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说;这追踪找来的青袍老者;就是方才与一帮太白老头唱和的泊然公;也就是位居当朝一品的镇国公莫休;蓝衣女子正是旁人口中骄纵上天的莫阑;他的宝贝独孙女。
莫休一边关切的擦去莫阑发上的雪花;一边道:“你这小淘气;神出鬼没的;除了你爷爷亲自出马;别人找得到你吗?我明明令赵管家守住山门;就怕你出来淘气!你怎么跑出来的?大雪下的,又这么晚了;还在谷里玩!雨轩;你一向乖巧;怎么不拦着小姐;反和她一起淘气?”
莫阑调皮地笑道:“是我逼雨轩来的;不能怪她!下午与大家堆雪人;在山庄乌桕林最偏僻的地方;我发现院墙有一个小缺口;哈哈;你一定找不着的!从那里下山到幽兰谷不仅道路好走;而且近多了!看;我还给你弄了一样好东西!”
说着;她神秘的把木钵举给爷爷看;莫休一见;闻了闻;喜出望外;哈哈笑道:“真是天上难找的好东西;泡出的茶必是绝品!鬼丫头怎么想起来的?”
说话时;莫休注意到兰草旁还站着一个人;随口问道:“这位是?”
话音犹未落;定睛看清来人;就见莫休猛的倒吸一口凉气;单膝跪下:“老臣糊涂;竟不知万岁大驾;罪该万死!”
莫阑拉着雨轩紧随爷爷身后跪行大礼;她原看这位老先生举止风度不怒自威;直呼爷爷名讳;在当世也没有几人了;果然呐!
“并无外人;快免了虚礼!是朕来的莽撞;老国公何罪之有?朕刚派人去寻你;不想你倒先来了;正好!”建武帝满面含笑;扶莫休平身后;望一眼莫阑道:“莫休;你真是好福气啊!天下人都赞你得了个好孙女;今日见了;名不虚传!初次见面;这枚玉佩赐予莫阑;权做见面礼。”
莫休一见这枚玉佩四角金线流苏;当中一条天龙行云;黄龙彩云皆是天然玉石顺势雕成;剔透玲珑;他面色不敢稍变;只是目光在瞬间一滞;迅疾再次跪下:“这枚天龙行云佩乃是当年万岁初次出征先皇所赐;天兆福星;有神灵庇佑;是万岁护身之宝!老臣万万不能收!”
“说来这玉佩是跟了朕好几十年;皇孙公主朕也没舍得给。今日一见这孩子朕就喜欢;也是缘分!何况;给孩子;又不是给你的!”建武帝又向莫阑温和地笑道:“小丫头;收下;不然就是抗旨!等回京了;朕再召你入宫玩。现在朕与你祖父有要事商议;这里风雪严寒;你先回太宁山庄吧!”
莫阑只好拜领;叩谢皇恩;辞了建武帝与爷爷。临别;又命爷爷随行的;在谷外等候的小厮向谷内送了两个手炉;方与雨轩离了山谷。
谷内风雪一阵紧似一阵。
“朕回京路过南阳时,遇刺了。”两个丫头一离开,建武帝目光瞬间阴沉下来。
“陛下,龙体……”莫休双眉一蹙。
“朕没事,想杀朕,没那么容易!”建武傲倨地双手一负,目光中腾起杀气。
“陛下可知,是何人所为?”
“尚难断定,四名刺客被擒后全部自杀身亡。不过,从迹象上看,可能是苏州地方官派的人追踪而来。”
看来陛下私巡是查出了些眉目,莫休捻了捻胡子,反微笑着问了一句:“地方官,有这个胆子吗?”
不可能没有更高一层主使的——
“两淮盐政,那一溜子大小官吏,胆子本就不小!巧设名目,横征暴敛,全打着朕的名义!回京定饶不了他们!”建武帝咬牙切齿继续说道:“极可能有人走露了朕私巡在外的风声,那群朝廷败类为保命保俸禄,未必不敢下杀手。”
“东南一带各州郡的官员,多是侍中杨德昭的门亲故旧。”莫休淡淡说道。
“朕不是不知道,”建武帝唇角一抽,目光中隐现沉痛之色:“侍中杨德昭左仆锲马元魁在朝中各领一派党羽,相互攻诋,如今越演越烈!可两边都是朕依仗的肱股大臣,尤其是杨党,党中之人都是开国功臣之后,朕的儿女亲家。朕与他们打断骨头连着筋,他们,会杀朕?”
“会不会杀且不去论,”莫休沉眉道:“老臣只知道,皇嗣不立,党争难断!”
不难明白,皇子们渐已成人,羽翼渐丰,与权臣们相互勾结,已是难免,地方官多有朝中权臣做靠山,才敢为所欲为,反过来说,有了从地方到朝廷的支持,皇子们的势力才声嚣势涨。论到底,地方腐败,党争背后,都纠在了皇位之争上。
“立长,还是立贤,朕从前一直犹豫不决。如今,朕心中已有了人选。”建武帝望着莫休一笑,故弄玄虚:“回京之后,朕会立刻昭告天下。”
“呵呵,老臣这里恭贺陛下,终于下了决心!”莫休大笑,挤挤眉毛说道:“陛下不说,老臣可猜不出是哪位殿下,总之他洒脱人外,宽厚国中罢!”
建武帝也“哈哈”大笑,一拳塞向莫休的肩头:“你这把老骨头原来早就算中是他!”
“哎呦!”莫休咧嘴故意呼痛:“老骨头架不住陛下龙拳。”
二人一阵大笑毕,建武帝又道:“朕已经派人将遇刺的消息密送京城,同时改变回京路线,知道你在太白山,才绕道过来。”
“陛下随行多少?”莫休神色一肃。
“加上张长顺,只剩二十三名。”张长顺是建武帝最宠信的太监,平日如影相随。
“再加上老臣带过来的几十名侍卫家丁,也不过百人。陛下,一旦私巡风声走露,将极其危险。好在天水军营距此不过四十里,都尉李湛是可靠之人,不如陛下下旨,命天水军营派兵士前来护送陛下回京。”
建武帝点点头:“也好,不如你亲去,传朕口谕,叫李湛自领五百兵士前来即可。然后你直接回京,朕久不在京中,有你早些回去坐镇也好。”
说着,建武帝将调动地方五百军士的军符递到莫休手上。
“陛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五百人似乎还是薄弱了。”莫休心中似觉得惴惴的。
“罢了,已经兴师动众,朕本是私访。”建武帝冷笑道:“五百人还少么?难道真有大军敢来造反?”
“如此,老臣这就动身!”莫休说着一拜。
建武帝忙扶住他,笑道:“还是老脾气!用了晚膳再走不迟。”
“陛下安危乃我央朝之本,老臣一顿饭算什么!”莫休胡子一撅,认真劲上来,又想了想,语气牵挂下来:“只是老臣那孙女儿顽劣不懂事,若有得罪之处,老臣这里先行请罪了。”说着,真的深深拜下。
“朕看你这孙女文静乖巧的很,小有调皮,也是伶俐可爱之处。你就放心去吧!”建武帝神色间,已是颇为喜欢那个小丫头。
莫休暗叹口气,欲转身时,建武帝忽然声音压低,目中若有深意,说道:“如有万一,你当明白朕的意思——”
莫休略一回神,肃然道:“明白。”
第二章 偶遇婆婆发如雪(下)
山道上,寒梅竟放,莫阑抱着木钵和雨轩两个在梅林间穿过。一路细回想刚才的情形,只觉得这事太蹊跷离谱了。二人议论一回,也无定论。莫阑只觉得不祥:“此事不寻常,我总觉得若有不慎,会天下大乱。咱们回去不用说遇到了陛下,看爷爷回来怎么说吧!”
雨轩轻轻点了点头。
这时,山道迎面走来了一位老婆婆,满头银发,脸面十分素净,慈眉善目,佝偻着腰,一路悠悠欣赏着寒梅,缓缓而行。与她们擦肩而过时,老婆婆露出微微一笑。她眉宇间笑意温婉,眸光淡定,莫阑与她目光交接的那一瞬,忽觉得她眼波若犀透人心,恍惚间,又有几分纯真无邪。
刹那,莫阑心神猛的一慑,面上却只与雨轩一同也向着老婆婆微微笑去。蓦然相逢后,依旧各自而行。奇怪的是,莫阑一路回去,心内久久回荡,总印着老婆婆的笑,似乎在哪里见过,或者曾经历过类似的场景?却又全无厘头,无从琢磨。莫名不过如此平和的一笑,怎么会叫她如此念念不忘——
“姑娘发现的小道真是近得很,才一小会的路,都看到庄门了!”雨轩对与那老婆婆的偶遇,倒是毫不在心,没多久,只听她温婉地一声笑语,莫阑抬头看时,果然到家了!
忽然,雨轩夺过莫阑手上的木钵,一声惊呼:“姑娘,你的手!”可不是,原来纤柔洁白的双手十指,现在又红又肿起来,雨轩深深自悔:“老爷知道了,我就完了!”
“哼哼!爷爷最多说你一顿。完了的是我,一定再不许我玩雪了。”莫阑说着把双手向披风里一藏,皮皮地笑道:“不过,爷爷一定不会知道!”
这太宁山庄顺山势而建,坐落在太白山有无峰的半山腰上,原是先皇赐给莫家的避暑山庄,规模并不算宏大,但格局精巧,布置清雅,流觞曲水,别有一方天地。近几年来,因莫阑有爱看山中雪景的癖好,莫家老小反年年最严寒的时候到这里来。其实,这镇国莫府抛开侍佣不算的话,除了一个老的,也只剩下一个小的了。
莫休名动天下,是央朝第一重臣,奈何膝下却荒凉。原有一子二女,两个女儿早年远嫁,长年难见一面。在十六年前一场异常激烈的战斗中,身为副帅的儿子战死沙场,儿媳不久也追随而去,如今只留得一个孙女带在身边,虽位极人臣,显赫四方,但说到底,也只有和莫阑是相依为命的。更兼近年来朝中诸党羽暗中滋生,日渐成势,拉帮结派,却总难连根拔起,往往顾此失彼,俯背难全,深是忧心,朝中如他超然党派之上的重臣已少而又少,孤掌高举亦难鸣,隐心失望,几次告退未成,更加把全心放在了孙女身上,万般宠溺,一切行动皆以莫阑喜怒为准则。
如今,莫休最大的乐趣就是每日带着孙女一起作画吟诗,喝着清茶听孙女泠泠弹琴。偶有暇日,就携孙女私服外出游玩,童心又起,自封“天下第一老淘气”,封莫阑“天下第一小淘气”,祖孙二人自是十分开心得意。每年莫阑过生日的时候,莫休总是自己带头,号召百官士绅接济天下穷人,广散圣贤书籍为莫阑积德,那些官员只求巴结老国公,顺便捞个好名声,自然一呼百应,正因如此,每年的那一天,有钱的没钱的,都像过节一样。久而久之,倒成了央朝风俗。谓之,女儿节。
于是,天下皆传镇国公极宠孙女,莫府小姐自然骄纵上天。
不觉中,天已经全黑了,侍女上前又添亮几盏灯,把莫阑案上的玉清水晶灯也点亮了。莫阑就对着水晶灯发呆,发呆本是她听先生讲课时的享受之一,但此时并不是上课,无从享受,于是她开始仔细研究面前的灯。水晶灯自造型到做工均无从挑剔,晶莹明透,美伦美奂,而莫阑的注意的,却是灯里的那簇小火苗。隔了灯罩看不清,她干脆自己动手把灯罩取下来,伏在桌上慢慢地看,似乎这样时间可以过得快些,就可以快些看见爷爷回来。
烛光娓娓摇曳,莫阑忽然想到,每点燃一支蜡烛,都生发了一个灵动的生命,用毕生精力去照亮尘世的黑暗。再往深处想,唔,爷爷还是没回来,对了蜡烛益发焦急,什么道理也想不起来了,舍了蜡烛,又坐到了琴旁。莫阑惯以自己抚出的琴声来了解自己的心情,往往弹琴就成了她想心事排解郁闷的最好方式。
此刻她莫名忐忑,随手抚出的,是一曲《平沙落雁》,弦颤逶迤,如履薄冰,千回百转后,若命悬一发,自己也越听心越惊。
“姑娘,”雨轩突然叫了起来:“你这琴声,听了让人害怕。”
刚进来添暖香的侍女锦字,听见琴声如此,走到跟前,伸手按住莫阑的琴弦,说道:“别弹了。老爷若有事,那便是天下出了大事,你胡想也无用。”
莫阑抬眼望着锦字一双清丽淡定的眼睛,想起谷中建武帝说过:“只可惜了好茶,怕有人无福享用了。”
陛下不会乱说,他的话中无不透着无奈与潜伏的杀机,难道,爷爷会有事,天下会有事?
“姑娘,”一名侍女急急来报:“有位气度威严的大人带了二十来名随从到我们庄上来,赵管家亲自迎了他们在正厅歇息。”
莫阑自琴边站了起来。雨轩与锦字一起道:“我们陪你看看去。”
正厅苍麓堂,轩昂方正,厅中一应摆设质朴而大气,当中悬了一幅《放歌苍麓行》,乃是莫休早年前亲笔所绘,图上方草书提了一阕绝句:“扬麾氛雾静,纪石功名立。荒裔一戎衣,云台凯歌入。”
建武帝仍是身着布衣,负手立于堂中,正转身欣赏着厅中的水墨画。他两边的贴身侍卫虽是家仆打扮,但各个森然带刀,目光炯炯的警惕着厅中一切。
“晚辈拜见大人!”莫阑见建武帝并无显示身份的样子,屈身行了个家常晚辈见长辈的礼。
“呵呵,好孩子,不必多礼。”建武帝慈笑着扶起她:“你爷爷先不回来了,托老夫在这里照看你几天。”
莫阑心中一凛,眉间蹙起,想问又觉得未必能问,略顿了顿,方笑道:“大人一路风尘,想毕还未用晚膳,晚辈这里备了几样小菜,还请大人将就着用些吧!”
“好极,老夫正想尝尝你家的美味!”建武帝欣然悦色,莫阑引他走过一个东西穿堂,来到后房,那边锦字已经安排人手一样一样捧来菜肴摆在桌上。
冬日的山庄里,所有的不过干笋、各样山菇,山鸡、兔肉一类,莫家于吃上向来随意,由此莫家的厨子平日草率懒散惯了,也就会做几样莫阑爱吃的小点心,仓促间上桌的绝对算不上是珍馐佳肴,实质上说,就是下饭菜。好在建武帝真的是饿了,菜肴本身又自带了山间的清野气,粗制一下,越显自然真味,即使是平常的菜肴难得他也吃得津津有味。虽也拉莫阑一同进餐,莫阑不过一边数米粒,全没有一丝胃口。
建武帝吃饱喝足,略挥挥手,他身后的张长顺就与侍卫们都退到了屋外。莫阑一左一右的锦字和雨轩又岂是没眼色的?也轻声向莫阑告退了。
“小丫头想问什么就问吧!朕赦你无罪。”左右没人了,建武帝看她心事重重的样子,禁不住笑道。
“谢陛下!”莫阑微微一笑,眉间仍掩不住的牵挂:“臣女想问,莫大人,什么时候能喝到自家孙女泡的茶呢?”
建武帝不紧不慢啜了口茶,笑道:“若无意外,五天之内,你随朕一同回京,你爷爷自可以喝上你泡的茶了。”
闻毕,莫阑略略思忖,满意地点点头:“多谢陛下!陛下连日劳顿,臣女下去安排侍者来伺候陛下休息吧?”
“唔,好,”建武看莫阑神色恬淡下来,不再追问,自己忍不住道:“小丫头不想问问你爷爷现在做什么去了?”
“臣女一人的爷爷,更是陛下万千之尊的大臣,陛下指示大臣去做什么,臣女不敢问。”莫阑恭敬地答道,垂眸黠然一笑,搬救兵去了呗,还用问?
不过,建武帝没注意她那一垂眸,自是“哈哈”大笑:“倒乖巧!”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三章 山水任远行(上)
苍麓堂后以北不远,大丛翠杆修竹过去,清清一圈莲池环绕,一曲石桥连接的,就是山庄中格局最精巧的院落昔云馆,馆中临水三座轩阁,其中一座三层高的雀翎轩,就是莫阑的居所了。
莫阑与锦字雨轩三个一进房中,扑面而来就是暖暖的甜香,内室大桌上散乱的都是各样点心零嘴,一圈丫头们围坐着,一边往嘴里填着零食,一边随意玩笑着,她们最近新学拿银线穿珍珠或小琉璃球编小玩意,这些珠子能穿出小猫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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