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鼎- 第58部分

　　　　在会议上，谢茂林继续着他的腔调，多次申明这次事故属于自然灾害，还引用了一大堆地质学术语，强调万家山地质结构的复杂性，想借此将施工责任推卸掉。

　　　　安监局副局长一直皱着眉头，后来实在忍不住了，才插上一句话：“谢省长，把事故的原因全部推到地质条件上面，这只怕不太客观吧。”

　　　　谢茂林马上变了脸色：“地质条件差是事实，不存在推不推，也没有必要推，一切要尊重事实嘛。”

　　　　副局长被谢茂林直接驳斥，面子上很不好看，禁不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那第二次塌方是怎么回事情，难道也是地质条件的原因吗？”

　　　　“第二次塌方当然也和地质条件有关联。”谢茂林省长看来早就有所准备，马上沉声说道，“当时现场的抢险救人场面有些混乱，有可能是因为抢救方式不得当，把隧道亮壁的泥土给挖松了，造成塌方。”

　　　　一听这话，常务副省长高东阳的脸色阴沉得可怕。要知道，在现场指挥抢险救人的最高行政长官就是高东阳，谢茂林这不是在质疑自己的指挥能力吗？

　　　　不过，因为谢茂林是省长，身为副手，在外人面前必须维护一把手的权威，高东阳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

　　　　“事实只有调查后才能说得清楚。”副局长也有些抹不开面子，说了一句官场上最常用的套话。

　　　　谢茂林确实锋芒毕露，马上反问道：“你们安监局不是一直在调查吗？”

　　　　接着，谢茂林看向安监局的副司长：“你们没有向局领导汇报吗？”

　　　　副司长绿了脸，结结巴巴回答说：“只是简单汇报了一下，详细情况还有待进一步调查。”

　　　　副司长这下是痛恨上了谢茂林省长，因为谢茂林这句责问的话语让他在领导面前很丢分。要知道，谢茂林虽然是正部级高官，却无法左右他这个副司长的前途命运。而参加这次会议的安监局副局长，却是副司长的领导的领导

　　　　“那就调查啊，是会上调查还是去现场调查？两个调查组调查不清楚，还可以请第三、第四个调查组来嘛。”谢茂林这话显得非常不友好，而且有发威的成分在里面。

　　　　副局长立马变了脸色：“真相永远经得起考验，不怕被调查。”

　　　　常务副省长高东阳咳嗽了一声，终于表达了自己的观点：“事故原因肯定要调查，是谁的责任就该由谁来承担。当然，我作为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指挥抢险的省领导，又是常务副省长，工作没有做到位，我第一个应该承担责任，我向会议检讨。”

　　　　说完，高东阳站起身来，深深鞠躬一下。

　　　　全场皆惊

　　　　高东阳的这个动作也刺激了谢茂林，脸色阴沉得可怕。

　　　　高东阳这次却是豁出去了，接着说道：“如果我们连承认事实的勇气都没有，还坐在这里开什么会，难道我们要在这开庆功会？”

　　　　“高东阳同志，你什么意思？”谢茂林彻底怒了，对外口径谢茂林在省长碰头会议上，多次强调过要统一口径，高东阳就算有意见，也不能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倒戈一击

　　　　“省长，我感觉痛心哪。”高东阳一脸悲痛的表情，“现场死亡人数，现场我们已经知道的就有五个，三个当场死亡，体无完肤，两个在送往医院的路上死亡。而被救出来的人员当中，重伤者不下八人，其余的都负有不同程度的轻伤。”

　　　　“高东阳同志。”谢茂林惊得目瞪口呆。从政这么多年，这种情况他还是第一次遇到。私底下的斗争他天天遇到，但如此公开叫板，着实新鲜，高东阳难带受了刺激。

　　　　可谢茂林马上意识到高东阳语气里的毛病，什么叫现场我们已经知道的？这句话是不是可以换做一种说法：我们不知道的死亡人数是多少？

　　　　这一刻，谢茂林感觉到了危机

　　　　可谢茂林同时又愤怒至极，高东阳不只是公开挑衅他的权威，简直是当众出他的丑。谢茂林一向认为，对高东阳他是客气的，尊重的。而高东阳似乎一直以来对他也表现得相当尊重，处处服从，从没跟他不和谐，可这一次……

　　　　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意识到这一点，谢茂林马上摆出省长的威严，省长的威严是不容副省长挑衅的，即便是常务副省长

　　　　“高东阳同志，讲话要有根据，我提请你注意自己的身份。”谢茂林冷声说道，眼神闪过一道凌厉的光芒。

　　　　安监局的几位领导和专家都面面相觑，瞠目结舌。他们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以前到任何一个地方，人家早就统一好口径，给你摆出铁桶阵，密不透风，想要查真相比登天还要难

　　　　问题是，高东阳不只是嘴上说说，会议过后马上就开始行动了。

　　　　高东阳在接受新闻媒体采访的时候，先是猛批相关部门安全意识淡薄，对安全生产置若罔闻，接着将矛头对准了省高速公路建设集团和摩诃集团，痛批他们在高速公路建设中玩忽职守，草菅人命。

　　　　当然，高东阳并没有提及伤亡人数，而是强调了一句，这次事故，无论是伤亡结果还是造成的经济损失以及负面影响，都是不能接受的。

　　　　这还不算，高东阳又马上部署下一步安全生产工作，对全省安全生产进行大检查，同时要求省政府安全生产委员会紧急下发通知，要求全省各企业，各生产单位特别是道路、水路建设单位认真吸取万家山隧道塌方事故的教训，迅速掀起安全大检查活动。

　　　　高东阳同时要求，各级安监，交通、建设部门要紧急动员起来对隧道施工进行一次全面安全大检查，发现事故隐患，要立即停工整顿。凡是隧道施工存在安全隐患的，必须立即停工整顿，整治后逐项达到安全生产条件的，经审查批准后才能恢复施工。

　　　　谢茂林的口气也非常强硬，一口咬定事故发生的原因就是地质问题，如果有疑问，中央可以再派调查组来。这口气，安监总局派来的调查组已经不放在他眼中。

　　　　而事实上，谢茂林现在也确实连安监总局副局长都不见，让调查组有问题直接找常务副省长高东阳。

　　　　谢茂林省长在玩火？

　　　　高东阳却是不敢相信，按照谢茂林的政治经验，他不会这么傻，更不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不值啊，人命关天，谢茂林不会不清楚冒险带来的后果。或者就是他已经跟高层通好气了，高层也不愿意将事态扩大，想尽快平息风波。

　　　　处于某种需要硬性平息某些风波，这也是官场的一种常态，高东阳不是不懂这个。

　　　　政治这两个字，非常复杂，里面的变数也很多。小事可以做大，大事往往能变成小事。鸡毛蒜皮的事情能绊倒你，惊天动地的事情却会不了了之。

　　　　果然，谢茂林很快就出手了

　　　　谢茂林连着去了两趟京城。一次是向安监总局做汇报，顺带着告了总局副局长一状一次是向他的老领导诉苦，说和高东阳同志的配合一直出问题。

　　　　在安监总局，谢茂林说调查组到楚南省后，跟地方党委政府搞脱离，也不尊重第一调查组的意见，非要给楚南省找出事来。

　　　　“地方可能说谎，保护主义嘛，不过说自己人说谎，就有些过了。都是总局派去的，互相怀疑，互相扯皮，会影响总局形象啊。”谢茂林的话让总局领导确实也犯难了，算是说到了总局的痛处。

　　　　而紧接着，谢茂林又马上表态说，今年总局的安全现场会就在楚南省开，费用啥的由楚南省政府财政承担，这也是推动楚南省安全生产再上新台阶嘛。

　　　　安监总局每年都要在下面省市召开一次现场会，去年想在楚南省召开，谢茂林推了，今年主动提出来，总局领导当然很是高兴。

　　　　老领导年纪大了，耳朵根子有些软，一听谢茂林一说，马上信以为真。

　　　　于是，高东阳接到来自京城的各式各样的电话，有玩转批评的，有警告的，也有提请注意工作方法的，要塌注意团结，一心一意某发展，齐心协力搞建设，不要搞小动作，更不要搞内耗

　　　　当然，这些电话都是冲工作来的，不管批评得是否正确，都是从楚南省的大局出发，是为了一个省的和谐与繁荣，高东阳不得不听。

　　　　可越听高东阳就越觉得不对劲，心里不是滋味。因为接下来的一些电话有些是说情，有些是抱怨，还有些就带着某种威胁了，意思是高东阳在万家山事件中有点过，小题大做，不明白高东阳到底想做什么。

　　　　“我倒要看看，这出戏他们怎么收场？”高东阳心里冷笑着，却是给雁都市市委书记欧阳强打了个电话：“欧阳，万家山事故的事情，先放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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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第一百三十二章

　　　　欲擒故纵

　　　　接到常务副省长高东阳的电话，欧阳强大吃一惊。

　　　　“省长，那接下来怎么办？”欧阳强强行压住心头的惊诧，试探着问了一句。

　　　　“欧阳，你准备一下，我们不能被一件事情给困住，安全生产固然重要，但经济发展总是第一位的。你刚去雁都市上任不久，对你可是一个严峻的考验。年底要是欠产欠收，会有人拿它做文章的。”

　　　　“明白，谢谢省长。”欧阳强的心情很复杂，嘴上却说着感谢的话语。

　　　　一直到放下电话，欧阳强仍旧不明白高东阳为什么要退一大步，难道退半步不行？欧阳强觉得这样不好，前功尽弃倒也罢了，关键是这一放弃，以后就再也别想掌握主动。

　　　　在官场上，主动跟被动也就半步之差，就看谁先抢占有利的一方。

　　　　但人生无常，官场更无常，谁能想得到呢？

　　　　这个时候，欧阳强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对不起李家涛这个年轻人。欧阳强知道，这些日子，李家涛和孙雯两个人为了调查这个案子的真相，可没少花力气

　　　　本来，欧阳强身为市委书记，只需要给李家涛一个电话，或者让秘书打这个电话，甚至都不需要解释就可以了。可因为心里有了某种愧疚，欧阳强还是决定见李家涛一面。

　　　　“家涛，高省长很看重你的。”这是欧阳强见到李家涛后说的第一句话，让李家涛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谢谢高省长的器重。”李家涛惯性回答说。

　　　　“万家山事故案件，先放一放吧。”欧阳强叹了一口气，“家涛，你不要有想法，这也是从大局出发考虑。”

　　　　“书记，我没有意见。”李家涛却回答得飞快，“刘达奈和呼延通口风都很紧，有恃无恐，再加上遇难者的尸体都还没有找到，往下追查根本不是那么容易，放一放有好处。”

　　　　“你真是这么想的？”欧阳强似笑非笑地打量了李家涛一眼。

　　　　“高省长也是这么想的。”李家涛微微一笑，显得胸有成竹，信心十足，“欲擒故纵，不失为一种好策略。”

　　　　李家涛这么一说，欧阳强心里反而没底了。和李家涛接触，也是出自常务副省长高东阳的授意，而高东阳这么器重李家涛，到底是什么愿意，欧阳强也一直没有弄清楚。

　　　　“或许，高省长和李家涛有直接联络吧。”欧阳强心底泛处一个念头，而且，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殊不知，李家涛也是瞎蒙的，高层的意思鬼才清楚，更别说李家涛现在的级别还和高东阳相差十万八千里，根本无法揣摩高东阳的心思。

　　　　但李家涛好似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追查万家山事故之真相，这是做人的原则问题，也是围观者必须坚持的原则。

　　　　而事实上，李家涛蒙对了。

　　　　高东阳并没有停止对事故真相的调查，只是担心欧阳强和李家涛他们太过心急，但这件事情绝对不能急，欲速则不达

　　　　谢茂林省长已经在外围展开了密集的攻势，通过各方关系给高东阳施加压力。这个时候，高东阳必须改变策略，否则，一败涂地的职能是高东阳。

　　　　对于高东阳来说，类似经验太多了。什么叫真相？真相有时候就是个很模糊的东西，它依照需要而定。官场上的真相跟老百姓眼里的真相是完全不同的，有时候甚至背道而驰。

　　　　不能因为自己坚持求真而让太多的人不自在或者不舒服，要顾全大局。

　　　　不过，高东阳既然迈出了第一步，就万万没有收手的可能。如果这件事情就这么放过去了，也不是高东阳的性格。

　　　　高东阳其实也并没有想把谢茂林省长怎么样的想法，他和谢茂林其实没有任何个人恩怨。相反，从内心角度出发，高东阳还很尊重谢茂林省长，觉得谢茂林省长的魄力，城府，和深度都有很多地方值得自己去学习。

　　　　但万家山事故性质极为恶劣，暴露出来的不只是**问题，是省委、省政府在大是大非面前的原则，说轻了包庇袒护，逃脱责任，说重了是纵容，让权力替罪恶开道，让权力为罪恶服务，为罪恶保驾护航。

　　　　高东阳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他知道反**的难度，有些事情不查不行，一查，千头万绪，收不了尾

　　　　毫不夸张地说，**已经成为当前最大的社会问题，已经危及执政党的地位。可是，**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也不是一剂良药所能根除的，它是一个系统工程。

　　　　**问题太复杂，也太深刻，高东阳不想被它给困住。高东阳对**的认识跟别人也不一样，他认为铲除**要从体制上入手，治标要治本，不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更不是抓几个贪官查几个大案要案那么简单。如果那样，真久简单多了。

　　　　甚至，高东阳认为从某种程度上可以容忍**，但决不能把**当做常态，把**当成我们从政的目的。当然，这话有些过激。但治理**犹如治病，有些病既然一时半会治不好，你不能容忍它也存在，不妨就用容忍的态度。但容忍不是承认，不是纵容，更不是让步或妥协，而是时时刻刻提醒我们：**不除，国之不稳，民之不稳，党之不稳

　　　　对以前的事情，无论是对谢茂林省长还是对省委书记宋庆明，高东阳都不打算插手的。宋庆明也好，谢茂林也好，如果他们已经将自己推到人民的对立面，上面高悬的利剑迟早会落到他们头上。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侥幸者毕竟是少数。

　　　　但高东阳绝对不允许再发生同类的事情，想象万家山隧道里的累累白骨，高东阳就不寒而栗

　　　　一切安排妥当，高东阳就开始等。高东阳相信，彻底放开手后，对方一定会得意洋洋，进而变本加厉，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离真相近了

　　　　高东阳倒没有想到，自己的心思居然被李家涛这个年轻人给猜得**不离十

　　　　而事实证明，高东阳的方法还是有一定效力的。不过，李家涛的方法却更为凑效，这倒是高东阳万万没有想到的。

　　　　高速集团的董事长刘达奈和摩诃集团的老总呼延通几乎是同时被放出。不过，他们两个办的都是取保候审手续，一切都还不算完。

　　　　取保候审，是《刑事诉讼法》规定的一种刑事强制措施。在国内，指人民法院、人民检察院或公安机关责令某些犯罪嫌疑人、刑事被告人提出保证人或者交纳保证金，保证随传随到的强制措施。由公安机关执行。

　　　　刑事诉讼法第七十三条规定：“人民法院、人民检察院和公安机关如果发现对犯罪嫌疑人、被告人采取强制措施不当的，应当及时撤销或者变更。”这一规定即意味着，法院、检察院和公安机关都有对已经采取的强制措施的决定进行变更或者撤销的权力。

　　　　保证随传随到是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