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照当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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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照当楼-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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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走回到案板前,重新拿起刀,一手按住那大鱼,一手把刀径直刺到鱼腹里……

  鱼儿受不了那剧痛,挣扎起来,我感觉那挣扎的力度已不是三四斤的力气,竟像是几十斤的力气,我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气,竟能紧紧地按住它,不得动弹——让少爷看到我刚才的样子,我非常难堪——这样想着,恨恨地,拿刀的右手直直地把鱼腹剖开,鱼儿还在动,我放下刀,直接伸手——我背对着他们,所以他们看不到,大概是由于恐惧和恶心吧,我眼里已经蓄满了泪水,他们只是看到我用手生生地把鱼腹里还在蠕动的内脏都挖了出来!

  我咽下泪水,把自己的表情调整轻松,回过头。

  “卢少爷,怎么样?”

  卢嘉的笑容早已经敛去了,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难怪人说‘最毒不过妇人心’!”

  我的目的达到了,我就是要他心里不自在,他喜欢温顺软弱的女人,不喜欢那心狠手辣的女人,我偏要心狠手辣——至少在他面前心狠手辣。

  少爷也没有想到,我竟会做出这种事。他笑笑,慢慢地走近我,拍了拍我的肩,“到底还是个孩子,竟然赌气到这种程度,这样为难自己。”

  卢嘉却没有再笑,看着我说,“也许,女人都有这个天赋吧。”

  我们都不知道阿三什么时候出现在厨房门口,一直傻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把手放在水里,忘记有多久,只是在不停地搓、洗……一只手猛地把我的手从水盆中拽出来,是阿三,他如何走进我的房间?敲门声、脚步声,我都没有听到。

  “阿三……”

  阿三没说话,只拉着我就往外走,我忽然觉得头晕得很,踉跄地跟着他;出房门,撞上了少爷和卢少爷,他们看着这夜色下的我们,有一瞬间的诧异,卢少爷咳嗽一下,试图掩盖他的尴尬,我唤了一声“少爷”,少爷点点头,阿三还是没说一句话,拉着我走了。

  阿三是带我来看大夫,大夫责怪阿三要等病人烧得这么厉害才送过来。

  原来,我是发烧了。

  “大夫,她把手泡在冷水里两个小时,要紧吗?”阿三紧张地问,却仍旧有些木讷。

  大夫举起我的手,我看到自己那泡得又白又肿的手指,闭上眼睛。

  当这手指伸进鱼腹掏出那鲜血淋漓的内脏时,当那颗尚且鲜活的心脏在我手心跳动的时候——弟弟,弟弟死前的情形排山倒海般冲进我的大脑,挥之不去,回到房间,一直到现在,我都在发抖,一刻不停地发抖。

  弟弟……

  我端来水,想洗净手上的血迹,却怎么也洗不清,洗不净。

  日本人,为了从爹爹那里得到他们想要的,掳来我的弟弟轸儿,在爹爹面前,以弟弟的性命要挟他……

  轸儿才七岁,爹爹看着他稚气未脱的脸,终于对日本人露出了笑脸。

  那个熟谙我中国文化的日本队长“渡道”拿着那曾因爹爹一把撕毁而再度撰写的文书,走过来,笑吟吟地对爹爹说,“先生,早这样的话,又何必劳动大家,也惊扰了先生的家人呢?”

  爹爹接过那文书,“渡道先生,齐贤今日签了这文书,想必日后也会被人唤作‘三姓家奴’了吧?大清、国民政府、日本人……哈哈!”

  渡道脸上的笑意褪去,看看轸儿,“先生,你什么意思?”

  “渡道先生不要误会,我心里有一事放不下,若是解决了这件事情,就可以安心地签了文书,交给贵军。”

  “什么事?”

  “今日签这文书,非我所愿,只因爱子心切,纵然签了,我心也无愧;只是,这‘汉奸’骂名当便当了,我却不想累及家人,我想与家人也写个文书,和我妻儿断绝联系,从此后,齐贤是毁是誉,是生是死,皆与他们无关!”

  “哼!”渡道不屑地看看爹爹,用日语说了一句“中国人,迂腐之极!”转向身边的人,“给先生拿纸笔来!”

  爹爹在纸上写好,交给管家诚伯,诚伯接过,看了一眼,一惊,刚想说什么,爹爹止住他,“交给夫人,让她……保管好!”

  诚伯跟随爹爹多年,知道爹爹的秉性,便不再说什么,点点头,拿给我娘。

  “先生,还有什么不方便的事情吗?”

  “的确还有一事。”

  渡道有些不耐烦,“先生快讲!”

  爹爹的眼里有泪光一闪而过,“我今天与家人一刀两断,所以……我想,让小儿再叫我一声‘爹爹’……”

  渡道笑了笑,转向轸儿,“小少爷,叫句‘爹爹’吧。”

  轸儿看着渡道,一言不发,从日本兵把他绑过来,他就一直这样看着渡道——轸儿自小不爱说话,像女孩一般清秀腼腆,神情也多是平和淡然的,旁人看不出,我却知道轸儿眼底的恨意。

  爹爹慢慢地走向轸儿,轸儿转过头,看着爹爹,轻轻唤道“爹……”

  我的爹爹,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这一生,爹爹都没有在人前流过一滴泪水。

  “哎。”爹爹哽咽地应道,“轸儿,是爹爹对不起你。”

  轸儿抱住爹爹的腿,小声说,“爹,我知道,他们要杀我,我不怕。可我娘和姐姐……”

  爹爹慢慢地蹲下去,“好,好……轸儿,咱们一家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好吗?娘和姐姐在一起,你和爹爹在一起,好吗?”

  “爹爹,你说什么……”

  爹爹没有抬头,所以轸儿没有看到,爹爹为了止住自己浑身战栗,紧咬双唇,血,早已顺着嘴角流出;弟弟的话还没有问完,爹爹猛地从靴子里抽出一把短刃,朝轸儿胸口扎去……

  爹爹毕竟是读书人,终不及渡道眼疾手快,被他一脚踢飞手里的匕首——想来,果然是天地不仁。

  “齐贤!你想干什么?”

  爹爹被渡道踢倒在地,马上爬起来,拉起愣在那里的轸儿,“轸儿快跑!快!”

  轸儿是跑不掉的,爹爹只是希望轸儿能够跑起来,这样,日本人就会开枪射杀他。

  渡道的脸像被霜冻了一般,“先生,你真是太让我失望,太让我伤心了。”

  渡道终于明白了爹爹的心思——爹爹是不会签那文书的,知道轸儿在劫难逃,可他更知道日本人心狠手辣,他们不会给轸儿一个痛快的了结;所以,他想亲手结束儿子的性命,也是结束儿子即将面临的他根本难以想象的折磨。

  渡道冷笑一下,抱起轸儿……

  爹爹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能够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死去,可他不知道他能不能撑着熬过日本人对轸儿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折磨……

  后来,跟着少爷,我知道,被俘被掳,是怎样的命运——有坚不可摧的信念,可以为那信念去死,这纵然伟大,可当一个人可以不受束缚地把他的智慧发挥在对另一躯体的折磨上时,死就成了太容易太轻松的事情。

  渡道慢慢地把轸儿放下来,摸摸他的脸,把他交给身边两个日本兵。

  渡道走到爹爹面前,“我知道,先生博古通今,是个难得的国学人才。在下不才,对###文化很有兴趣,也略知一二,中国人自古有‘君子’崇拜,你们形容君子,是不是有句诗叫做……‘不登娈童之床,不入季女之室’?”

  爹爹如遭当头一棒,浑身都不可遏制地战栗起来……

  “哎,先生不要激动嘛,我只是忽然很想和先生讨论一下###文化。在下才疏学浅,一直就不明白呢,你们伟大的中国古人怎么会将‘娈童’‘季女’相提并论呢?”

  “渡道!”爹爹调集全身的力气,颤抖地、慢慢地举起右手,指向头顶的夜空,“头顶三尺有神明,望你多积阴德,莫入万劫不复之地!”

  我从来没有听人这样说过话,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吐,每说出一个字,都像耗尽了体内全部的力量。

  “呵呵,先生不要这样迂腐嘛。嗯……‘娈童’?‘季女’? 季女,这我是知道的,可这‘娈童’的味道……哈哈哈!看来我多年的疑问今天可以得到解答了……哈哈哈!哦,对了,不仅是我,我麾下这几十弟兄,都有这疑问呢!”

  渡道说着,脸色一下子变了,一瞬间,面目狰狞、青面獠牙,鬼魅一般,“把这小杂种带上来!”

  ……

  诚伯把我绑在水车的箱子里,嘴里塞了厚厚一团棉花,我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不能说,我只能浑身发抖,只能泪流满面,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我的弟弟和爹爹在外面承受了什么,我只听见渡道的一句话,直觉得胸口一滩血涌上来,终于昏了过去。  

  渡道说,“什么东西流出来了?……直肠!不中用的小杂种,才轮上不到一半的弟兄!”

  “快带小姐走,夫人去留,且听她便。”

  这是爹爹交给诚伯的那张纸上所写的——我家的宅子,在那一夜被烧为灰烬,爹爹的字画,都没了,这是我所拥有的爹爹的唯一墨迹。

  爹爹想要诚伯带我娘和我一起逃,可他太了解我娘了,他知道娘不会听他安排的,所以他只写道“夫人去留,且听她便”……

  娘看完那字条,面容很平静,只是手指微微抖了一下,字条随之轻轻飘落在地上;我将它捡起来看,还没站直,就被娘一把抱住。

  “娘,我去救爹爹,救弟弟!”

  我挣扎着推开娘。

  娘看了看诚伯,诚伯明白娘的意思,重重点点头。

  “好,你跟着诚伯……去吧。”

  我转身便走,竟没察觉他们的异样。

  走到门口,娘忽然奔过来,又抱住我。

  “锦儿!等一下,再陪娘一会儿,乖……”

  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深深的恐惧——我娘从来都是从容的、淡然的,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她,我也从来没有想象过,有一天她让我感到脆弱时,会是遭到了怎样的灾难。她的面容一向那样平静,我便会从中感到安定,而今,她的旁人也许并未看出的失态、她的再也掩藏不住的忧惴,让我知道,是大难临头了。

  “娘……”

  娘把我抱在怀里,紧紧地,恨不能用尽她所有的时间……忽然,娘一把将我推开,我的身子一紧,是诚伯,拿着一条绳子,从身后把我绑住。

  “诚伯!娘,你们要干什么?”

  娘又笑了——带着她那与生俱来般的慈爱温婉的笑容,看着我,看着我呼喊着,看着我被诚伯塞上嘴巴,看着我被诚伯抱起离开……

  她果然选择留下来,陪爹爹,还有,轸儿。

  我被诚伯塞进水车的箱子里,直到运水的人来,才偷偷把我运出这片地狱——曾是我出生成长的充满快乐与安宁的家园,而今却被一群不知何时慢慢逼近我国土家园的蛮夷变成人间地狱、令我永远都不得回顾的地方。

  我一家四口的幸福安乐,就这样戛然而止。爹爹有入世的文才见识,娘有出世的聪慧淡然,而纵然他们都是人世间极为明白的人,于世事,却并不能奈何一二……

  在大夫那里服完药,阿三带我回家的时候,我还没有退烧,我的头脑已经很不清楚,意识也很模糊混乱,而可我还是可以明了一件事,我的一举一动,原来都在阿三眼下,一直以来,他关注我的生活,了解我的否泰。所以这晚,我高烧不止,他知道;而少爷,不知道。

  那一夜,我都在做恶梦,如两年前一样,咬牙切齿,浑身战栗,不可遏制…… 。 想看书来

17 不速
又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上门来,说是少爷的“故人”。

  自那日我一把火烧了沾了那女人的被褥,少爷再没有带过那种女人回家,然而,他常常很晚很晚回家,甚至夜不归宿,当他夜不归宿的时候,我总会彻夜不寐,等他回来,只为第一眼看到他的表情,是快乐还是痛苦。

  偶尔,我会想到我的爹爹——我家西安,爹爹是那个偏安一隅的镇上颇有“爽朗清举”之名的美男才子,想来也应该是受人艳羡爱慕的,终其一生,却只有我娘一个女人。

  爹爹这般,比起少爷,也算是苍天给的莫大的成全和幸福。

  少爷这样的男人,心下何尝不想要“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的始终,又何尝没有“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的坚持?而今,却是真的流连青楼赢得薄幸名。又谁知,随着那感情信仰的颠覆,他承受了如何的挣扎和毁灭?

  偶尔,我也会想,是不是,亘古以来的薄幸锦衣郎,都尝有同样一条从执著到背叛,从挣扎到颠覆的路,最终沉堕在这红尘孽浪之中?

  我并不愿意这样想,我始终觉得,少爷与他们,一定是不同的。

  上次那个女人,目光带着一丝蛊惑、一丝疏离、还有一丝傲慢,却看不出太多的心机;而今天这女人,满面堆笑,目光却是那么深远,似完全来自我不知道的地方。

  那女人在和阿三说着什么,阿三有些木讷的看着她,她微微压下一口气,笑还在脸上,却挡不住满眼的鄙视和失望,我心想着,她会对阿三失望些什么呢,走过去。

  那女人看了我一眼,虽然只是轻轻一瞥,我猜,以她目光之犀利已经从我身上得到了她想要的信息。

  “小姑娘你多大了?”

  我没有回答,打量她一番,问道,“您找谁?”

  她对我的平静冷漠似乎很有兴趣,“你说,还能找谁呢?”

  我非常不喜欢她的目光,“敢问大名。”

  “故人。”她慵懒地答,目光却愈加犀利。

  “少爷在休息。”

  她也知道我是在逐她,略带不屑地笑笑,拿出一封信,“那劳你把这个交给他吧。”

  我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写着“清浅惠鉴”,字迹并不漂亮。我觉得好笑,她能是少爷什么人,居然用了“惠鉴”一词?

  “你笑什么?”

  “这‘惠鉴’一词……”我没有说下去,忽然觉得,这样一个女人,凭什么劳我指点她的文字?她爱附庸风雅卖弄文字便随她去吧。

  “信我会转交的,您请便吧。”

  那女人看了看我,带着一点傲慢和自得,竟然似乎对眼前的局势很满意的样子。她刚要走,少爷的房门打开了,那女人又转了回来,轻轻抬手,用修长的两指轻轻夹回我手里的信。

  少爷看到了这女人,显然,他并不认得她。

  那女人笑着走向他,走过我身边时,她微微侧目向我,她并没有特别的动作,我却感觉到,那目光与刚才截然不同——再不是那样的不经意,也没有那种不屑,那目光,很奇异,我当时并不分明,只是觉得很奇怪,那种感觉,至少,完全脱离了当时的情境,她似有话说,又不能说,一晃而过,又是严肃厚重得很——少爷特工出身,自然也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异常。

  果然,没过多少日子,我便明白了那奇异目光下的阴谋。

  “秦少爷,看样子你不知道我是谁了。”

  “对不起。也许是不认得,也许是不记得了。”少爷倒坦诚。

  “没关系,想必你认得这个。”

  那女人递上手里的信,少爷打开看了,慢慢地抬起眼睛,看着那女人,一言不发。我看他目光,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但眼睛下面,绝对有不同的东西。

  “秦少爷曾经写给我的东西,总该记得了吧?”

  我慢慢低下头,我没有想到,对那些女人,少爷并不是仅仅沉堕释放,他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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