候,他却无端地变了脸,指着欧阳骂道:“别以为自己是根儿葱,谁拿你沾酱呢,当初要不是我收留你,要饭去吧!”说着将一杯啤酒泼在了欧阳脸上。
这是蓄谋已久、憋足了劲的一次发作。
钱这东西,真能把人变成野兽!
钱江,跟欧阳好了这么多年,没共事之前脸都没红过一次,现在却把他恨成这样,如果说欧阳私吞了公司的钱也算,无非是行使了一下副经理的职责。资本主义撕去了蒙在人际关系上温情脉脉的面纱,把它变成纯粹的金钱关系——*他老人家看得真叫准!
凌晨,欧阳感到心区疼痛,紧接着感觉呼吸困难,一种从未有过的濒死感占据了整个心灵,视线开始模糊,只觉着屋顶的灯泡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杜丽吓得赶紧找药,孩子聪明,光着屁股跑出门去满楼道喊:“救命,快救命,我爸犯病了!”楼下的沈忱和老黄跑上来,赶紧给他嘴里塞救心丸。他全身抽动,口吐白沫,药很快又被喷了出来,老黄又跑回家拿来硝酸甘油喷剂连着给他喷了几次……
他被送进医院急诊室抢救,医生即刻下了病危通知书,诊断是受强烈刺激引起的心室房颤,非常危险。沈沉让《探索》办公室的人来医院看望并送来了支票,嘱咐医生全力抢救。
欧阳被抢救过来之后钱江来医院看他,轻描淡写地说:“有这个毛病以后别喝酒了,老兄不知道你有这个毛病,原谅老兄吧。”听说他还为医疗费的事和《探索》的人发生争执,说欧阳没和公司签订医疗方面的合同,放下一把香蕉走了。
公司因不能及时兑现工资有几个人离开了,钱江怕欧阳走了委里会撤掉或收回公司,特意给他家里装了部电话。欧阳提出养病。钱江想了想说出了一个方案:“借给你三万块钱自己作吧,盈利了年底交公司五千元,没盈利就算了,但利息得付。”
欧阳觉着好笑。这是一个委婉的逐令,是一种缓兵之计,是一个既让你说不出走又无法参与公司事务的绝好做法。他是怎么想出来的?
丫的当好人资格不够,当坏人资格也不够!
这期间,徐凤兰给欧阳来过几次电话,说在达来成立了个分公司让他去当经理。他没有答应,也没把这边发生的事情告诉她。
经过这么多的事,欧阳的心劲儿已大不如前。仔细想想,钱江这样做自有他这样做的理由,在资本原始积累阶段,“捡进篮子就是菜”,也许是惟一合理的选择。相反,自己的自命清高倒显得不合适宜,既当了婊子,就别再想着立牌坊,不挣钱,下海干什么来了?
自下海以来,他家的生活状况并没有得到改善,钱江每个月才给他发400元的工资,做生意比不得在机关,开销很大,时时处处都得靠钱撑面子。有一次,杜丽抖着漏裆的秋裤对他说:“我都不好意思去单位的澡堂洗澡了。”凭心而论,就他为两个公司做出的贡献而言,他应该得到相应的奖励和回报才对,起码发行奖券的佣金和推销毛毯、暖瓶的提成可以理所当然地居为己有,别人还说不出什么。但他一次又一次地放弃了这种挣钱的机会。他本想甩开膀子大干一场,先把事业做大,还愁没钱挣?吴本松和钱江过去都是他的好朋友,尤其是钱江,在他的心目中一直是一个老实憨厚、不拘小节的人,即便耍点小滑头很快就会露马脚。
然而……
不久,建材门市部出了事,卖给那家大企业的地砖和墙砖全被退了回来,砖对不上缝,颜色深浅不一。货是孙仁从佛山进的,以次充好,进回货后孙仁就没了踪影。
钱江傻了,200万元成了一堆废品。
企业将公司告上了法庭。李行长带着反贪局的人来查帐,结论是,钱江违反了“三纪”(党纪、政纪、法纪),把他家新买的130多平米的房子扣了,从他家搜出的9万元也扣了,并说他有私下放贷行为。
欧阳也被叫了去。一个当官模样的人一本正经地跟他讲了一些法律常识后说:“有一笔6万多元的款项下落不明,钱江交待是你经手的。依照法律你已够成贪污和挪用公款罪,可以马上拘捕你。”
欧阳一听火了:“你把钱江找来!”
钱江进门后欧阳说:“那6万块钱你当时就打进了自己的牡丹卡,怎么说是我拿了呢?你打的条子还在我家里存着呢!”
钱江啊了一声低下了头,两手不住地抓着头皮:“欧阳,我被整糊涂了,看在以前的情份上,你帮我担着点……”
李行长狠狠瞪了欧阳一眼,说:“欧阳,你让我说什么好呢?就这还做买卖呢,你结交的都是些什么人?”
欧阳回想起在这两家公司的经历,委屈得差点落下泪,呕心沥血不说,把帮助过自己的人都坑了,却便宜了那些吃屎才长膘的东西。他指着钱江说:“钱江,这回不用你煽我,我自己煽自己。”说完当众抽了自己几个嘴巴子,骂道:
“我他妈的就是一个捧着圣经卖的婊子,典型的中国特色!”
第三章 多情女演员(1)
这又是一场好雪。鹅毛飞絮扬扬洒洒,把个浑屯屯的世界银妆素裹。
桌上的电话铃响了,是农夫打来的:“老弟,家里有什么好吃的?”
“没别的,只有几条鲫鱼。”
“这就足够了,吃饭不在于吃什么,而在于和谁吃。老哥马上到。”
没多大工夫农夫便顶着雪来了,边往里走边说:“老哥来就是一种意义,知道是什么吗?”
欧阳摇摇头。
农夫哈哈一笑说:“这叫三顾茅庐。”
欧阳笑了。
农夫,原名季栓柱,笔名农夫。如果说世界上还有丑男人的话,农夫得算一个;如果说当今丑男人走俏的话,农夫也得算一个。他五短身材,虚胖,夏天脱了上衣躺在床上肚子立马流下来,蒜头鼻子总是不服气地翘翘着,额头较窄,下巴肥硕,嘴唇厚得有些夸张。
“燕首虎颔,熊腰猪肚,不贵则富。”这是他对自己相貌的评价。
在欧阳的眼里,农夫不只是个人才,而且是个人物。欧阳调到《探索》工作时,农夫还是土塬县宣传部的一个通讯员,接待客人连席面都上不去,但他硬是靠精明的头脑和征服城市的欲望走出县城,做生意挣了钱,后来干脆自己办报,事业越做越大。他这种“农民起义”的奋斗精神令欧阳很是佩服。
农夫的司机刘师傅进来了,农夫说:“你别进来了,去把牛社长和马总编接来,就说我叫他们开会,顺便买点熟食和酒。”
欧阳哈哈大笑说:“果真是农夫,架着牛马打天下,这好像是天意嘛!”
农夫先“呕”了一声,说:“现在关键缺一位冲锋陷阵的武将,时代不同了,都文诌诌的办不成事。”然后坐下来用兄长的口吻说:“老弟,听哥的话,买卖不能再做了,别说你们那样的小公司,就是大公司又能咋样?哥认识几个搞房地产的大老板,他们苦恼地说,一年忙个臭死,等打点完各种关系就剩不下几个了。”
说着话,牛村和马良敲门进来。他们都是省里小有名气的作家。
寒暄一番之后,马良说:“请你出山,蓄谋已久,农夫在会上念叨过多少回了,现在非得你出山才能挽狂澜于即倒。”
欧阳说“酸”,大家便哈哈大笑。
农夫诚恳地说:“过去受日报社的限制,老兄不好安排你,现在咱们自己竖起了杆子,只是挂靠在《探索》。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在做大事中挣钱也不失为一种境界。”
雪,越下越大,几个人站在窗前观雪。农夫用浓重的家乡口音朗诵起了毛主席的《沁园春&;#8226;雪》,那架势,大有刘备的雄心和毛泽东的豪情。
欧阳心里阵阵发烫,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他举起杯子对众人说:“去他妈的,干了!”
等杜丽把鱼端上桌的时候,几个人已喝得烂醉。
瑞雪,铺开了欧阳人生新的一页。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三章 多情女演员(2)
《北方市场报》是在一个事业单位的大院里租的房子。院子很大,几栋楼房散建在松树林中,春节刚过,积雪还白白地覆在林间,显得特别幽静。报社租的是在靠东北角的一座红楼的二、三层。这是一座50年代苏式建筑风格的老楼,过道很黑,报社里绝大多数人都住在这里,办公加宿舍,一副大业草创的样子。
“后生,帮老姐把这捆报纸抬进去!”
欧阳正要进广告部的门,后面有人拍他的肩膀,一个大个儿长脸的女人站在他身后傲然地看着他。欧阳帮她把报纸抬进了办公室,广告部副主任白光马上站起来:“欧阳主任,欢迎,欢迎!”办公室里坐着的六七个成员也都站起来,齐声说:“欢迎欧阳主任!”
农夫没有直接任命欧阳为副社长,而是任命他为社委会成员、总编辑助理兼广告发行部主任,分管广告部、经济部和发行部,说副社级干部得主管部门批,再说总得先工作一段时间让大家看看。
“哎呀,原来是咱们的新主任,我还不知道呢!”刚才拍他肩膀的大个儿女人语气烫烫地叫道。她叫孙玉。
农夫本想举行一个隆重的欢迎仪式正式宣布一下,欧阳不喜欢这一套,没等社领导到先来了。他挨个参观了一下办公环境,不怎么好。屋小人多,拥挤不说,办公桌椅也长短不齐、颜色深浅不一,显得零乱不堪。因为报社属民营性质,130多名记者和员工大多是年轻人,刚毕业的大学生不少,没有统一着装,看穿戴不像媒体记者。
欧阳坐在事先给他预备好的办公桌前,下令把办公室重新布置一下,用最现代的方式将报纸的宗旨和风格体现出来,然后说:“守着这么好的一个新闻媒体,办公条件如此差,说明经营思路有问题。小白,你去新宇家具城联系一下,给他们做一年的通栏广告,先把社里的办公桌椅都换了,再和杰雅服装社联系一下……”
正说着话,农夫笑着推门进来了:“到底是省委出来的干部,作风就是不一样!”然后转向大家说:“都认识了吧,以后大家都得向欧阳主任学习。欧阳主任,走,咱们先开个会。”欧阳同农夫走出办公室,听见后面有人议论:“架子真大!”
农夫的办公室里已坐了20几个人,见欧阳进来全都站起来鼓掌欢迎。作过一番介绍之后,农夫让欧阳先讲讲,欧阳说还是先听听再说。
这时,一个小个子女人迫不及待地站起来说:“明年我们经济部计划完成30万。”
她是经济部主任,叫郭红。大家对她的发言反应冷漠。农夫一拍桌子说:“摇什么头,干事业就得有这样的魄力,信息部和生活周刊,你们打算报多少?”
欧阳明白了会议的意图,这是逼着人们立军令状。那个叫郭红的小个子女人,怎么看也像是袜子摊儿上的托儿。
欧阳打断了农夫的话:“我先问一下,去年的广告收入是多少,会计在不在?”办公室主任找来会计。会计是个白头发老头,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欧阳问:“你去年总共收入多少钱?”
“也就30来万吧。”
农夫立马打断了他的话:“你胡说,还有没要回来的20万呢?”
欧阳说:“没要回来的不算,做计划得实事求是,现在报纸是周二刊,容量有限。我觉得咱们不能把眼光全盯在商业广告上,必须调整经营战略:要政治出牌,采访铺路,公益造势,暗行商机。”
马良立表赞同:“我同意欧阳主任的意见。”
“我们大家也同意。”
农夫说:“唔,那你先拿个具体方案,你们广告部是大头,你总得给我报个准数吧。”
欧阳没有说话。
正月十六,欧阳第一次召开部门工作会议,要求广告部的全体人员参加。一早,孙玉打来电话:“主任,听说开会呢?我有点不舒服,外头这么大的风,要不来我家开吧。”
欧阳一听火了:“我再通知你一遍,八点开会,你必须准时参加!”对方嘟囔说:“农夫也不敢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