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霸天苦笑摇头。
“不!他一点也不冷……”
说着回望墙上仍在淌下的孟婆茶水,叹息道∶“总有一天,总有一个人,一定会明白他那颗赤热苦心,一定…”
五天之后,钱柳已报捷而返,天下第一楼又响起一阵宏亮的笑声。
笑声发自黄巢,这已经是此数月来,他第九次如此开怀大笑了。
守住楼外的徒众闻之亦不禁愕然。
楼内,此时仅得黄巢与钱柳单独相对,黄巢边笑边道∶“六六,自你得传金钱掌以来,九次率众出征九次皆捷,立功非轻,你想为师如何奖赏你?嗯?”
奖赏?原来也有奖赏?
钱柳默默看着黄巢,他想要的奖赏如何启齿?
他不要再看见他如此开怀大笑,他只想看见他恐惧,怆惶、绝望、痛哭!
仅此而已,可是已极难办到!
黄巢见他并没回答,道∶“我想一时之间你也不知应要些什么,这样吧!这次就由为师替你作主,我奖给你两个仆人如何?”
两个仆人?
钱柳微微一愕,这老匹夫不知又有何计划?
此时黄巢突道∶“死、囚双奴,还不快向主子下跪?”
语声刚歇,钱柳突闻身后传来“噗噗”之声,回头一看,赫见两中年汉子已跪在其身后,齐声道∶“参见主人!”这二人能无声无息出现于钱柳身后,武功之高可想而知,黄巢虽云奖赏,但给他此两大高手作仆,必定有所图谋!
果然,黄巢已在朗朗而道∶“六六,面划长疤的是‘死奴’,眼上无眉的是‘囚奴’,他俩俱是用剑高手,只要你善用他们二人,所有计划必定水到渠成,特别是这次计划…”
来了!钱柳心中冷笑,黄巢每说一句话,每干一件事皆有目的,何况是奖赏?他付出一分,必会抽回十分!
钱柳静静看着此死、囚二奴,但见他俩脸上的特征真如黄巢所言,然而他们虽仍跪下,却未低头,四目更轻蔑地牢视钱柳,似乎对这个十三岁的主子极为不满。
就在三人默视之间,黄巢已悠悠道出他下一个的计划…
黄昏的时候,钱柳才徐徐步出天下第一楼。
黄巢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把计划内所有详情和牵涉的人物一一向其述说,可知计划如何棘手。
而且事近眉睫,明午一到,他便须与死、囚二奴联袂起行!
这次,将会是他加入金甲军以来最凶险的一次行动!
钱柳一边朝杨柳阁的方向踱去,一边正自想得出神,陡地,不远处传来一阵女子声音骂道∶“臭丫头!贱丫头!还不给我走快点?”
钱柳素来对一切漠不关心,可是听闻此女子声声“臭贱”,骂得如此狠毒,不由微微一眺,但见两丈外有一中年女子拉扯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正在边打边骂。
姗姗弱女,本亦长得俏丽可人,可惜此刻满脸瘀伤,显见这中年女子出手奇重,且女孩的秀脸亦满是泪痕,状甚可怜。
事实上,她确是十分可怜。
那中年女子又是一掌狠狠掴在女孩脸上,骂道∶“贱丫头!谁叫你端汤给秦宗权总教时摔破了碗?回柳后我定要把你拆骨煎皮!”
说着正欲举掌再掴,蓦地,掌未发已被人一格。
中年女子猛然回身,破口大骂∶“什么人如此斗胆?”
随即发现来人,正是帮主第二弟子钱柳,登时容颜失色,吓得仆跪地上,颤声道∶“小人…侍婢主管…香莲,向…钱少爷问安。”
原来这女子是侍婢主管,钱柳迄今都没注意她,但他自成为黄巢入室弟子后,金甲军许多徒众早于各个地方见过他,就连此女子也一眼便把他认出。
钱柳并没作声,其实他出手只为看不过此女子如斯刻薄,如今见其如此害怕,心知她亦明白他出手的用意,相信不会再难为那女孩。既然目的已达,便默然转身离去。
岂料那女子见其转身,以为自己激怒了他,便催促一旁的女孩道∶“丫头,看!钱少爷怒了,还快向钱少爷问安?”
那女孩本来一直也不敢辩驳说话,如今却被如此相催,惟有道∶“小婢…向…钱少爷…
问安。“
此语一出,钱柳突然一怔,他陡地止步。
他回头。
是她?是她?是她?
他凝视这个女孩那张袅袅可怜的脸,他虽不认识她,但他认得她的声音,曾在黑暗中扶他一把的人,他一生都不会忘记!
他与她,为着难解的因缘与孽,终于正式碰头。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声音低沉得不像一个少年。
女孩甫闻此语,也是一怔。这个独特而低沉的声音,任谁听了也会记得,但她简直无法置信当晚那个沉郁不语的少年,竟是眼前这个以冷驰名于金甲军的钱少爷?
她低下头,说出一个钱柳一生一世都不会忘记的名字,她道∶“我叫…花贱。”
翌日,向来沉寂的杨柳阁从此再不用其余侍婢料理,因为它已增添了一名稚婢━━花贱。
她终于不用再受人欺凌和刻薄了。
可惜,杨柳阁的主人,亦于同日远去,踏上迢迢征途……
温儿∶这是一封遗书。
也许你应明白,为父身为“南苗剑首”,更是住家落雁剑法第十一代传人,面对种种挑战,实是为父宿命。
但是,正逼近眉睫之挑战,将是为父有生以来最凶险的一战,亦是最特别之一战,只因今回对手并非使剑,而是使刀,他正是淮西雄刀━━霸天!
霸天乃是为父毕世难求之好对手,可惜为父五年前曾向其挑战,遭他毅然拒绝。谁料月前却接到霸天书来一信,并由乐山六大寇之老五亲手交予,想是霸天于途中见其作恶,把其教训一顿后再逼其为他带信。
那是一封挑战书。
霸天之傲寒六诀,霸道狠辣。温儿,对手实在太强,为父今回信心不大,然而因你年纪尚幼,为父为免使你担心,才假言必胜,实则此战吉凶难料…
温儿,此时此地,为父必须向你直申,倘若为父此战败亡,附在这封遗书之蚀日剑谱,你务须配以雁翎剑一起习练,方能臻至最高境界。
相信雁翎剑之威力亦毋庸再作详述,温儿你早应亲眼看见。虽说此剑邪异,时会剑控人心。但心正剑正,心邪剑邪,一切皆要看自身本性及修为才可定论。
再者,雁翎剑亦关乎我们住家历代相传之一个传说,此传说乃关于乐山此带那座高可攀天之大佛膝上一个秘穴━━千佛洞……“
写到这里,住帅忽尔斜瞥放在他身畔的雁翎剑,剑还在鞘内,然而碧绿的剑柄竟然隐隐泛起一阵红光,妖异诡邪,蔚为奇观。
住帅本来堆满脸上的忧色登时一扫而空,他出奇地露出一丝诡异的邪笑,看着雁翎剑,就像在看着一个相伴许久的知已,兴奋地道∶“老朋友,我知道你一定很兴奋了?”
雁翎剑当然不能回答,但剑柄红光更盛,似在回答。
住帅邪笑道∶“不错!难怪你如此兴奋,因为我亦感到一股凌厉无匹的刀气正向我俩逐步逐步侵近…不!不是一股,而是两股!一烈一婉,烈的是霸天,柔的是其子━━杨行密!
好!好!好!好痛快的一战!哈哈…“
狂笑声中,住帅戛断止住笑声,就像是作了一个恶梦一样…
心正剑正,心邪剑邪?
住帅此刻的心比起五年前去找霸天时,究竟是正了?抑是邪了?
他如沙漠玫瑰初醒,抹了一额的汗,跟着提笔,赶紧在遗书上续写那个未完的秘密……
一个所有人亦无法想象的惊天秘密!
命运,终安排两个本来毫不相干、天各一方的人即将相遇。
他们并不是这次决战的主角霸天与住帅,而是一个爱哭、一个不哭的少年━━杨柳!
黄巢的杨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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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家
师父,江湖到底是怎样的?”
“建儿,江湖纸醉金迷,令人沉溺其中,往往弄至血肉横飞仍不自知。”
“师父,那为何还有这么多人投身江湖?”
“因为江湖险,人心中的贪念更险。”
“建儿不明白。”
“江湖游戏刺激非常,瞬间千变万化,一夜成名的机会无日无之。昨日过去,今天过去,还有明天…”
“师父,明天又怎样?”
“明天永远无法预测!今日是无名小卒,明天可能成为一帮之主;今日是绝世高手,明天可能一败涂地,血洒街头…”
“师父,那怎样才算是绝世高手?”
“绝世高手必须具备绝世武艺,还要有一双绝世的手。”
“既然绝世高手如此厉害,那他们定可幸免于江湖了?”
“唉,可惜人在江湖已身不由已,人不在江湖同样身不由已!这些绝世高手纵然退隐归田,只要一日不死,无论为名为利、为义为已,甚至为情,总有一天还是被逼…”
“再战江湖!”
人━━
此字仅得两划,虽是异常简单的一字,也是苦恼最多的一字。
人有各苦。
有为生、老、病、死而产生之苦,有为贫穷卑贱、不得温饱、没有饭吃之苦。
有心中渴求一样物事,求之不得固然苦,求而得之却又害怕得而复失,更苦。
还有,相爱不能结合,深爱对方却不被对方所爱,或是深爱的人突然亡故,因而生的苦最是折磨人心,苦上加苦!
苦苦苦苦苦苦!
人间,既然是人生活的地方,理所当然地充满人间各种各样的苦。
人间有苦,数不胜数,万苦交煎!
特别是神州大地,历朝民不聊生,是一个最苦的地方……
众生既因苦而每日活于水生火热之中,故此,大家的心里总渴求有能消除人间各苦的方法与真理,有智慧比自己更高的人可以拯救或开解自己。因而人间虽然有各种各样的苦,也有各式各样为渡众生苦恼而生的━━佛。
在无数佛像当中,其中一个,相信已是世上最大佛像之一,那就是━━乐山大佛。
乐山大佛位于乐山西面,几条江在此处汇全。
相传于唐朝开元初年,有一海通和尚,因见此处江水流急,不时有船在此触礁遇难,故希望建一佛像于此,保护来往船只安全,遂即开始率众修建,历时达九十年之久,大佛像方才落成,其间海通和尚亦早已圆寂。
建成之乐山大佛实乃一尊弥勒佛之坐像,高与山齐,背山面江,依山凿石而成,脚下江水滔滔,船行如蚁,显得非常壮观。
据说,单是其脸上一双“佛眼”,每只也长逾丈五,可知佛像本身如何宏伟。
然而,这双长逾丈五的佛眼,可会大而无当,可会看透世间众生种种苦恼?可会抚慰他们的心?
至少,有一个人不会那么想,他从不认为乐山大佛会抚慰他那颗小小的心。
他自出娘胎以来已有许多的苦,他的住处如斯接近乐山大佛,可是并未惠及龇邻,乐山大佛似乎并未解去他的种种的苦。
他只是一个小小男孩。
这名男孩年约八岁,一身淡青衣衫,衬着圆圆脸蛋,精灵趣致,一望便知,本是一个极为聪敏的初生之犊。
不过这小孩并不像其他同龄孩子般可以终日四出嬉戏,他每天皆要由早至晚蹲在大佛脚畔,量度江边水位三次,风雨不改。
一个八岁的小孩,为何会在江边量水,说来倒真有点缘由。
这孩子的姓是一个听来、看来均十分坚强的字━━顶住的住。
他正是南苗剑首住帅的儿子━━住温!
住温(公元852—912年),宋州砀山(今安徽砀山)人。五代十国后梁开国皇帝。早年参与黄巢起义。
离黄巢农民政权而归唐后被唐廷赐名朱全忠。
开平元年(907年),废唐哀帝李柷,自行称帝,改名为住晃,建都开封,国号为“大梁”,史称“后梁”,后人称其为梁太祖。封李柷为济阴王,次年又杀李柷,自此唐朝结束289年的统治,中国进入五代十国时期。
住温很是苦恼,只因他姓“住”!
河南龙门大佛顶上右方,有一古寺名为大佛寺;而大佛寺左方百丈开外,却另建有一列亭台楼阁,名为━━住家庄。
五代之前,住家庄原是江湖中的名门望族,富甲乐山一带。可惜自住温曾祖父那代开始,住家望而却步逐渐式微,至住温祖父一代,更在武林中消声匿迹。
住家为何一度在武林中消声匿迹?
住温不很清楚,仅记得其父住帅曾经提及,住家庄当初能在江湖崛起,全因祖传一柄神锋“雁翎剑”,配合住家一手落雁剑法,威力非同凡响,故能打响名堂。
只是这柄雁翎剑异常邪门,时有“剑控人心”之象,因此至住温曾祖父及祖父两代之时,为怕走火入魔,尽皆弃而不用,致使未能以雁翎剑配合“落雁剑法”精髓发挥最高威力,住家遂从此一蹶不振。
究竟雁翎剑为何会控人心?为何如此邪门?住家先祖又为何会得此剑?这种种问题,住温虽然很好奇,住帅始终未有提及片言只语。
直至住帅这一代,住家庄已沦落不堪,住帅一贫如洗,惟一仍然保留的,是这片偌大的住家庭园,和祖传那柄雁翎剑。
直是床头金尽,壮士无颜!
不出五年,他已凭着雁翎剑在江湖中赢得“南苗剑首”之美誉,可惜斯时住家已沉萎不堪,再无从众;金甲军与沙陀城又异常兴旺,人强马壮。若有门派意欲归附强者,或江湖人意欲参与,亦必选取这两大强帮。住帅虽赢得南苗剑首之誉,但终究难及前二者之吸引,住家看来复兴无望。
失望之余,住帅迭逢惨变。其时住帅爱妻本已体弱多病,产下住温后便一命呜呼。住帅心灰意懒之下,最后决定潜心归隐。
可是在三年的归隐生活中,他一直蠢蠢欲动,他身畔的雁翎剑亦蠢蠢欲动。
他终于想出一个或许能复兴住家之法,于是不由分说,把年仅三岁的儿子住温交托远亲抚养,并留下银两作抚养之用,跟着自己走遍天涯海角,访寻淮西雄刀━━霸天的下落。
盖其深信,惟有打败曾蜚声江湖的淮西雄刀,南苗剑首的名气才会更为响亮。
可惜他寻着霸天之时,霸天已决定封刀归田,无复当年之勇,并婉言拒绝这次决战,令住帅败兴而回。
重返乐山后,住帅深感此生难再有所发展,只好寄望在儿子住温身上,遂每日专心授其剑法,希望儿子他日成才。
纵然望子成才心切,住帅却从未授以落雁剑法,皆因落雁剑法猛烈无伦,必须年纪稍长方有足够坚强的心性习练,否则势必走火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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