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Q4……”
卢嘉一愣。
秦敖将脸转向他,“这个名字,你不陌生吧?这些猫全部感染了SQ4……你也是。”
他将手缓缓伸进上衣内侧的口袋,卢嘉条件反射般的开了枪,他下意识地将头闪向一侧……
身后的杨树干骤然崩裂开花,树皮飞溅到他脖颈间的皮肤上,他缓缓地转过脸,默默地看着他,没有与死亡擦肩而过的余悸,只有心痛——他看着卢嘉眼里,是那样一种犹疑的、不知所措的决绝,正如当年,他第一次教他打枪——卢嘉自己也不知道,是身体的疼痛影响了他的枪法,还是心底里那早已根深蒂固的东西,使他在开枪的那一瞬,将枪口微微倾斜。
他将手从怀里伸出来,看了看手中的怀表,继续,慢慢地说,像是在讲述一件与他们都无关的事情,“过了二十个小时的潜伏期,SQ4毒性就会发作,你会像这些死猫一样,七窍流血,皮肤溃烂,无药可医,直到死亡……今晚,就是你的大限……”
卢嘉持枪的手慢慢地垂落,他静静地听着,脸色一点一点、变得和他一样惨白。
63 生离
枣子岚垭正街,小蝶边走,边紧了紧了衣衫。初夏时节,竟驱不走她身上的寒意。
这是她第四次从黑龙会后山回来,四次探山,四次以某种东西为代价,她几乎已经成功地掌握了后山全部的地形地貌,以及黑龙会特务在其间想做的种种文章;她甚至在一个贮存财物的山洞里看到一对釉下彩青花“迎春”花瓶——她听到她们在泣诉藏匿于此的寂寞与阴晦,她也听到她们在回忆当年摆放于爹爹书房时的婀娜与清白,她记得那些魔鬼如何闯入她的家宅,如何搬走里面的字画古玩,她也记得那个叫做渡道俊树的魔鬼如何玩味着他手上的利剑,以及剑鞘上、那翻腾于压压乌云里的黑龙。
卢公馆门前一条狭长的巷子里,她见到卢嘉和那周家三小姐周锦瑟。
她一直很喜欢那周三小姐的名字。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海上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看到小蝶回来,卢嘉为周小姐拭去脸上的泪水,拉着她走过来,介绍道,“这就是小蝶。”
小蝶冲她笑笑,那周小姐未及开口,泪水又涌了出来;小蝶忽然意识到,他们这次,并不是寻常的吵架闹别扭。
“锦瑟,她是我妹妹。以后……”
“又胡说……我从来不知道,你还有个妹妹……”她止住泪水,嗔怪着骂他。
“她就是我妹妹,和我一模一样,我看她,就像看到我自己。”
卢嘉静静地看着小蝶,眼里尽是不舍和不忍。
“她很聪明很聪明,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她能安排得好好的;可我还是不放心她,万一有一天,她又无家可归了,你们周家家大业大,就收留她吧,不要让她再飘蓬辗转了……”
小蝶闻言,心里一阵惶然,暗暗打量着卢嘉,眉头慢慢地拧紧。
周锦瑟捂住耳朵,猛烈地摇头,泪水甩落,泪痕阑干,“你不要再胡说了!不就是工作调动吗?你永远不回来了吗?”
卢嘉使劲儿握住她的双手,让她平息下来,“锦瑟!锦瑟!你听我说!”
她不愿听他的话,拼命挣扎着欲甩开他的手,卢嘉有一瞬间的震怒,“你冷静冷静!听我说!”她这才安静下来。
卢嘉微微喘了一口气,“……锦瑟,你从小锦衣玉食的,‘国难当头’这四个字对你而言也许并没有什么意义,可有些事,如果非要发生在你身上,任你是什么少爷小姐,任你有什么财什么势,都是拦不住的,你知道吗?”
她变得出奇的乖了,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卢嘉,点点头,“我知道,我只是不想让你走。你走了,再也没有人敢欺负我了,可我还是不想让你走……”
他使劲儿将她搂在怀里,以免让她看到,他眼里再也止不住的泪水。
旁边一直矗立的女孩儿,发出一声幽然轻叹,悄然转身离开。
小蝶走进门厅的时候,卢嘉赶上前来,叫住她。
“不要将刚才的事情告诉我父母。”
小蝶点点头,“你要调到什么地方工作?”
“……长沙。”
在她无声注视的视线里,他似乎有一丝忐忑,解释道,“组织上刚刚决定的……我要服从安排。”
“哦。”小蝶应了一声,没有怀疑,也绝非相信。
卢嘉忽然笑笑,“小蝶,你还会不会因为半年前、杀鱼的那件事怪我?”
小蝶也微微笑了——那时候,他像个孩子,她更像个孩子。换了现在,她绝不会那般和他怄气,也不会生生把自己逼得覆入那样的梦魇之中;况且,而今,即便真的必须面对那样的鲜血淋漓,她也不会再有那样的动容失控。
——半年里,实在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呵呵,笑了就好,笑了就说明不怪我了,对吗?”他的笑容转逝,脸色又黯淡下来,“听头儿说,你很少说起家里的事情,你父母的死……与日本人有关?”
小蝶平静地点点头,以往,触及这根神经,不管形容是否平静,内心都会沸腾起来。而今,她真的慢慢趋于平静——不是因为时间对痛苦的湮没,是因她终于找到、并慢慢地走上一条路,一条不仅可以辅佐她的少爷以洗国仇,还能告慰她的家人以雪家恨的路。
卢嘉抬起手,轻抚她的脸颊,十指轻柔,又分明感到其间骨头的坚硬,“你放心,他们绝不会有好下场的!我在……”他微微一顿,“……我在长沙,也不会放过他们的。”
小蝶握过他的手,“你刚才,叫他什么?”她微微笑着看着他,笑容里夹着安慰,也夹着不安。
——他终于又叫他“头儿”了,他为什么终于又叫他“头儿”了呢?
卢嘉扬起一丝苦涩的笑,“你从来,没有恨过他?从来,都完全地相信他?”
“我恨过他,但我从来都相信他。”
卢嘉点点头,凑近她的脸,轻轻地,吻在她额头上——一直以来,他都是喜欢她的,只是此刻,他从没有过地感激她,感激她从来没有怀疑过那个男人,从来没有离弃过那个男人。这个姑娘,也许是那个、到底值得他景仰敬重的男人、终其一生,可拥有的、唯一的、最大的安慰。
推开大厅的门,卢将军在沙发上看报,卢夫人仰坐假寐,听到推门声,卢夫人一下子睁开眼睛,抬起头;看到小蝶,眼里有一丝失望一闪而过,依然慈爱地笑笑,“小蝶,你回来了。”
“嗯,夫人。少爷也回来了。”
卢嘉听到,她叫了他“少爷”。
见卢嘉走进来,卢夫人一下子站起来,“儿子回来了!儿子啊,你又是一周不着家了!”一面说,一面走过去拉过儿子。
看着母亲开心的样子,卢嘉一阵心酸。
卢躬庶抬眼,哼了一声,嗔怪一句“你还知道回来”,又埋头在他的报纸里。
“爸,对不起。”
“傻儿子,说什么对不起……”卢夫人拉着卢嘉坐在沙发上,“先坐下吧,吃饭了吗?小蝶啊,你去给卢家弄点吃的……”
小蝶站在那里没有动,卢嘉拉着妈妈的手,摇摇头,“不用了,妈。我吃过了。”他转向小蝶,“小蝶,你忙你的去吧。”
小蝶点点头,却没有急于离开,卢嘉欲言又止,到底没有说出什么,只微微向她点了点头——他想说一句,从此以后,再也不能照顾你了;从此以后,不要太苦了你自己。却终究、什么都不能说出。
在他这样的目光中,小蝶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酸楚,转身向二楼走去,卢嘉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仿佛要目送她完全消失在自己的世界里。
卢夫人察觉到儿子的异样,“儿子啊,怎么今天好像……有心事似的?”
卢躬庶放下报纸,打量着卢嘉,“又惹什么祸了?”
卢嘉低下头,“爸,我从小就冒冒失失的,总是给你找麻烦。”
这话出口,倒让卢躬庶一愣,换在以往,这样数落他,他早就写满了一脸的不服、一脸的叛逆。
正是所谓至亲情怯,大爱无言,卢躬庶收敛起自己的关切和疑虑,只漠然地问,“最近,工作怎么样?”
“我正想和你们说,黑室要把我调到长沙工作,怕是好久不能回家了。”
卢躬庶一愣,“调到长沙?我怎么没有听说?”
他是军统上将,黑室梅佑森若是有半点人情练达的意识,便该在做出这样的决定之前,向他讨个面子上的应允。
“这也是……突然决定的。”
卢夫人揽住儿子的肩,声音有些发颤,“儿子,‘好久不能回家’,又是多久呢?”
卢嘉不敢看母亲的眼睛,“妈,这……我做不了主。”
卢躬庶点点头,“好,那你就放心去吧,不用担心我和你妈妈。”
卢夫人扭过脸,以手盖住脸,眼泪从手指间的缝隙里不断涌出。
卢躬庶接着问,“什么时候动身?”
“……一会儿就要出发。”
“一会儿就出发?”卢夫人又凑到儿子身边,“非要这么急么?”
卢躬庶长叹一声,将报纸重重拍在桌子上,“哼,不是急着要走,恐怕你还不知道回来呢!”
卢嘉的眼圈忽地红了,拉住父亲的手,“爸,以前都是我不好,老是顶撞您,惹您生气……妈,爸爸工作辛苦,今后妈……”他说不下去了,泪水终是流了下来。
卢夫人一面抹着眼泪,一面轻轻捶着儿子的脊背,“傻儿子……尽说傻话……”
卢躬庶的眼圈也红了,却在儿子面前掩饰起自己的脆弱,“看看看看,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没出息!……”
卢嘉点点头,喉咙里哽了一下,努力整理自己的情绪,站起来,扶起母亲,又让她紧挨着父亲坐下,自己后退几步,重重跪在地上。
沉重的声音撞击在卢夫人心头,她弹站而起,急欲上前扶起儿子,被卢躬庶一把拉住——卢躬庶静静地看着卢嘉。
“爸,小时候,您常常跟我说,既是生在国难当头的年代,血肉也不是自己的,性命也不是自己的,今天儿子这么一走,不知道……儿子现在就给爸妈磕头了。”卢嘉说着,对着父母倾身三拜,眼看着大滴的眼泪砸在地上。
卢夫人早已泣不成声,“……傻儿子啊,无端的……为什么说这种话……”
卢躬庶摘下眼镜,一下下按压着精明穴,怅然道,“卢嘉啊,这个道理你懂就好,若是……若是真能捐躯赴国难,那也是你的荣耀……”
卢夫人猛地抬头,狠狠地看着自己的丈夫,仿佛是他要虏去自己的儿子,将重重的一拳捶在他身上,“躬庶躬庶,你也跟着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卢躬庶不看她,只紧紧握住妻子的手,“可是卢嘉,你要收收你莽撞的性子,不管做什么,都要多动脑子,小心谨慎啊。”他看着儿子,满眼尽是关切和担忧,卢嘉明白,父亲的嘱咐对他,已经再无意义;他如此无力无奈,只能躲开父亲担忧的眼睛,流着泪点点头。
远处传来沉重的钟声,像是夜空的黑暗对卢嘉的召唤,他看看时间,慢慢站起来。
“儿子,这……就要走了?”
卢嘉点点头,“妈,到时间了。”
卢夫人擦擦眼泪,“好,我和你爸爸送你去码头。”
“不用!”卢嘉拦住母亲,“妈,到了码头又要伤心一场,我在这儿就算和你们别过了,不要送我了。”
卢夫人流着泪摇摇头,“卢嘉,就让妈妈送送你吧……”她看着儿子,泪眼之中满是脆弱和无奈,卢嘉再不能说出一句拒绝的话,只求救似的看着父亲。
卢躬庶叹了口气,挽住妻子,“儿子说的在理,这样别过了,就……不必送了。”
卢夫人依旧摇头,还是重复着那句话,“让妈妈送送你吧……”她是如此虚弱,直立身体对她而言仿佛都成了一件艰难的事情,只将手紧紧抓着卢嘉的衣袖。
卢躬庶缓缓地、用力地拿过她的手,看她的指尖一寸寸远离卢嘉的手臂,忽然间,似乎施以全部身心的力气,决绝地将三个字说出口,“卢嘉!走!”
卢嘉咬紧嘴唇,抓起衣服,转身、任父亲母亲、彻底消失在自己的世界里……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64 血染
小时候,卢嘉是个顶淘气的孩子,带领着一群小伙伴,山上江中,开辟鲜有人至的“领地”,是他最大的乐趣。隐约记得,从南面出城,有一个户少人稀的村子,却取了一个极富生气的名字:龙虎峪。出了那龙虎峪往西,有一块山坳,那里土质出奇的坚硬,草木不生,终年绝人迹,是块乞丐都不愿逗留的荒蛮之地。
卢嘉还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带锦瑟到那里玩,进了山坳,他忽然站住不走了,背对着锦瑟,一动不动,锦瑟叫他,他也没有反应,小女孩心里有些发怵了,叫着他的名字去拉他的手臂,他缓缓地回过头来,满面狰狞,粗着嗓子沉沉地说,“谁是卢嘉……你看清楚,我是千年老山妖,不过是变作卢嘉的模样,把你带到这里,哈哈……”卢嘉一面发出一阵干巴巴的笑,一面调集意志努力忍住发自内心的大笑,看着锦瑟煞白的小脸上挤出一丝半信半疑的、恐惧的、僵硬的笑……
他也喜欢小蝶,更多因为他每次想出各种办法逗她、吓唬她、戏耍她的时候,她脸上的那种神情——没有恐惧,生气也是少有的,仿佛只是看着一个酷爱表演的孩子。
锦瑟、小蝶,除了她们之外,他还喜欢过其他一些女孩儿,黑室的几个小姑娘,他想到了刘钊;还有父亲一些朋友的女儿,早年的一些玩伴——他才意识到,自己果然是一个别人口里的“花花公子”,他喜欢各种各样的女孩儿,他也想象过,最终自己要娶的,会是怎样一个姑娘呢——他答应了秦敖,要娶小蝶,便决心一定要娶她的,可他到底还是想象不出来,将与自己共同度过一生的女子,究竟是怎样的呢……他总是想象不出来,原来是因为,他卢嘉,这样一个花花公子,这一生,是没有机会可拥有这样一个姑娘的。
卢嘉走进这山坳,早有人在里面等他了。
孤清的背影,旁边放着一只汽油桶。
“头儿。”
那人转过身——二十个小时之前,他们才见过面的,此刻,他比他,更显得憔悴支离,更显得形销骨立。
卢嘉笑着说,“最终送我走的人,到底还是你。”
他双唇、并双眼,都在微颤,没有说话,拎起地上的汽油桶,一下一下、用力拧开上面的盖子,在地面上洒了一圈。
良久,慢慢地直起身。
卢嘉朝他走过来,步子已然有些踉跄,他下意识地捋了捋自己的头发——五指之间,丝丝乌黑,赫然入目。
脱发,毒发伊始。
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嘴角的肌肉竟然如此麻木僵硬。
那边,秦敖已经举枪,他不忍再看,这个小他六岁的男人,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将会呈现几倍苍老于他的面容。
“头儿,时间到了是吧?”声音的沙哑老迈,自己尚觉陌生。
“卢嘉,你长大了……好样的!”秦敖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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