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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错和其身后众人,吕飞一行人,双方略作介绍,分宾主坐定,仆婢上来果品――所谓“闻香”,然后肉蔬,温热的清酒,流水般布好。
司马错举酒器相邀:“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错因党锢,避居塞外。朔风冷冽,腥气大盛。不意今日公子前来,如炎夏得冰饮,错实心喜。”
吕飞亦举酒相应:“考磐在涧,硕人之宽(注一)。有鸿儒之往来,无案牍之劳形。自飞白马暂驻,闻先生聚流民,远胡夷,调纷争,使方圆数百里之地,无战乱饥馁之苦,先生大才高义,朝堂衮衮诸公,宁不愧煞?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注二)”
司马错身后众人目光闪动,很是欣悦。
司马错呵呵一笑:“好!为此当尽饮!”遥敬一下,一饮而尽。
吕飞同样饮干,酒味不烈,却是悠长,不像后世多是酒精勾兑,至多加些原液,滋味千奇百怪。
司马错饮下盏酒,意兴横,眼神迷离,忽而一叹:“独行踽踽,岂无他人(注三)?道之云远,我劳如何(注四)。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注五)。”
吕飞随即接口:“海内皆知己,天涯若比邻。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注六)”
司马错哈哈一笑,下列人皆喝声:“彩!”,婢女早已倒满酒,便向吕飞:“为此佳语,当浮一大白!”
饮罢,一旁坐着的女侍同样已经把肉切好――汉末三国,肉菜蔬大多是烹煮的,而非煎炒炸熘,一大块的非得切好猜方便食用(钟鸣鼎食之家:钟鸣,音乐也;鼎食,烹煮也)。
少顷,司马错开口:“公子远来辛苦――听贵家老言,尊家自秦时便已远往海外?”
吕飞回:“然。飞祖上乃山东鲁地人氏,自始皇崩,吾祖谓大乱降至,不可不防。乃处置产业,聚拢族人。及至二世、赵高,朝政崩溃,诸事已毕,遂扬帆远走。族人五千余,向南向东,一路风雨,不便方向。
及至一大陆,人仅存一半。数百年来,吾族与当地土人争斗不已,不忘故土,书香传家。无奈道路已亡,数次探路不得归。
飞自幼读书,狐死尚丘,叶落当归根,吾族岂可永留海外?”
司马等人又喝一声彩。
吕飞笑笑,续道:“乃携家中元老弟妹及百余从人,反向觅路而走,忽忽五六年余,竟至祖上言泰西之地,再东行又是西域,乃知归途。此时物资散尽,从人伤病死亡,只剩至亲。过沙漠,至白马,方得少歇。”
司马错及从人遽然动容,乃道:“公子之行,勇之至也,不可不敬!”
吕飞笑而与众人又一樽饮尽,索性这酒微甜的极好入口。
酒至数巡,菜过五味,略略谈过海外风物人情,吕飞将后世各大洲捡精彩大陆不常见者娓娓而谈,司马等人听得目眩神迷。
又一盏尽,吕飞起身告罪:“飞不胜酒力,敢请告退。”
司马错起身:“是某之过也。公子一路辛苦,可放心前去休歇。”乃命从人引路安息。
司马错重又坐下,浅酌道:“如何?”
摈者中年,司马错弟子方远直身道:“听其言,观其行,审其语,真佼佼丈夫也!”
其后马生、刘生、张生皆道:“兄所言甚是,‘文质彬彬,然后君子’,雅量高致,如沐春风。”
客卿张淇抚其须:“观其风范,令人心折。从人之中,皆英杰之辈,不可小觑。”
按剑者忽而开口:“很强,吾非其敌。”
众人大惊――一是此人向来寡言少语,而者就是为其语意所惊。是何人,竟连此人都甘拜下风?
司马错亦失色道:“何人?使先生如此?”
按剑者惜字如金:“全部!”
众人大惊!
俄而刘生失笑:“我观其从人四者,英武有力,或如先生自谦所言,然,二家老何如先生?甚者,吕公子?”
按剑者冷冷:“全部!最强!”
众人却已与他相处多时,自然明了其意,竟然……
忽而司马错大笑:“错何幸也,竟遇此英才!汝等当与吾相庆!”
众人闻言亦笑,举杯:“善!”
吕飞等人安顿,集在一起,不久吕雯三人亦已从内院归。
吕飞轻语:“呵呵,终于过了这一关!”
成老展颜道:“不容易啊,这个司马先生,随口典故,我看半是真意,半是试探,幸好小飞功底厚着,哈,不愧我教导啊。”
余人皆白眼。
又问吕雯,到是没什么稀奇,就是谈了些风土人情,不用事先串好,吕雯很自然就过去了,毕竟两个世界,掌握的知识量相差太大。
众人笑谈片刻,又与泽旺见了,便由从人引着沐浴罢,休息了。
士相见礼,相者,两方也。
《礼记?曲礼》说:“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
古代礼仪讲究对等,只有单方面的行为,就不成其为礼。既然对方屈尊而来,则自己应当登门回访,否则依然是自大的表现。在主、宾双方相互拜见之后,相见的礼仪才算完。
回访的时间,一般是在对方来访的次日。而地点,因为吕飞是远道而来,当然就在安置的客舍。
第二日,司马先生引从人执雉来到吕飞客舍大门外,而作为摈者的魏老已经等候着了。
司马错:“昨日,承蒙屈尊光临敝舍,使某人得以拜见。请允许某人将雉奉还给将命者”不说见主人,而说见将命者,犹如臣子称帝王为“陛下(陛,台阶,指代台阶下的宦官侍从)”,是“自卑谦远”的说法。
魏老:“昨日彼此已经见面,不敢烦劳尊驾前来,谨辞谢。”
于是又一番“还挚”“辞谢”“再还”“再辞”“三还”“终受”之后,再拜。
士相见礼完成。
吕飞以长访,为司马错坚请长住,于是吕飞等就暂住在了司马错的坞堡。
司马奉还的礼物终归还是留下了。
泽旺大感不虚此行,和吕飞他们聚了半日,便告辞回白马驻地了。
注一:诗经,《考磐》。隐士的自得生活。此处宽慰司马的党锢远走的遭遇。
注二:诗经,《风雨》。金老神雕中,程英对杨过心境中引用过。本是情诗,指一个女子见了心上人,风雨凄迷的环境下,见到心上人,一下子就心静喜悦了。此处指代主角对司马错为国拒胡调停纷争,为民能聚拢安顿无饥馁之苦的行为很是敬佩仰慕,所以见到很高兴,回应司马错“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
注三:诗经,《?杜》。一个人的孤独前行。
注四:诗经,《绵蛮》。道路险远,我实在是很累。
注五:诗经,《蒹葭》。不懈追求的意境。此处引出司马错感觉心力交瘁,看不到目标和止境。
注六:诗经,《无衣》。同仇敌忾的豪气。谁说我们穷啊,我们一起去大战,这里吕飞以此对司马错说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还有我们呐。
………【第十六章 请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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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错遣来的仆婢皆很有教养,不说精熟诗书,也粗通文墨。
古人赠送奴仆妾婢,一则是表关心爱护,怕你身边没人使唤,送你几个我用着惯熟的,聊表心意;
二则是通好,你身边所用的出自我家中,日常总会说点前家族的好话吧,时间长点,自然关系不难亲近;
三则可以收探听消息之类,因为可以顺手在里面埋上几个耳目钉子;
第四嘛,则就是炫耀了――我随手就能送出大批人手,咱不差人,底蕴厚嘛。
要是送出的不是粗使下人而是有文化的,那更了不得了――这年头,文化本就是垄断的,这就更显诗礼传家的风范,这里有一例。
三国经学大家郑玄郑康成,很风雅很牛13,牛到什么程度呢?连家里的婢女都精通毛诗。有一次,一婢冒犯了郑玄,玄命长跪阶前。另外一婢幸灾乐祸:“胡为乎泥中?(注一)”(干嘛跪在泥地里?)此婢头都不抬:“薄言往?,适彼之怒(注二)”(很不巧啊,向他汇报工作,正好碰上他心情不好),其风雅如此。这传出去,连家中下人耳濡目染的都随口拿诗经应对,那么主人又该是何等的高妙?令人不由不心生仰慕。
当然,后来的送妾,交换玩女人,妾没有人权的问题,此处不讨论。
司马错此举,足见对吕飞的重视。
而吕飞他们这几天的言行举止,更让司马家叹为观止。
本来就是来自更自由的后世,独立自由的人格让他们和这个时代的人相比,就如鹤入鸡群,复杂的训练和血火搏杀更让他们比文人多了份洒脱,比武人多了份文雅――尽管汉代文武不大分家。
而言谈自若,出口成章,来自知识大爆炸信息量暴增的资讯时代,如“民可使知之不可使由之”拆成几种不同的句读方式,含义便已大不同,前人之所未;众多这时代汉人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事物让他们娓娓而谈,深入浅出一针见血,让人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
比如司马和吕飞闲聊到沙漠,突然感叹起海市蜃楼――这玩意对古人来说充满了神秘――吕飞轻笑,漫谈无非光的折射罢了,一番原理道出又引到雨后彩虹,旁征博引,听得司马众人目眩神迷求知若渴。
最后来了兴致的吕飞又是一番光谱原理,询问了下有无无色通透的水晶,好在司马家虽非豪富,也是多有积蓄,临时弄了个三棱镜――当彩虹出来的时候,全堡都沸腾了!
要知道凡是和“天”有关系的全被神话了!连晚霞朝霞都有仙女每天布施的呐!如今彩虹竟从吕飞手上诞生了!看向他的眼神,不免带了仰视神人的味道。
而那块三棱镜,被司马错郑而重之地收起,作为了传家之宝。
以后,那手不离剑的人身边,又多了个褐衣赤足的老人,如饥似渴地想吕飞他们求教各种问题,然后奋笔疾书。
又如有天两个婢女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引出“两小儿辩日,夫子不能对”,旁边悠闲经过的晴玉漫不经心从光的散射、折射、热的传递、辐射等各方说两小儿全是错的――告诉她们地球绕着太阳转的轨道是椭圆轨道,太阳位于其中的一个焦点上。一月初日地距离最近,七月初日地距离最远。因此一月初到七月初是早晨的太阳离地球近,正午的太阳离地球远;七月初到第二年一月初是早晨的太阳离地球远,正午的太阳离地球近。
此事过后,司马等人夜不能寐。
古人被问到有何本事的时候,通常便是夸口“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真不真的不说,但现在,那是言之有物的天文!
天文有多重要?封建王朝都有专门的观星台观星使,测经纬、日影、时间,以便制定历法等。而在科技不达的时候,它还有个作用,就是带了神秘学色彩,侦测对皇家不轨的人和事,所谓紫微斗数什么的。
天文家,那就是预言家,先知,上古的大祭长啊!
而今,却从一个小小的“女侍”口中随口道出――数百年家学渊源,果然非同小可!较之郑玄事,实不可同日而语!如说原来对吕飞等人分庭抗礼、客气亲近,是看将命者成老那老道的风范和对方数百年世家、如今十数万众的族人,如今,却使真心在对方高深莫测的知识面前钦服了。
知识就是力量啊。
吕飞等人感觉很爽。
吕飞和司马及其弟子门客谈经论文,喝点小酒,欣赏下歌舞,或者出游踏青,调调琴;而二老或随吕飞,或被那随赤足剑士而来的老人拉住请教,成老倒又起了好为人师的兴趣;至于余四人,则或同那剑士切磋武艺,或被司马弟子们拉住东西南北一阵闲聊,诸子百家无所不包,多为军政之事;吕雯他们倒幸福了,司马错老妻膝下子女夭折,司马又伉俪情深,虽有弟子,总归孤单,此时遇此可人,疼爱非常,而吕雯她们自小孤儿,双方倒其乐融融。
这日,司马错又在小亭请吕飞小酌。此小亭非后世那种旅游区常见简单的角亭,大的多,周围有一米高度护围,风流入则清清,角落燃香,设计精巧。
小亭小酌比较随意,司马这边作陪的弟子方远、赤足剑士和那不舍得离开吕飞等的求知若渴的老者,吕飞身边就是二老。
司马错和煦一笑:“水土殊异,子羽可曾习惯了?”
古人表亲近,同辈或者尊对幼,多称字。按汉人习惯,二十而加冠,由师、长赐字,吕飞如今将将十九岁,按说不可能加冠有字。吕飞则推说自族人海外开拓,筚路蓝缕,男儿十八而冠,自立一方,已成习俗,而自己的字,则是临行前,家中元老所赐,不可不受。引得司马错等人又一番感慨。
吕飞称谢:“多谢先生关心。虽离开数百年,然身上所流乃祖宗之血,重踏故地,只有亲近,安得不惯?”
司马等人皆击节称叹:“好一个祖宗之血!不可不饮!”
众人施施然笑,饮罢。
司马又言:“子羽自来敝处,所言所行,吾等无不叹服,胸中所藏,实如大海之阔,不可量也。但不知子羽治何经典?”
古人治学较为严谨,因为“吾生也有涯,而学者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注三)”多主治一门,而粗涉其他,所以有治何经典,就是主攻哪一门。就如郑玄,世人皆知其侍婢都精通诗,但郑玄本人却专攻《尚书》,为此花大心力为《古文尚书》作注,史上留名。
演义里,诸葛亮舌战群儒中便有此一问,为的是抓人小辫子――你学的什么,到底懂不懂啊,都学到狗身上去了!
吕飞拱手:“飞不才,诸子百家皆有涉猎,非专于儒也。”
尽管众人从吕飞那庞大的知识量知道必定涉及到旁家学派,但听吕飞明白无误地说出来,仍不免吃惊。
司马错道:“子羽岂不闻‘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贪多不精,未免可惜。”
吕飞微笑:“飞读书不求甚解,而独观其大略。大丈夫,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寻章摘句,皓穷经,飞所不为也。”
司马错沉吟品味,呵呵一笑:“好,好!此言甚善,诸人满饮!”
众人喝声“彩”,津津有味的又一干而尽。话说古代知识分子,淳朴的很,下酒菜不是菜,而是书,是精义,是里面慷慨激烈婉转低昂。
司马错又言:“子羽此言,说来甚易,行之则难矣。吾等不如也。”
吕飞肃然道:“无他,不得不尔。自我族登海外,土人野性难驯,时时骚扰;蚊蝇滋生,瘴疠之地,族人多为病所苦;物资散尽,忍饥挨饿。所受之苦,不一而足。唯靠自身,可学者无不悉知,代代所传,才有今日。”
司马错等人动容:“原是如此,吾等虽苦,不似尊家无中生有,素手重启。”
吕飞遥敬司马错等人,呵口气,激昂道:“飞自西来,听人说我大汉‘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窃以为不可。”
司马错等静静倾听。
“儒,可使忠君爱国,养浩然之气,定社稷秩序;
法,可使提纲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