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真傻!我不管你了,我先走一步!”
“……”
雨停了。
钱柳悠悠苏醒过来,睁眼一看,入眼尽是黑暗,眼前依然是漫漫无尽的黑夜。
黎明原来并没到来。
但这场豪雨后,天际的沙陀悉数散去,月光又皎洁地映照着大地。
钱柳这才发现自己早被移往树荫之下,身畔正坐着一条人影。
虽有微弱的月色,钱柳仍无法瞧清楚此人样貌,仅隐约看见摆放在其身旁的提灯,提灯本用以照明夜路,此时亦被雨水扑灭。
那人见钱柳坐起来,雀跃地问∶
“你醒过来了?”
是一个女孩的声音,年纪听来和钱柳大致相若,语音非常温柔。
原来是这个女孩救了他。
钱柳仅微微点头,但那女孩在幽暗中也依稀辨见他点头的动作,道∶
“幸亏我今日忙晚了,又要赶着回去向向侍婢主管报到,才会走此偏僻捷径,否则,你真是不堪设想……”
哦,原来是金甲军一个稚婢,看来她还是出尽吃奶之力把他拉上来的,心地倒好!
女孩柔声道∶
“虽然看不见你,但瞧你的身形,年纪大约和我不相上下吧?”
“……”
“啊,你……你是哑的?”女孩有点讶异,因为钱柳始终没有作声。
钱柳轻轻摇头。
女孩更讶异∶
“那……你为何不说话?你不喜欢说话?”
此话一出,黑暗中的钱柳为之一愕,怎么……怎么问题如此似曾相识?
他记起来了,就在白居易第一次看见钱柳的时候,他也曾问他为何不喜欢说话。
随后,白居易便试图改变钱柳孤僻的个性,尽力把他从寂寞深渊中拉上来。如今这个女孩,却把他从阴沟中拉上来,难怪一切似曾相识。
女孩道∶
“不喜欢说话不打紧,切莫自暴自弃便好了。希望你适才不是自己故意把脸埋在沟水里吧?”
她很聪明,可惜猜错!钱柳怎会自寻短见?他绝对不会比黄巢早死!
不过他既不否认,女孩更是肯定,还一片热心以身作则,安慰这个不哭死神哩!
“其实世上又有什么事情不可以解决的呢?像我,我娘亲早死,爹为要替黄帮主远行办事,便把我留在金甲军,一去三年,完全不知所踪,生死未卜,我惟有留在金甲军为奴为婢等他回来……”
毕竟是个十多岁的女孩,这样容易便把自己的身世和心中话,向一个陌生、不知面目的少年和盘手托出,真是童言无忌。
钱柳从来也没如此把心中的话说出,也许,他根本从没机会说出,也没有人想知他心里的话。
黑暗之中,由于大家均看不清楚对方,女孩的胆子也大了一些,她又道∶
“希望无论以后发生何事,你还能够坚强的活下去,不要自暴自弃,能够活着的很……
可贵的……“
这女孩似乎也很懂事,只是说到这里,声音竟然有点沙哑,可能她适才那句“活着是很可贵的”令她想起自己的爹生死未卜,一时感怀身世吧?
黑暗中钱柳瞥见她以手抹脸,跟着轻轻一拭,一滴水珠赫然飞溅到钱柳手上。
他的手很冷,这颗水珠却是温热,难道是……
泪?
啊,是一个苦命的女孩呢!也不知曾在金甲军受了多少刻薄、委屈?
钱柳从没流泪,也从没接触过真的眼泪。
眼泪究竟是怎样的?
如今他终于知道了,是热的。
而且这还是一滴女孩的泪,这滴热泪,可会烫穿钱柳那冰冷的血手?
自加入金甲军之初,钱柳为矢志报仇,曾在心中暗暗决定,绝不会对这里任何一草一木、任何人发生任何感情,可是,人非草木,谁能无情?
他虽一直压抑自己,不再与任何人沟通,然他做梦也没想过,在这黑暗的角落里,居然会有一个不知面貌的可怜女孩,为了劝解他而感怀身世,哭了起来……这个好心肠的女孩,正如白居易当年一样,在黑暗中扶他一把。
曾在黑暗中扶他一把的人,他绝不会忘记,也不想忘记……
在此身体如此虚弱的一刻,他以玄冰筑成的围墙可有半丝空隙,让人间温暖乘虚渗入?
二人就这样默然相对,过了良久,倏地,远处传来一个女孩的叫声∶
“喂!主管说,若你还不回去,以后都不用回去了。”
听这声音,是适才与她同行的女孩来催促呢!与此同时,一盏提灯在两丈外乍现,显见是那女孩一起带来,她并没有再走近。
虽然多了一个提灯,毕竟距离太远,灯光照至这里已极微弱,钱柳与那女孩始终还是缘悭一面。
女孩又再关怀的问∶
“你,好点了吗?”
她的语音温柔得像是暴雨后的月夜,凄迷而平静,钱柳静静点了点头。
女孩姗姗站了起来,道∶
“那……我真的要走了,主管凶得很!若然再迟,定会把我打死的!”
啊!金甲军总以帮主威名至上,其他人命,何其低贱?
她的语气竟带些微微歉意,像是此刻丢下了钱柳,有点不好意思。
“你自己先在此好好休息,待会才回去吧?”
她说着转身,正要举步离去,钱柳蓦然一开尊口,简单地吐出两个字∶
“谢谢。”
语调虽仍冰冷,已是他最大努力。
他终于说了。
女孩很是诧异,眉头稍皱,道∶
“你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随即又微微一笑,道∶
“不过,我希望能再遇见你。”
言毕转身,这次是真的走了。
仅余下钱柳仍独坐于此偏僻角落里。
春风奇迹般掠过,一股雨后秋寒陡地向他袭来,黑暗与冰冷,又再次向他回归……
钱柳忽然记起,适才在黑暗之中,他并没有看见她。
他只是听见她!
他完全不知她是什么模样,也不知她是谁?
她是谁?
 ;。。。 ; ;
千佛洞
那是一个很哀艳的传说。
传说,黄泉路上,过了奈何桥,有座凉亭,唤作“孟婆亭”。
传说,孟婆亭是由一个面貌阴森的老妇“孟婆”掌管。
传说,孟婆的工作,是供赶往投胎、在此过路的地狱阴魂喝“孟婆茶”。
传说,这杯孟婆茶,味道不外乎又酸又咸,恍如人情世事,又酸又咸。
传说,只要阴魂喝罢三杯孟婆茶,那前生所有恩怨爱恨,皆会尽数忘记。
传说,这些阴魂跟着便会迷迷糊糊,自堕于“六道轮回”之中乱闯。
传说,闯过六道轮回以后,人便呱呱堕地,忘却深噩前尘,脱胎重生。
传说,这个滚滚人间也有人炼成了“孟婆茶”…
有人说∶黑,是一种很强的力量。
在黑的领域中,你永远无法想象它到底有多深,还有,黑的尽头究竟在哪里。
故此,黑真正蕴含的实力简直无从估计,深不可测!
不过,亦有人不以为然。
这个人认为∶白,才是最强的!
因为在白的领域中,你可以在一片空白中尽情想象和塑造,并不如黑那样坚实而死板,你可以为白加上各种缤纷的色彩,甚至加上黑色,兼且黑的力量。
因此,白包含黑,包容世间一切,亦包容一切的思想。
认为白是最强的人,据说是━━“慧能大师”
室内,是一片迷茫的白。
这是一间很奇怪的小室。
这间小室搭得甚为方正,一壁建门,门的左右两壁尽放满无数佛学经书,与门相对的另一道高墙,却什么也没有,仅是一道白墙。
这间小室最特别之处,就是当中的任何布置,都是白。
门是白的,经书的书面是白的,放在小室中央的矮桌是白的,甚至盘坐桌前的和尚也是一身素白袈裟!
这和尚看来年近三十,一双长长的八字眉,令他具备一脸慈悲之相,然而他的双目却隐含一股无奈之色。
他并没有像寻常和尚般闭目念经,反是张开眼睛,茫然凝视眼前的高大白墙,口中在念念有辞,念的正是佛门绝学━━“般若心经”!
因为他深信,只有白,才接近“无”;只有无,才接近“佛”;只有“佛”,才能找到真正的“心”。
念佛无非念自心,自心是佛莫他寻。
这间小室,正是名为━━“寻心阁”。
这和尚为何要在此中寻心?
只因他道行虽高,却未能克服自己眼中心中的无奈,对人间的无奈…
他无奈,只因世上有太多悲惨的故事,多得连他亦爱莫能助…
他无奈,只因世上作恶的人太多,报应又太慢…他一切的烦恼。
皆因无奈……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密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故知般若波罗蜜多…能除一切苦,真实慧能!”
慧能?
!!!!!!
在一片样和的诵经声中,这个身披素白的和尚戛然而止!
“慧能”二字正是他的法号,然而他并非因念至二字而止声,只因他心头蓦地一动!
诵经本为静心,何以他此刻反难自控?他为何心动?
但见他久久没有阖上的双目竟尔阖上,一片忧色直压眉头,低声沉吟∶“来了。”
来了!这数日来他一直心绪不宁,暗暗有一种不祥之兆,但终究想不出所以然来。
可是就在适才刹那,他陡然感到这股不祥之兆已经降临,且还在门外某处。
某个黑暗之处。
这感觉是如斯真实,真实得可怕,可怕得近乎死亡!
到底是什么正向他逼近?是人?是物?抑是魂?死心不息的冤魂?
忖度之间,倏地有人拍门∶“慧能大师!”原来这名一身素白的和尚正是弥隐寺的慧能大师,也是白烈的挚友慧能大师,那么说,寻心阁就在弥隐寺内?
慧能大师应道∶“门没有闩上,进来吧!”
门开处,一个小和尚异常慌张的走了进来,差点便要仆跌地上,刚见慧能,即道∶“慧能大师,寺内来了一个很可怕的少年要见你,如今正于大殿等候!”
慧能见小和尚如此慌张,奇道∶“哦,他如何可怕?”
“他…”小和尚吞了口涎沫,怆惶地答∶“他一踏进寺园,园内廿多株大树上的小鸟儿顿被吓得冲天飞起,连大半个天也度遮蔽了,寺园登时昏暗得很…”
小小的和尚,小小混沌初开的生命,似乎一生也未曾见过此等场面,还想继续形容下去,但慧能深知来者虽是少年,气度却可惊退众鸟,定非凡响,遂截断小和尚的说话,问∶“他有否道出姓名?”
小和尚童稚地摇头晃脑,答∶“没有啊!他只是给我这张字条。”
说着把字条递给慧能,口中还在絮絮不休∶“我看了看他那双眼睛,哇!不知怎的登时全身发冷,好可怕哟…”
小和尚又想形容少年的那双眼睛,但霸天此时已张开字条细看,冷静的脸容亦难禁一变!
赫见字条上写着一个触目惊心的名字,一个连慧能亦听闻已死的名字━━白柳!
弥隐寺是深山古寺,占地甚广,佛慈堂则是寺中大殿,既名大殿,当然大得惊人!
佛慈堂后排中央,正正供奉着一尊释迦金佛,两手结印,盘膝莲坐,少说高逾六丈。
金佛两旁,分别并排十八罗汉,每边九尊,令整座佛慈堂看来比寻常寺院大殿更呈庄严肃穆。
据说弥隐寺乃方圆百里内最大的寺院,当真所传非虚。
主持渡空大师,更是名闻遐尔的慧能大师的师兄,不过江湖人尽皆知,慧能大师自幼极为聪敏,于十九之年,仅得释尊金佛座前仍燃着一盏孤灯,似要为那些营营役役、终生劳碌奔波的红尘众生亮起一点明灯。
可惜仍未能为钱柳亮起明灯……
他,此际正独站于殿内一个极为昏暗的角落,一双冷眼在黑暗中绽放白光,静静的看着眼前这尊硕大无伦的释尊佛像。
佛像露骨出极为慈和的微笑,像已明白到众生之苦,故以笑来抚慰迷惘众生。
然而在钱柳充满仇和恨的眼中恰好相反,“它”笑,只因“它”太满足,“它”太明白,“它”太得意!
不错!任是一代枭雄,帝侯将相,一生明争暗斗,你争我夺、称王称帝,到了最后最后,还不是全部无法逃出“它”的掌心?
“它”为何不笑?
钱柳却偏偏要逃出“它”的掌心!
他还是一身的黑,惟独身躯又长高了许多,可知现下距白烈惨死的日子,已然过了不少时日。
是的!已经过了半年。
在这半年之间,他所经历的实在太多太多……
自从那晚被神密女孩抽离阴沟,钱柳歇息一会便到阴沟寻回白烈头颅,后来更在金甲军的乱葬岗找得继潜和继念的尸首,他把他们三父子火化,再将骨灰好好保存于三个细小器皿内,静俟一个可以步出金甲军的时机去找慧能大师。
这样一等便等了半年。
不过于此期间,钱柳也非呆等,因为黄巢已开始传他三绝之一的“金钱掌”。
这手金钱掌法,其实钱柳并不屑习练,但念到他日或可以这之取黄巢性命,以黄巢的掌法去反击他自己,于是便每日努力不倦地练,加上他悟性奇高,不消三月,竟然已把整套金钱掌法捉摸通透!
快得黄巢亦难置信!
当初,他收钱柳为徒,盖因此子气度冰冷独特,而且本名“六六”之故,却从没考虑钱柳的资质,心忖三绝之一的“金钱掌”乃自己毕生绝学,此了纵是练武有材,要掌握金钱掌之窍门亦大需一年半载不可。谁料钱柳不单是练武材料,且是奇材中的奇材,他的进境简直已超出黄巢意料之外,也超出尚让意料之外。
尚让万料不到这个小师弟居然会有如此惊人天赋,而且看他骨骼精奇,若继续习练下去,内外兼收,不出一年,恐怕内力与武功俱会在已之上。
然而尚让生性异常忠直,他完全不介意、不提防钱柳若然武艺渐高,或许会有一天会取代他自己在其师父心中的地位。他中是心想自己既身为师兄,便要一心一意,好好的助其师教导师弟成才。
虽然尚让所习的“天让拳”与“金钱掌”大相迳庭,两者所练的内家真气亦大有分别,但此二大武学皆出黄巢的“三绝”,归根究底,练功时遇上的障碍,甚至走火入魔的情况也如出一辙。因此,尚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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