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候,所有人都看到堆了一灶屋没洗的碗,于是建国爹发话了:“这都下晌了,晌午的碗咋还没刷?”没有人吱声。建国爹又道,“小西呢?”
何建国忙道:“我去叫!”噔噔噔跑到自己屋门口,推开门,冲里头嚷:“小西,碗怎么还没刷?”
“我觉着有点冷……”这时小西感觉非常不好,感觉不像是一般的感冒了,似是重感冒,高烧,全身发冷,牙都咯咯响。
何建国眼睛一瞪——他爹妈还有做客的亲戚都在他身后站着呢——说:“冷?冬天能不冷吗?不冷还叫冬天吗?把碗刷了,赶紧的!我们去村东大伯家,下晌饭就在那吃。你刷了碗再去!”他必须得用这个态度这样说话。何建国说罢,就随全家人和亲戚们走了,剩顾小西一人在家。小西强撑起身体刷碗,一个一个又一个,动作机械,感觉麻木,一种痛到极点的麻木。刷完那小山般一堆的碗盘,她简单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拎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何家。
21、冰释
顾小西突然回到家,让家人很意外。她小脸乌涂涂的,几天没洗似的,她把包往地上一扔,就钻进了浴室。
何建国没有跟她一起回来。一家人都预感到事情不妙。小西妈给小西下的面,清水下的,切了蘑菇,卧了鸡蛋,撒了葱花,最后,滴上生抽和香油。她本能觉着,女儿这时需要吃一点清淡的,连汤带水热热乎乎的。没想小西连这都不吃。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直接就向她的房间走去,边走边说:“妈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吃。不饿。我想去躺躺,全身疼得厉害。”
小西妈立刻伸手去摸女儿额头,立刻发现女儿正发高烧,当即拿体温计测———40。2℃!小西妈简洁问清女儿情况,果断决定不去医院看急诊,在家作为感冒处理。
次日,一家人正在闲聊,门铃响了。一家四口都在家,谁会来?
是何建国。何建国身边是一个农村妇女。那妇女三十多岁,肤色较黑。何建国说这是他给顾家带来的保姆,姓夏。何建国和保姆的意外降临给顾家带来了近乎喧腾的喜悦。小西爸习惯性地去沏茶倒水;小航则奔过去接包,接姐夫的包,接保姆的包……何建国从中感受到了一个重要信息:这家人对他的到来是高兴的,欢迎的,这使他欣慰如释重负,但仍是有些心神不宁,一边在扑面而来的热情的裹挟中笑着答着,一边在想:小西呢?
小西在妈妈去开门、叫了一声“建国”的那一瞬间,起身去了自己房间并关上了门。
小西爸最先从一家人的盲目热情中清醒过来,扭脸向女儿房间看去,发现刚才开着的房门不知什么时候关上了。于是对女婿说:“小西在屋里,可能躺下了。她病是好了,还是有点虚。”何建国接着这茬儿忙道:“那我看看她去。”就去了。
小西就站在房间门口,何建国一进来,她就扎进了他的怀里,与此同时,二人同时,说出了一声久藏于心的“对不起”。何建国一手用力搂着妻子,一手抚摩着她的头发补充说道:“是我对不起你!我不知道当时你在发烧!”
小西闻此抬起头来:“谁告诉你我发烧了?”“咱爸呀。他给我打了个电话你不知道?”小西爸那天看出小西在等建国的电话后,当天夜里,悄悄给建国打了个电话。没告诉小西。告诉了不如不告诉。
小西把头拱进丈夫怀里:“爸真好!建国,如果爸不打这个电话,你是不是就不原谅我了?”
“那是!说走就走,请示都不请示!知道什么是‘七出’吗?”
“古代遣散老婆的七个理由———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得感谢共产党感谢新中国———”
“你想说,如果在古代,我这样的女人早就该被你‘出’出去了。”“都够‘出’一百多回的了!”二人同时笑了,笑得同时冒出了泪花。何建国把小西走后他家里发生的事情埋在了心里,决定永不告诉小西。那天晚上,何家男人们发现了小西的不辞而别,众人当场震怒。建国爹终于说出了他一直想说怕儿子生气而一直没说的话:跟她离婚!马上离!
那天晚上,一家人就何建国离婚的事情商量了很多。
后来,小西爸打来了那个关键的电话。说它关键,不仅是因为让何家知道了小西出走的实情,同时,还让何家感到很有面子:儿子的北京老丈人主动打电话修好来了,他们还是怕他们儿子不要他闺女!要是没有后面这层意思的作用,小西也很难得到原谅:你病了,病了可以说嘛,为啥不说,拔腿就走?但是,建国爹也没说就此彻底原谅了小西,为一个电话就原谅,哪那么容易?他最后的话是:建国,跟她说,今年我和你娘就要抱孙子!
22、又到情人节
这天是情人节,小西站在办公室等陈蓝。她听到走廊里有人高喊“简佳”,没有人应。小西犹豫片刻,高声答应着向外跑去。电梯边站着发行部主任,一手执玫瑰一手撑电梯门,他还要继续上楼。小西快步跑近,没等站稳,对方已把那一大捧红玫瑰花束移交到了她的怀里,是够沉的。
“简佳的,传达室不让快递进,我给带上来了。”
小西捧着花儿穿过走廊向回走,突然想起件事儿:谁给简佳送的花,没听说她跟谁谈恋爱啊!这才低头去看花丛中插的牌子,不看犹可,一看气都喘不匀了,送花人居然是她的弟弟顾小航!她下意识一把拔出那牌子塞进裤兜,这要叫同事们知道,不又多了一道茶余饭后的谈资?小西到办公室后,发现陈蓝已经来了,顺手把玫瑰交给了她。
陈蓝捧着一大捧红玫瑰离开时,迎面遇到正要进电梯的简佳,简佳自然要盛赞那花,于是陈蓝告诉她是“一个读者托顾小西转交的”。
简佳想起自己,庆幸及时、明智地从那场注定要失败的感情游戏中拔出了脚来。
办公室里静静的,简佳坐在自己的电脑前工作。来电话了,简佳犹豫了一下,是因为手机显示的是顾小航。可最后还是接了,顾小航上来就问她花收到了没有,简佳几乎一秒钟都没耽误就明白了陈蓝抱走的那花是怎么回事。她心中怒火万丈———收了电话,就走向小西。小西看到了简佳脸上的神情,立刻明白,于是道:“是我借花献佛,把小航送你的花给陈蓝了。我是为你们好!”
“为我们好也得征求一下我们的意见吧?”
“简佳,我能理解你对小航的感情。”小西推心置腹,“他的确可爱。但是世界上可爱的东西多了———公寓可爱别墅可爱?别墅可爱。可我现在还不是得住在公寓里———谁能因为可爱就一定能让它属于自己?小航是年轻不成熟,咱不该啊!他呀,现在不过是跟那些与他同龄的、小公主似的女孩子在一起待烦了,乍一接触到你这种独立的、不会时时缠着他的,而且还善于照顾别人、懂得体贴的,就觉着找到真爱了。”
“听你这意思是说,我勾引了你的弟弟?”
“我可没这么说,我不过是说你比他大比他有经验,在感情这艘航船上,你应当负有把舵导航的主要责任!”
“你还是这个意思———我利用我的成熟勾引了你弟弟!告诉你小西,我没有勾引过任何人,过去没有,现在也没有!”
晚上小西回妈妈家。回家后发现弟弟小航不在,暗叫不好。小航肯定是和简佳在一起。
小航的确是和简佳在一起,而他之所以能和简佳在一起,恰恰是小西促成的。但简佳也感觉到两人的悬殊,当然,主要是年龄,还有简佳曾有过的一段情史。但小航似乎不在乎,还反过来劝她。他认为婚姻是两个人的事,希望简佳郑重考虑。但是简佳仍认为他们不合适。
小航决定先跟父母谈。否则,说什么都是白说。他不想拍胸脯说大话。他说,他要和简佳结婚。听到儿子的决定,小西妈的反应只能用“震惊”一词形容。这天是星期天,晚饭后,姐姐、姐夫也都在家。顾小航专门挑了这样一个全家人都在的时间宣布这件事情,以示郑重。
小西妈极力保持镇定,苦口婆心地劝说小航,但无济于事。小西妈深为自己的一对儿女心忧,为什么在婚姻上他们都是如此盲目,还是自己有偏见?不,小西妈不认为自己有什么理论或原则性的问题,小西和何建国的婚姻难道不是证明她的观点是对的吗?
23、坠入爱河
次日上班,开完周一的例会后,简佳回到了办公室。小西跟进屋,把门关上叫了声“简佳”。声音不大,简佳却吓了一跳,显然是没料到小西会来。简佳扭脸看她,目光里满是戒备。小西说:“我想跟你谈谈。”她立刻说:“不想谈。”说罢坐下,打开电脑工作。她听到小西说:“不谈也可以。我单方面通知你,我爸妈坚决反对小航跟你结婚!”
简佳蓦地抬头:“谁跟你说的我们要结婚?”小西哼了一声:“你就别装了,小航都招了!跟你说,我爸妈坚决反对!”
简佳有一会儿一动没动也没说话,而后突然起身,连个招呼都没打就走了。
简佳在工地上找到小航时,他刚陪一个客户看完房子,看到她不期而至先是意外继而紧张:“出什么事了?”
简佳直直地看他说:“你跟你爸妈说要跟我结婚?”顾小航点了点头,简佳又说:“但是你爸妈反对?”小航又点头,同时对他姐恨得牙痒,在心里不停地骂着“大嘴巴”、“长舌妇”。
这时听简佳又问他:“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一直说服到他们同意为止。”
“我跟你一块儿坚持到底。”简佳清清楚楚地说。小航不明白这180度的大转弯缘于什么。简佳说了:“当初我和刘凯瑞,他从来没有把我引荐给他的家人,更不要说跟他的家人说要和我结婚。”说到这里她停了停,“是他使我懂得,一个男人爱不爱你,就看他想不想跟你结婚……”
那天他们都没有再去上班,开车出去漫游,没有目的,跟着绿灯走,一直开到了郊外。这天天非常好,阳光灿烂,两人下车肩并肩走着。
“小航,你到底看上我哪了?”走了一会儿,简佳还是有一点儿沉不住气。
“逼我恭维你?”“不是不是。我是真的觉着自己配不上你……”
“又来了。”
“真的。你看你,年轻有为,人帅,家境好。而且是一个到目前为止还跟父母居住在一起的好孩子。”她说到这里忧郁一笑,“而我呢?我把自己的条件一条一条写下来跟你比,发现除了外貌上跟你还有得一比外,其余就没有能跟你比的地方了。何况,花无百日红,我还比你大,女的本来就比男的老得快……”
“没关系没关系,40岁之后,我带你去整容,咱整出一个韩国美女!”
“小航,我们在说正事!”
“简佳,在这个世界上我接触最多的女性,”小航慢慢说道,“是我母亲和我姐姐。我母亲是个事业型的女人,家人对她的需要永远要让位于她的工作。比如,小时候有一次我发烧,半夜她接到手术室电话,扔下我就走了。她回来的时候我烧得都迷糊了。至于我姐姐,她人不坏,但是做事很难去考虑别人的心情,体会别人的感受。我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要做个男子汉,做一棵能让小鸟栖身、让常青藤攀爬的大树。遇到你之前我接触的女孩子也都是些小鸟、常青藤,这使我还以为女人就这两类,一类是事业型的,一类是小鸟常青藤型的。我没料到还会有你这种型的。”
“我是哪种型的?”“兼具了这两种型的长处。”“不会吧!”“再努把力,就会了。”
“哇!你这家伙,在跟我使激将法啊!”
简佳自然而然伸手向对方拍去,顾小航一躲,简佳拍空,身体前倾,被顾小航一把拉住,拉过头了,将她拉入了怀中。二人极近距离对视片刻,嘴唇慢慢向彼此靠去。北风掠过树梢,带着欢快的尖叫。
24、为哥哥找工作建国爹给建国打电话来了,两件事:一、他给顾家找的保姆顾家满意不满意;二、让建国给他哥建成在城里头找一个工作。家里盖房子,需要钱。而且,提出了条件,必须找一个挣钱多活儿还不要太重的营生。
顾家对建国爹给找的保姆小夏很满意。建国爹的第一件事何建国很容易答复了,而且是一个令大家皆大欢喜的答复。第二件事就令何建国颇犯踌躇:哥哥高中毕业,毕业后一直在农村干活儿,这样的经历想在北京找活儿干,上哪儿去找挣钱多活儿还不重的营生?他的同学同事朋友不少,但都是IT界的,一圈电话打下来,都帮不上忙,后来他想到了小舅子顾小航。顾小航在建筑行业,有比较多的工作适合何建成那样的人去做。他回家后跟小西说了这事,小西让他自己去跟小航说,她说因为简佳的事,不想跟小航打交道。
何建国给小航打电话,吞吞吐吐刚说了一半,没料到小航不仅万分热情,而且约他见面,说是见面谈,吃饭谈,他请客。当下就令小西警惕:小航想干什么?想收买何建国吗?没用。他和简佳的事,她说了都没用,别说何建国了。
小西猜得一点儿不错,小航对何建国的热情正是为了简佳。饭是在银悦酒楼吃的,那是家著名海鲜酒楼。等菜的工夫小航就把姐夫那点儿事给办了。当场给他手下的一个包工头打了电话,让那人给姐夫的哥哥安排一个瓦工的活儿,令姐夫十分感动。小航这边刚把这事落实,他那边马上打电话给家里通报。何家听到这个消息非常高兴,说近日收拾收拾就让他哥早一点儿启程。早来早挣钱。于是,后来的气氛越发地好了起来,那顿饭真没白吃,姐夫一高兴,酒后吐了真言。
“要我说,简佳不错,年龄大怎么啦?年龄大省心!但我们现在的问题是,你的观念心态没问题,可是别人的有问题你怎么办?不错,是你娶媳妇,但你这媳妇是你自己的吗?No!她同时还是别人的儿媳妇别人的弟媳妇!啊,我们的儿子,我的弟弟,条件又不是不好,凭什么非要吃一盘别人吃过的剩菜?”姐夫说着一笑,“对了,顺便说一句,你们家的人一向最反对吃剩菜。”喝一口酒,又说,“你娶这样的一个人,丢的是大家的脸。尤其丢你姐的脸。她跟简佳一个单位还是朋友,简佳傍了一个大款傍了六年被人甩了,到头来,这人成了你姐的弟媳妇,你说你姐糟心不糟心!”
顾小航于是明白了,明白了后,愤怒了。与姐夫分手后就给姐姐打电话质问,在电话中痛斥小西虚伪,明明是为自己非要说是为别人。小西好不容易才弄清事情原委,怒不可遏。何建国说的那些事是不是事实?是。但那是一种片断组合的事实。归根结底,她反对他们俩在一起是为小航也是为简佳。何建国怎么这么小人没有原则?人家请他吃顿饭他就能背叛她给人家喂好话?
刘凯瑞在办公室里等顾小西。约好十点,现在十点一刻了。这时门开了,顾小西随秘书进来,微汗涔涔气喘吁吁,路上堵车,最后一段路她是下了出租小跑着来的,她奉命来跟刘凯瑞谈给陈蓝的书赞助的事,陈蓝又要出本新书,社里建议找人赞助,于是想到了刘凯瑞。
明知简佳来谈会更有力度,但是简佳坚决不来,只好她来。刘凯瑞看就顾小西一人很是失望,他表示赞助谁都可以,除了陈蓝。
从刘凯瑞那儿离开后小西没有回单位,直接回家。何建国奉命去湖北“技术支持”,走前交代她说他哥哥这几天就到,让她这几天争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