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你们需要的东西,关于‘米兰’的。如诚心想要,明晚七时星雅咖啡见。”
陌生的号码,神秘的短信。
“会不会是骗子?”林美有些担心。
“没几个人知道我们在找‘米兰’,骗子哪有那么神通广大?我想这人肯定是跟我们这两天调查对象有关,他既然敢这么说,也许真有东西。”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我立刻回拨了这个手机号,但对方关机了,显然是为了避免和我们直接对话。
不直接对话就不直接对话吧,就按你说的,反正明晚七点,我们在星雅咖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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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4年10月18日04:12 台州
老人尖是座山,在城区的西南,山顶耸尖浑圆,远远望去,就像一个老人的光头。光头的顶上,从凌晨时分就陆续爬上来不少人晨练,唐小六是其中一个。
唐小六虽然看起来过早衰老,秃头,微驼,但精力和体质其实超出了常人。晨练的人都知道,他有一手绝活,那就是打一套失传的怪拳术。他自己吹牛说,这是在1956年,一个少林寺来的游方僧人亲自教给他的,说的像真的,打得也有那么回事。所以大家伙儿都喜欢看他打拳。有人诚心要学,唐小六总是摆摆手,说那游方和尚交代过,此拳只传他一个,不能再传他人。他发过誓的,当然不能违了。
天方露出鱼肚白,唐小六脱了上衣,光着膀子,就练开了。果然与众不同,招式怪异,伸拳踢腿,忽刚忽柔,看得人眼花缭乱。
如此,打了十五分钟,用带来的毛巾擦擦身上的汗,又蹲在一块巨石上抽了一根烟,把衣服往肩上一甩,便下山去了,径直回了自己家,打上井水冲澡。
情况很快由侦察员汇报到范哲那儿。整个过程,都是独自一人,只是跟几个相识打几句客套的招呼,没跟任何人接触过。
“打拳?”范哲抱着手臂沉思。
他觉得,唐小六的这套拳术很成问题,那个少林寺游方和尚的故事明显是他瞎编出来蒙人的。根据描述,这套拳术根本不是少林拳的风格,哪一路都不像,怪得有名堂。
“他每次打的都是同样的套路吗?”范哲问侦察员。
侦察员回答:“我暗问过几个晨练者,他们说,唐小六这套拳其实很少打,大部分天数还是打太极拳。而且这拳怪就怪在,每次都会有变化,顺序变化,不像成型的套路。”
“这就对了!”范哲说,“立即拘捕唐小六,同时暗查早上所有的晨练者,越是离得远的,越要重点调查。”
侦察员愣在那儿,不明白为什么。
在旁边的王星火只能向他解释:“唐小六哪有那种奇遇,能遇上什么高人,这是特务精心编出来的密码拳,在打拳的过程中,已经把情报传递出去了,不用接触,不留痕迹,没有证据。”
原来是这样!侦察员恍然大悟,领命而去。
越是公开的地方越安全,这是逆向思维,而且屡试不爽。本想利用唐小六与下线联系的机会,顺藤摸瓜。现在藤是顺着了,瓜只看到一个影子。敌人太狡猾了,竟利用独创的密码拳在公众场合远程传递情报,一下子把摘这只“瓜”的难度提高了几十倍。
但这只瓜非摘不可,而且要摘得完整,不能摔到地上烂了。
唐小六很快被抓回来了,这次吸取了教训,全程都是秘密进行,而且关押的地方也不是公安处了,在一个街道小派出所内。103还做了几个假动作,用来混淆“内鬼”的判断。
很多顽固的特务都随身藏着氰化物,一被捕就饮毒自尽,先灭了自己的口。为防万一,从头发丝到鞋底都检查过了,没有在唐小六身上发现自杀用的毒物。
王星火去审的。开始还死不承认,但当王星火说出东海理发店的秘密时,唐小六彻底懵了,他还不知道,原来自己引以为豪的机关密室和秘密电台,竟早被公安机关掌控了。
说,你的上线是谁?下线是谁?
上线知道,是田顺。下线不知道,有情报时,他只要在家按规则编好拳路,去老人尖打那套拳就是了,也不管下线收没收到。
这是单线结构的晨光组织的一贯做法。
对于“米兰”,还是一头雾水。不清楚。不知道。他只管收发文,其他一概不知。
要交代的东西还有很多,当王星火把晨光组织成员被陆续灭口的事实说给唐小六听时,这个狡猾的老特务就崩溃了,不知是出于真的愤怒,还是求生本能,大骂蒋介石不是人,国民党不是人。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老老实实,一五一十,像倒苦水一样倒出来。
交代了很多过往的情报、暗语、电文。这些都很重要,对从中发现特务活动的蛛丝马迹,破译暗语规律具有十分关键的作用。
还有没有其他要交代的?交代越多,罪责越小,将功赎罪,宽大处理。知情不报,隐瞒线索,罪上加罪。政策都说明白了,聪明不聪明,聪明到何种程度,就看你自己了。
“让我想想,好好想想。”唐小六低着头,用上了手铐的手胡乱抓了抓头发。
好好想,给你时间想。
“哦,你们公安处的人,除了田顺,还有一个人。”唐小六像挤空牙膏罐似的,终于挤出一条来。
“是谁?”这让王星火惊喜,但表面上他是不动声色的。
“反正是有,但是谁我不知道。”
“唐小六,你的太极拳打得好,可现在打错了地方,不要在这儿耍花招。把知道的全说出来。”王星火一拍桌子。
一吓,果然又吓出一点来。
“我真的不知道。田顺只是说过,万一他出事了,公安处里另一个人会跟我联系。”
好,那你就回去,等着他联系你。
唐小六一听这话,吓得脸都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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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4年10月18日04:28 台北
叶枫开着一辆军用吉普车,往市区方向急驰。今天是周末休假日,他借故调开了司机。他知道,叶翔之派给他的这个司机,实际上是个耳目,用来监控下属的。搞情报搞久了,谁都会疑神疑鬼。
对于叶翔之来说,他就是一个鬼,大鬼,老鬼。但他还摸不准叶翔之是否真的怀疑他了,在情报系统,任何的微小怀疑都可能放大,招来灭顶之灾。
天渐渐亮了,台北的早晨笼罩在一片大雾之中,叶枫在雾中小心地驾驶着,这雾就像蒙蒙细雨,打湿了前窗。
多雨的台北啊,虽然缠绵美丽,但不是故乡。叶枫感叹着,又想起了北京。北京,那么遥远的地方,多少年没去了,但又那么亲近,像在梦里。他很想回去北京,看看当年的北平现在变成什么样了,但看来,这个愿望很可能没法实现了。他只能通过潜伏在大陆的特务拍回来的几张照片和内部资料来感受一下北京,温暖一下孤寂的心。
人老了,就容易多愁善感,以前不是这样的。叶枫揉了揉有些湿润的眼睛,把乡思抛到脑后,盯着前方,又加大了油门。
进入市区的时候,叶枫忽然发现,他的后面多了一辆白色轿车,这辆车跟了他很久,如影随形,不紧不慢。叶枫毕竟是谍报老手,在街上转了几圈后,就把后面那辆车绕得头晕转向,找不着北了。但是,叶枫的心情并未轻松下来,这说明,叶翔之可能真的怀疑他了。
经过几个街区,叶枫把车停在了一家俱乐部的后面,这是家军人俱乐部,位置隐蔽,成员大部分是政界和军界的高层人士,二十四小时服务,叶枫几乎天天来这里喝早茶。门童见到叶枫,早把他迎了进去。常客了,知道喜欢哪个包间。
叶枫在一个僻静的房间里坐定,松了松颈上的领带。一个漂亮的女领班跟进来,认得他,为他沏了一小杯茶,笑语盈盈:“叶老板,这么早就来了,您等客人吗?”
在这家俱乐部,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服务生称客人一律叫老板,不准打听他们的官阶职务,不准打听他们的任职机构,目的是防止泄密,或暴出官员之间的尴尬事。特别是像叶枫这类情报机构的官员,虽然来来去去,人面都熟透了,但大部分人根本不知道他在哪个部门任职。不过这里的一些员工,本身就有国民党特务机关安插的眼线,用来监控军政要员们的言行。
叶枫抿了一口茶水,说:“等人,一个重要的客人,马上到。”
“那您先坐会儿,我给您上早茶。”女领班颌首退下。
“等等。”叶枫叫住了她,“顺便再上三种点心吧,我平常点的。”
“好的,请稍等。”女领班向他嫣然一笑,就出去了。
1964年10月18日04:58 台州
范哲接到杨林从灵潭水库打过来的电话时,天已经亮了,多云。昨晚雨后暂时明澄的天空又被云笼罩了,黑压压的乱云在头顶上压着,朝阳从东边的云层间透进来,给四周的云块镶上了一道道亮闪闪的金边,形成稀奇古怪的线条。
杨林跟他通报了昨晚灵潭水库的状况,水库的状况良好,没有发现敌人破坏迹象,唯一可疑的就是伐木场工人被害案,已展开调查,但还没有眉目。
范哲提示指挥部一定要沉稳细心,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并做好最坏的打算。对于敌特的破坏行动,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一个小疏忽,就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惨痛损失。
刚放下电话,负责与总部联系的杜丽就进来了。
“范组,刚刚收到总部的消息,M首长的先遣警卫队将从北京乘专机出发,预计下午一时左右到达台州。随行领导除了副卫士长徐友国,专案组领导程浩南处长,还有技侦所副所长李卓,总部要我们做好接洽和联动工作。”杜丽说。
范哲点了点头,神情严肃。警卫队只负责M首长的贴身安全和清场防范工作,并不负责特务侦破。这就意味着这半天之内,103小组侦查蜥蜴组织必须要取得质的突破,要不就会给警卫队的安全布置工作带来严重的压力,造成被动局面。
但这谈何容易。本来这次任务就紧、就重,现在更是绷得动不了手脚。范哲走到窗口,深吸了一口气。把情绪稳定下来。再紧张,也得有人去做,这个人谁也替代不了,一切都要靠103自己了。
令他感到意外的是,李卓也来了。李卓跟他是打小的玩伴,一起在泥里土里滚打过来的,后来两人又都搞了地下工作。解放后,技侦所是103的技术指导部门,本应该是无话不谈的好友,可偏偏出了件让他们之间尴尬的事情,在这件事情上,尽管李卓没说什么,但范哲还是过意不去。慢慢地,除了工作上的事,两人渐行渐远,最近几年,又因工作忙,一年到头都说不上什么话了。
李卓的到来让范哲多了一层无形的压力,但他也知道,这个技术干将对103,对破蜥蜴案会是很有帮助的,有了他,便如虎添翼。于是,又十分盼望李卓早点过来了。
“星火那边顺利吗?”范哲问杜丽。王星火去审唐小六,还没回来。
“顺利。他刚才来电,再过五分钟就可以回公安处了。”杜丽露出灿烂的笑容。
范哲当然能看出来,一提到王星火,杜丽的表情就不一般。虽然103有规定,成员之间不准谈恋爱,可规定是规定,实际上,谁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这一点范哲深有体会。但纪律也不能违反,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他为这对年轻人暗暗担心,这感情发展下去,前景并不看好,除非其中一人离开103。
“好。”范哲赞许说。唐小六审得顺利固然是好,另一个重要的好,是初步证实了范哲的推想。那个躲在公安处的第二个内鬼,离现形的时间不远了。范哲把许则安和赵大勇叫过来,在他们耳边如此这般交代了一番。
1964年10月18日05:35 台北
客人来了,如约而来,很准时。
“这么早就喊你来,真是难为孟甫老弟了。”叶枫把这个长得高高大大的四十多岁中年人迎入包间。
“叶老师约我,怎敢不从命啊!”王孟甫谦虚地应答。寒暄了几句,早茶小点心就上来了。
这个王孟甫,实际上是司调局的人,局长沈之岳的机要秘书,深得沈的赏识。当时司调局刚刚重组,人事变动很大,叶枫就趁这个机会多拉些关系,以备后用。实际上,叶枫的大部分情报都是在喝茶聊天时得来的。
但今天有些特别,这么早约人来,不光是为了喝茶聊天,更重要的目的在背后。
“沈局长前几天还提起叶老师您呢。”王孟甫呷了一口茶,说。
“哦?”
“局长说,如果司调局有叶老师这样的资深情报专家助一臂之力,那就如鱼得水,如虎添翼了。”
叶枫哈哈一笑,连连摆手说:“那是沈局长太高抬我了,我一个快退休的老头子,还能有什么用。”
沈之岳和叶翔之都不是什么好主,用底下人的话说,一丘之貉,半斤八两,一对老狐狸而已。沈之岳本是叶翔之介绍入军统的,但后来居上,平步青云。
说说沈之岳吧。军统潜伏特务出身的沈之岳也算是情报界的传奇人物了,故事挺多,传得很神。自打来台湾后,更从军统保密局大陈站站长一路扶摇直上,干到了司调局局长,却趁机打压了不少中统老特务。有一段时间,岛内天天搞整肃运动,真共谍,假*,一股脑儿先抓起来再说,弄得人人思危,只求自保。以至于被关进牢里的大小特务,对其恨之入骨,晚上打蚊子,都称之为打丘山贼,用来解气。不过去年,这个大特务头子却在家门口翻了船,丢了大面子。当时沈化名孙子超,受命潜伏澳门,准备指挥刺杀来访的*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刘少奇,不料他前脚刚踏上澳门,澳门警察和安全人员后脚就跟过来了,在他屁股上狠狠踹了一脚,暗杀小组悉数逮捕,全军覆没,自己也被驱逐出境,灰不溜丢地逃回台湾。
老蒋和小蒋对他这次大失水准的行动极为生气,撤了他的职,差点拿办示问。好在沈八面玲珑,有惊无险,过了一年,官复原职,竟然还大了半级,真让人感慨其通天之能。其实那次行动也怪不得他,在他没离开台湾之前,暗杀计划的所有细节情报早已一五一十报到了大陆公安部,他这只孙猴子再有能耐,也翻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焉有不败之理?
叶枫知道,这次“刺刀密令”,老蒋之所以没叫沈之岳干,转而交给军情局叶翔之,除了两局分工不同之外,更是因为前车之鉴,怕又像上次一样,弄得下不来台。这次是下足了保密工夫,花了血本的。叶翔之这边委以重任,风光得意,那边伤疤刚好的沈之岳看在眼里,酸在心里,那肯定也是难免的。
其实不用叶枫约,沈之岳也想约他的,两人是同乡,早就认识了,沈一直想拉拢他。这次又想从叶枫身上打听“刺刀密令”的执行情况,但他不知道,“刺刀密令”除了叶翔之本人,军情局内部谁也不知情。叶枫则想从沈那里得到关于“刺刀密令”的点滴信息,特别是关于“蜥蜴”的情报,因为沈曾当过情报局副局长,对潜伏的“蜥蜴”肯定有了解。有时候,即使是一滴水,也能反映出整个太阳。
从沈之岳这只老狐狸口中套取情报,叶枫还没有把握,但其机要秘书王孟甫是沈从军情局带过去的,想必也知道些东西,先从他入手。双方各怀心思,一拍即合,虽是喝早茶,王孟甫接到叶枫的电话,经得沈之岳同意,就屁颠屁颠赶过来了。
喝茶是假,刺探是真。叶枫准备的一些似是而非的假消息,在一言一语,一问一答中全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