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一年前,风新城。
风新城乃天下闻名的胜地。每到春日,满城杏花夺艳,十里溢香。更有青山做屏,碧水环绕,自古有‘杏花城’美誉。因其坐落于天下闻名的仙踪山下,使千里迢迢赴山求神的善男信女们有个落脚处,自然使风新城人流兴旺,繁盛当时。每年一到祭神之日,更是人流不绝,日夜喧闹,往来商贾应接不暇,贵人异仕齐聚于此。
如此繁茂,任何生意自然都会有人做,特别少不了供贵人们欢愉消遣的生意。光是客栈,风新城便不少于三十家。除此,书场、青楼、赌场、戏馆更是数不胜数。
书场是当时刚刚盛起的娱乐活动。里面都是经过严格考核的高级艺妓,同青楼异曲同工,却差之千里。这类艺女卖艺不卖身,且入驻书场前,必须通过严格考核,应试艺妓应先说一段传奇,然后弹一曲琵琶,再由业内养家高手出题,写一首诗词,最后为其评判,评判过程相当刁钻。只有全部评审通过,方可入驻。
那年惊蛰,往年本该商旅平平的风新城却人声鼎沸,好不热闹。不为别的,正是拜这书场所赐。当时,南门有一家全城最为奢气的书场,来了一位惊世*。传说此奇女子,不止才气过人,更是风华绝代,有倾城之貌,绝世之颜。一传十十传百,不止这风新城火闹开了,连邻郡县都传得沸扬,致使人潮涌动,蜂拥而至。
这书场火爆,却也把平日里文人雅士吟诗弄词的茶楼弄得火热起来。南门的茶楼里上上下下都坐满了客人。不止那些平日往来的雅士,还多了些富家子弟,贵气书生,看上去,似乎每个人都在埋头苦读,思虑万千,似有万般愁绪难以释怀,实在别有一番风趣。
“倒茶!”一脸贵气的书生头也不抬地吆喝着。他那桌坐了三五人,都是些富家子弟,平日里悠闲自在惯了,今日也不知为何如此雅兴。桌上花生米散落一堆,书籍离乱,每个人或吃着花生,或皱着眉目,或看着诗集。
那吆喝的书生对着眼前的宣纸苦思冥想,纸上一行诗句看去已干了很久,口中还念念有词。
伙计匆匆上前添茶。无意瞄了一眼纸上的诗句。
“春未尽消花却败…花却败……”贵气书生依旧摇头晃脑,浅唱低吟。
“莫非料我带愁来!”伙计说得随随便便,毫不思索,倒完茶便匆匆跑开,为下一位吆喝已久的客人添茶倒水。
这随口一说不打紧,却让那书生恍然大悟,似佛僧苦禅顿悟,立地成佛。
书生起身道:“好句!好句啊!春未尽消花却败,莫非料我带愁来!”
这一说,同桌的诗友方回过神:“的确不错!平仄工整,意境十足。”
“还真看不出,这打杂的都有两下子。”一高个公子冷笑道:“我说林公子,连这茶楼里的伙计随口一说都胜过你斟酌万千,看来这风新城还真是卧虎藏龙啊。”
这话一听,真让那林公子气得面红耳赤、拍桌而起:“你唐公子若果真才识过人,怎地也得学人在此温故知新?不早就去书场找那*切磋了?”
“哈哈!”随同林公子来的秦公子插话道:“人家唐公子早就去碰了一脸鼻灰回来了。就因几句对联便吃了闭门羹,连人都没见到。不来这温书,恐怕这辈子想跟人家说上一句,都难啊!”
“哼!”唐公子冷笑道:“你若对得出,你倒说出来听听。”
“我若对得出,岂用坐在这。是你唐公子先声夺人,冷嘲热讽。我看,以你唐公子的才识还未必能胜得过那伙计!”
“笑话!”这话激得那唐公子不轻,他瞪着那秦公子,拍桌喝道:“伙计!”
那伙计正在倒茶,一听有人吆喝,立马转身赶去。
他提着茶壶过来,不明情行,看着那些人面面相觑,问道:“公子,添茶?”
“添什么茶!”那唐公子大声喝道。
“刚才那诗是你对的?”这一时,那张桌围上来不少看热闹的人。
对方来势汹汹,伙计看得很是彷徨,道:“在下方才多嘴,还望公子海涵。”
“海涵?”唐公子冷笑道:“本公子江涵,河涵,就是不会海涵。”
边上看热闹的人骤时都笑了出来。
伙计看上去有廿岁上下,若非一身粗布和肩上的毛巾,还真看不出是个打杂跑堂之人。他面色白皙却有些饥瘦,举止间不乏少许儒雅气质,即便是汗流浃背,也未曾另他呵腰喘气。细看而去,还真有几分俊俏。
那唐公子见得了势,怎会轻易放过这懦弱伙计,换了个口气道:“伙计就该做伙计的事,帮客人们冲茶倒水便罢了,切勿读了点诗书便自以为是。”
唐公子顿了顿,道:“倒也罢,既然你读过点书,自认为很厉害,那本公子便屈就同你切磋一二,别让林公子以为这小小茶楼还真就卧虎藏龙了。”
“公子教训得是。但在下实在不才,切磋就不必了。”
“怎么?怕了?”唐公子冷笑道:“文人相轻,自古而然,这有何俱?”
话说到如此,伙计深知今日这劫是免不去的了,道:“既然如此,请公子出题。”此话一出,围观众人更是看得出奇,人群越聚越多。
“哼。那好!就让本公子教教你。”唐公子冷笑:“先出个简单点的,别说公子我为难你。嗯……,那就对联好了。一杯纯露暂留客。对下联!”那唐公子本以为这伙计估计连对联是什么都不知,却不想,那伙计连想都不怎么想便道:“两袖清风几欲仙。”
“不错,还有两下子。”那唐公子有些意外,但也是冷笑,接着出题:“蚕作茧,茧抽丝,织就绫罗绸缎暖人间。”
“这句难了。”围观的人群开始议论起来。
“不难!”那伙计道:“狼生毫,毫扎笔,写出锦绣文章传天下。”
“好!”围观人群间不知谁先叫道,众人便附和一齐,异口同声地叫好。
方才的林公子在旁同随行窃笑道:“这下可有好戏看了。那伙计可非等闲,想来今日这唐某人是要出丑咯。”
“船载石头,石重船轻轻载重!”唐公子算是拿出绝活了。
“好句!”人群有人道。那唐公子一听,更是得意洋洋。
“船载石头……”伙计闭眼冥思,淡定而从容。没等那唐公子得意够了,伙计便挺胸而道:“尺量地面,地长尺短短量长。”
“好!对得妙啊!”人群又一声沸腾。
“公子,下面该在下了。”伙计莞尔道:“书生书生,问先生,先生先生。”
“这是什么狗屁联?”那唐公子未曾听过有此怪癖对联,怒道。
“公子先斟酌,在下做事去了。”伙计拱手想走开,却被那冒了一身冷汗的唐公子叫住:“等等!还没比完呢!”
“这还用比?”方才挑衅的秦公子道:“唐兄连此为何物都不识,岂还用对?”
一位颇为深究此道的老者解围道:“此为叠字。虽无实境,却不乏灵巧。考的正是这胸中词藻,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若真非学富五车,应变自如者,就这一时,还真不易对出啊。”
那唐公子早已面红耳赤,见恰有台阶可下,匆忙甩袖怒去。随之,众人也渐渐散去。
秦公子等人早已对那伙计的气魄和才识刮目相看,他向伙计一揖道:“敢问兄台姓名?”
伙计作揖道:“在下姓柳,字轩筠。”
“柳轩筠……”那老者感叹道:“后生可畏啊!”
“柳兄请坐。”秦公子连忙给一身打杂的柳轩筠让坐。
“不了。我还有事做。”柳轩筠说。
“跑堂打杂岂不误了柳兄这身才气。柳兄这又何必?”秦公子说。
柳轩筠苦笑道:“在下自小穷苦,靠家母劳苦勤俭,才读了点书。如今身无一技之长,只得做此劳力为添家用。其实也并无不可,这的展柜给的工钱不少,赚的也是血汗钱。”
“在下若有柳兄这等才识,早去那南门书场找那奇女子对弈了。”那林公子笑道。
“此话怎讲?”
“这些日子,南门书场来了一位旷世*,那女子简直如天仙下凡,国色天香。多少少年才俊为其神魂颠倒,暗自*。若说到此,这也罢了,风新城一向价高者得。但此女子奇就奇在这。只有对上了她的题,应过她的试,方可视作上宾赋闲而谈,且分银不收。每晚酉时到戌时便是应试之期,书场夜夜爆满。虽说风新城人才济济,却至今都未曾有人坐上那上宾之位,与之赋闲。”林公子侃侃而谈。
“如此说来,这果真是个奇女子。”柳轩筠笑笑。
“那是。不然我这林贤弟怎会失魂落魄到今日。”秦公子笑道:“不过话说回来。这也算是书场使的妙计。每次一去,总得花个几两,生意自然红火起来。”
“原来如此。”柳轩筠作揖道:“各位兄长且坐,在下先去忙活,若是让展柜看到就不好了。”
“那就不为难柳兄了。改日再请教。”几人拱手相送。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二章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柳轩筠便已进了城。因为今日是难得的赶集之日,所以他必须早点过来占好摊位,以便摆卖字画。
风新城北的集市实在热闹,一大清早就已人山人海。高大的石柱门匾上写着两个金色的大字:北门。一眼望去,原本宽广的花岗石路已被小贩和游人们聚得水泄不通。
不关风新城的商贩们,连邻郡县的小贩都不乏辛勤,跋山涉水来此赶集。幸好柳轩筠来得早,不然连这角落的位都没了。
即便是人潮拥挤,他的字画生意依旧冷冷清清。身边的小贩们吆喝得甚是热闹,生意也挺红火,唯独这边的字画欠人欣赏,无人问津。或者是他不会生意,不爱吆喝,或者是他低调卑歉,只等着内行之人自行光顾。总之,他已经赶了好几趟集市分银不入。
就靠一支笔在纸上画弄,写几行字便可与人换做铜钱,不能吃不能穿,除了闲暇时看几眼没有更多用处。连他自己都开始觉得荒唐了,由此他卖得实在不贵,也就几个铜钱,才一小袋米的价钱。
字画就摆在一张四方桌上,他自己坐在一边看书,全不顾周遭来来往往的人群,偶有人来看,也只是瞄了几眼,什么也没问便走了。
时间过得很快,看着商贩们渐渐收摊,柳轩筠心中又是一阵失落。他刚想起身收拾,却碰巧走来两个女子。
当中一个像是丫鬟,她喜道:“小姐快看,有人在卖书画。”
“嗯。去瞧瞧。”被唤作小姐的女子乍一看去,着实令柳轩筠呆住了。
她穿着一袭粉色轻裳,纤细的腰间坠着紫色凤玉,春风扬起精心梳起的青丝,若即若离地溢着微微清香。最是那柔若秋水的明眸,令人不免泛起怜悯之心。这般地清丽脱俗更显出一种傲视无双的绝色倾城。
她们走上摊前,细细观赏起来。柳轩筠恭敬迎之:“两位且看。这书画都不贵。”
丫鬟笑道:“只要是上品,贵一点也是应该的。”
那位小姐越细看越显得惊喜,对着桌上的字画一副副翻阅,就像在找一件称心如意的宝物一般。突然翻到一把画扇时,她眼前一亮,拾起扇子细细端详起来。
画扇正面一片嫣红,由近而远,画着数之不尽的杏树,令人生起一种望之不尽的幻觉。近处小桥流水、柳暗花明,落花纷纷如雨,凋零斜落,恰似春风微微拂过。树下画着一红裳女子,于落花之下黯然而立,眺着远处静静思索。远近交接,动静结合。画的背面写了两行诗,落款处盖有印章。
那小姐看得似乎不可自拔,竟情不自禁地念道:“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柳…轩筠?”
柳轩筠和丫鬟已经在那静候了许久,那小姐却全然不知,沁浸其中。
“请问。”那小姐道:“柳轩筠是何许人也?”她并不知这画扇正是摊主所画,以为摊主是收画贩卖的商人。
“呃……,正是在下。”柳轩筠无奈道。
那小姐有些吃惊道:“这画……是您所画?”
“是。”
“这诗也是您写的?”
“是。小姐是不是觉得哪里不满意?”
“这倒不是。”那小姐仔细端详起柳轩筠的人来。她心中暗道:“他好年轻啊。一个年轻人是如何画出这等佳作,写出如此诗句来的?”
柳轩筠不解,迎着她温和的目光,竟令他心跳加快。仿佛眼前除了这位女子,一切都渐渐黯然失色。
丫鬟见气氛好奇怪,赶紧拽了拽小姐的手。
小姐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冒昧了,眼睛急忙移到扇子上,笑道:“柳先生的画简直可谓巧夺天工,是我见过最令人怅然的画作。”
“不敢不敢。小姐过奖了。”柳轩筠很意外,道:“在下也是依这风新城景所绘,画得差强人意,比起大师之作还差甚远。”
“先生过谦了。我也阅过很多大师的画作。能在局限的画扇绘有如此神韵,实在稀罕。不知先生此作需多少银两?”
柳轩筠甚是欢喜,有种千里马遇伯乐之喜,道:“此画扇不要钱。送给小姐了。”
“这怎么可以。”小姐和丫鬟都很意外。
“正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今日能遇到小姐如此知音,实在三生有幸。更何况,这画本就不值几个钱。能交上小姐这样的朋友,才是无价的。”
“哪里,先生的画也是无价之宝。”小姐微笑道:“既然先生如此抬爱,我若再推辞便是拒了朋友之交。”
小姐轻折起画扇,微微笑道:“以后若再相见,我们便是朋友了。先生就无需再叫我小姐了,我叫虫虫。”
“虫虫?”
“是的。”
“小姐,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丫鬟道。
“嗯。”虫虫微微颔首道:“谢谢您的画扇…柳先生。那就先告辞咯?”
“呃…不用谢。告辞。”柳轩筠看着她俏皮的眼神,整个人都已呆住。目不转睛地目送她们渐渐远去。
丫鬟掺着虫虫的手,边走边窃笑:“小姐。那书生好俊气啊。”
“说什么呢。”虫虫有些笑意。
她止不住好奇,突然回头看去,见柳轩筠依旧那副呆呆的样子,更是扑哧地笑出声来。
“回眸一笑百媚生……”柳轩筠似乎被这一笑牵去了魂魄。
往后的好几天里,柳轩筠就像得了怪病一般,时而恍恍惚惚,时而寝食难安。
白天在茶楼干活,一有闲暇便胡思乱想,一想到虫虫那回眸一笑,更是忍不住傻笑,旁人还以为他受了什么刺激。展柜对此也甚是关心,见他再次望着窗外失神,关心道:“轩筠!你没事吧?”
柳轩筠一怔,回过神道:“没事啊。”
“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没有心事。”
“那怎么整日魂不守舍的?”
“呃……”
“你不会也去了南门书场吧?”展柜的眼神略带狐疑。
“没有。我怎会去那种烟柳之地呢。”
“没有就好。你看那些公子爷们,全都是到那书场一出来,整个人都变了。竟然学起和诗填词来了。里面指不定是什么妖精作怪呢。你可千万不能去那种地方啊。”
“知道的。展柜。”柳轩筠笑道。
“知道就好。干活去吧。”展柜见柳轩筠实在是老实的读书人,怕他受骗。前几日他以不凡的才识赢了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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