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日天气晴好,阎王午后到了芳菲楼,此时店里没有什么客人,旺财在门口一下一下的打盹,我正在柜台后拿着算盘算账,阎王立在我面前,面上居然有隐隐的喜色。
我将账本子一推,微微笑着问,“有何喜事?”
阎王道:“你真是个精的,连本王有喜事都瞧的出来?”
说完道:“本王想点一碗面,可否?现饿的前胸贴后心了!”
“等着!”
我快速的揉了一小团面,略放了些水,丢进去几只鸡蛋,和出的面光滑硬挺,在一边架起炉火烧热水,水沸时一手持刀,一手持面顺着边角开始削,面片如银鱼一样,隔着三尺远一条条窜进热水中,这是当年练了足足一月余的功夫活,如今都不大做了。
待面入了水,用花椒葱沫炸成葱油,把渣滓撇出丢掉,拣这现有的金针、木耳、煮熟的黄豆用酱爆了,最后浇上一点水,打入蛋花做了卤子,末了滴上几滴自己做的香醋,用大盆滤出水把面盛起,再将卤子浇上去,最后撒上一些青葱末,一碗香喷喷的刀削面就做成了。
刚端进去,阎王眼睛一亮,将袖子折了几折,抄起筷子唏里呼噜的吃了个痛快,我坐在一边,又端上几碟子腌的萝卜、辣瓜儿、梅子姜,配着面条吃滋味最是足。
阎王吃态虽雅,但却吃的极快,看得出饿坏了,一直吃到那一小陶盆面连汤都不剩,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才意犹未尽的放下筷子,取出细白帕子沾了下口。
我见他吃的快,这刀削面却是实打实的生面,怕阎王胃里不适,此时店里还没有客人,索性支起小泥炉,架上铜瓯,这取出一块茶饼子,用木锤敲了,丢了小块进去,慢慢煮茶。
片刻满室茶香,芬芳淡雅,窗外天色昏黄,有店家开始三三两两的支起摊子,一派生机融融,只觉得时光静好。
两人各捧了一杯茶,一时无话。
半晌我放下茶盏,笑着给阎王说:“若不是阎王,上次那几个厉鬼怕是不会放过我这一屋的人。”
阎王唇角微微勾起,“碧柳做的点心,本王已经吃完了,所以不必再谢。”
我一怔,听见阎王继续说:“如今世道多艰,昏君无道,鞑靼南下生灵涂炭,可在一百多年前,倒是个丰衣足食的盛世。那时滋生不少人口,南方和东边富庶之地田地都不足分,大户人家耕地不过百余亩,那些贫贱之家,十亩草田就算是不错的了。”我仰起头,望着他,不知这番话何意。
阎王将铜瓯里重新注满水,又在泥炉里放了些银丝木炭,他手指细长,骨节有力,做起这些事却轻熟就驾。
片刻水又沸了,我那木勺撇去上面茶沫,阎王继续刚才的话题,“这些无地可耕的百姓只能从事作坊商贾,又经这几代繁衍生息,这地地方熙熙攘攘,成了有名的市集,可一旦遇上天灾,金银珠宝也买不了救命的粮食,加之商贾地位低下,官府自保不及,根本无暇顾及,被鞑靼肆意残杀,掠走金银,原先热闹的草集反倒成了流寇丛生、尸横遍野的人间地狱。”
“所以他们到了酆都城,倒成了厉鬼。”我静静的接了一句。
阎王点头,“正是。这些从商之人一向读书不多,教化甚少,见那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又受了冤屈至死,有所不甘,心存戾气。来到我这酆都城就抱团成伙,肆意妄为。”
我笑嘻嘻的问道:“阎王大人今日满面红光,可是想出了治理之法?”
阎王笑道,“正是,这些厉鬼大都奸猾,惯于声东击西,个个都是斗狠拼命的好手,最近酆都城里等着去投胎的鬼甚多,差役有限,弄的本王头疼不已,前些日子和判官一起想了个法子,找了几个会说当地口音的亲信混了进去,策反了几个厉鬼,这才陆陆续续的得了内应消息,将这些厉鬼一网打尽,这些厉鬼有些洗手从良,做了差役,倒是一个顶仨,着实有用!”
我点头道:“那些地方我也听说民风彪悍、勇猛善斗,若是真一心向善,却是王爷和我们这些小鬼的福气!”
这一日说的话,是我两人相识以来说的最多的一次,没有赌气争吵,平平淡淡,和着一室茶香,满园春光。
正文68阎王的腹黑计谋
巧秀的肚子一日大过一日,念善姑姑经常念叨,说巧秀肚皮尖圆,这胎必是男娃。
我也没有再让巧秀做事,要她将小娃用的衣裳和生产用的那些棉布片子准备好。
天气开始渐渐转暖,巧秀经常做在后院,就着天光细细缝衣。那些小娃的衣服我去看了,都绣了蝙蝠、花生、荷花之类的图案,巧秀在宫中绣坊出身,给自己的娃娃做针线,那是拿出十成十的力气,图案栩栩如生、纤毫毕现,她一一指给我看,这个是莲生贵子、这个是凤戏牡丹、那个是童子抱鲤。巧秀身量圆润了不少,说话时几缕发丝垂在颈间,俊俏的脸庞温柔祥定。
有钱最近紧张的很,有钱娘也时不时的来给巧秀送东西,我给有钱商量,巧秀临产时就放他们夫妻两个的假,回家去待产,有钱的娘也可以照拂下。
巧秀没有娘家,出嫁时就当芳菲楼是娘家,从这里上的花轿,到出了月子依着风俗要回娘家住,到时在搬过来。念善也说这个主意极好,等回来的时候她也可以帮着照顾小娃。
念善回了一趟王府,带回来一个接生婆婆,听说在酆都城里接了无数的娃娃,那婆婆见了有钱就惊讶的上下打量一番,道:“这小后生都要当爹了,当年还是我把你从你娘的肚子里接出来的,还是个横着生的,差点没把你娘折腾死,小时候上墙摸瓦的,如今也这么规矩!”
有钱涨红了脸,还是上前规矩的行礼,“李嬷嬷身体可好?”芳菲楼的弟兄们都在吃吃的偷笑,我亦强忍着招呼那婆婆坐下,让有钱喊巧秀过来,给那婆婆倒了杯新下的绿茶,刚吃了几口茶,就见有钱扶着巧秀转了过来。
那李婆婆见了巧秀喜的站了起来,拉着巧秀的手上下看,道:“这几年老婆子我就没见那么精神的媳妇!”把巧秀狠狠的夸赞了一番,又一指头戳上在一旁自顾傻笑有钱的脑门,“娶了这么好的媳妇,也不喊我吃杯酒,你娘老子真是太不厚道了!”
这李婆婆性格开朗,快人快语,接着带着巧秀到后面去摸摸小娃,半晌出来,喜滋滋的道:“娃娃的头都下来了,估计这几天就要生了!”接着又嘱咐了几句生产前后的注意的地方,才起身回去。
有钱这会子手脚倒灵敏,不用我吩咐窜上前去,塞在那李婆婆手里一包冥钱,李婆婆推让了一番,喜滋滋的收了钱走了,临走嘱咐有钱,若是巧秀肚子开始疼就速速去喊她。
我听了李婆婆的话,要有钱收拾收拾这就带着巧秀回去,临走不放心,塞在巧秀包里很多点心,又装了些红糖、鸡蛋、红豆粟米、腊鱼腊肉,听说胡麻油对产妇极好,也装了一小桶要巧秀带回去。
巧秀抿着嘴笑,“姐姐,我婆婆应该都备下了,再说我过一个月还要回来,弄的要将芳菲楼都装空了一样。”
我瞪她一眼,“你懂什么?你在这里又没个娘家,空手回去总是不好,多带着东西免得被婆家看低!以为你是个没依没靠的!”
巧秀凑上来,软软的手臂圈着我,两个女人中间隔着一个大大的肚皮,里面有个小娃。巧秀将头靠在我的后肩上,细声软语的说,“姐姐,等这个娃娃生下来,认你做干娘好不好?”
“真的?!”我喜的一转身,差点把巧秀撂翻,赶紧一把扶住她,双手激动的乱揉搓,“真的让我当干娘么?”
巧秀柔柔的笑着,“既然这是娘家,那姐姐就是娘家姐姐,干娘那是做得的!就怕姐姐嫌弃我们。”
我笑的嘴巴咧到耳根,“哪里的话!既然是做干娘,那娃娃洗三一定要我去的!”
巧秀乐呵呵的说,“那是自然!”
送走了巧秀,我一天都喜滋滋的,我娘身边从小就我一个,自己虽然许过亲,可新婚之夜就来了酆都,从来也没有过娃娃,所以巧秀说要我当干娘,就好像突然多了个亲人一般,我可是从心里乐开了花。
巧秀和有钱走了,念善就到后厨帮忙,我想起今日她回了阎王府,一边切菜一边不忘打趣她,“今天常管家可给姑姑送些体已物?”
念善的脸唰的红了,捞起水里的一把小葱照我脸上甩过来,“你个没正经的!”
我笑嘻嘻的躲过去,哼着小曲子继续干活。
晚上阎王来的时候吃饭的鬼已经不多了,除了个汤也没啥要做的,就将那蛋汤下了锅,让念善姑姑看着,自己端着一盘子芝麻胡饼和一碗豌豆大麦粥上去找阎王。
阎王一边慢慢吃,一边听我喜滋滋的说要当干娘的事,笑道:“你自个还没成亲,先多个干儿子,不如早些嫁给我,说出去还好听些。”
我恼的将他没吃完的半碗粥拾走,道:“难怪常管家动了心思,感情有个主家在这里立了个好样子!不许吃我做的粥!”抬手把那碗粥从窗户里泼了出去。
阎王笑的满面春风,“还好还好!这次只是丢了半碗粥,没有将本王丢出去。”顿了一顿又疑道:“常管家一向忠厚老实,他动了什么心思?”
这又是一个大大的八卦,我又重新坐下来,挑亮了灯花,和阎王这般那般的说了一番,阎王沉吟不语,半响道:“等本王下次上天,替他们给月老问个姻缘,若是可行,我们就……。”。阎王四下张望了下,俯过身子,在我耳边说了一通。
我与阎王可是有当年共同谋划钟藜姑娘出嫁的前科的,如今重操就业,轻车熟路,两人一拍即合。
重新敲定几个细节之后,阎王继续笑眯眯的坐在那里喝茶,我斜眼看了他一眼,见他风度翩翩,风姿如孤山晓月、寒塘春来,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般儒雅的阎王还有这么八婆又喜好做媒的一面。。book26。
隔了没几日,阎王上天庭回来,半夜三更坐在我的酒楼里,两人开始鬼鬼祟祟的嘀嘀咕咕,“月老说,两人是前世就定下的姻缘,只是还需几番波折,本王给月老身边的小仙童递了钱,套出口风,原来那常掌柜生前曾经配了个恶妻,不敬月老,时常出言羞辱又暗中腹诽,因此月老才有意难为他,即是如此,只能本王来添把柴火了!”
“即是如此,那我们就依计行事!”我兴致勃勃的说,一拳击在桌上,碗碟蹦了几蹦,阎王左眼跳了两跳。
有天阎王府中一个小鬼婢来到了我的芳菲楼,见了我躬身一行李,“见过碧柳姑娘,奴婢是奉了常管家之命,给念善姑姑来送月钱!”
我斜眼偷偷看了看在我身边干着杂活的念善,只见她置若罔闻,继续在那里择菜。这姑娘来的时辰真好!阎王办事就是稳妥!我心中暗暗喝了个彩。
轻咳了一声,转身看着念善道:“姑姑,这丫头来给你送钱。”念善这才抬起眼皮,道:“放在那里好了!”那鬼婢低头将钱袋子轻轻隔在了灶头,行了个礼就要回去。
我一看不好,菜也不炒了,舀起一瓢水浇进锅里,直接改炖了。拿起那个钱袋子装作无意的在手里颠了颠,装出异常惊异的样子道:“上次姑姑领回来的月钱,三个月的也就是那么多,我在姑姑床头看见,偷偷颠过的!”
念善停下手里的活,将那钱袋子接过来,打开一看,皱着眉头问那个小鬼婢,“怎么那么多?”
鬼婢恭敬的答,“常管家说提前预支了两个月的工钱给姑姑,要姑姑最近都不必回府了!”
这下念善的眉头直接皱成了铁疙瘩,“这老家伙,想把我赶出阎王府就将我的身契一并送来好了!”语气很是不善。
谁料那小鬼婢竟然噗通一声跪下了,声泪俱下的说,“姑姑千万不能怪常管家,他真是,真是……”接着咚咚咚磕了仨个响头,呜咽着道,“奴婢不能说!不能说啊!”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如雷击一般让我顿时石化,忍不住暗自啧啧叫好,瞅瞅,这眼泪说来就来,这柔柔弱弱的身段!这哀哀怨怨的眼神!!这悲悲戚戚的表情!!!立刻拉出去唱一出卷席筒、寡妇悲秋都成啊!
阎王手底下真是卧虎藏龙!我偷偷的想。
念善“呼”的一声起身,揪着那小鬼婢的领子道:“有什么话鬼鬼祟祟说不得!快些讲来!”
那鬼婢一边摇着头,一边呜呜的哭,“常管家有令,要奴婢千万不能告诉姑姑!”念善一把将那小鬼婢掼摔在地上,狠狠的啐了一口,道:“我呸!这个老不死杀千刀的!”
好了,按照和阎王安排的剧本,此时本姑娘隆重登场。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两更,厚道啊!
咳咳!阎王是腹黑的,本文是搞笑的
(PS:众人围殴:让你虐!让你胡写八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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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69阎王家都是演戏的
我笑的端庄贤雅,向那个小鬼婢俯□子问:“那常管家有没有说,此事不能告诉我?”
那鬼婢止住哭声,眼睛转了几转,“这,没有嘱咐奴婢!”
我看了眼念善,她眼中都是焦急之色,我向她微微颔首,示意稍安勿躁,继续和蔼的问那个小鬼婢,“可否告知本姑娘呢?”
小鬼婢犹豫半天,“这……。”,我不急,笑眯眯的等着,半晌那鬼婢下了决心,“只能告诉姑娘一个!”我点头,“好的!”
“姑娘请借一步说话!”
我看了看锅,一锅小青菜被我炖的稀巴烂,也顾不得了,舀出来就随着那小鬼婢走出灶房。
那鬼婢在我耳畔低声说:“阎王前段时日整治厉鬼,没想还有个漏网之鱼,这几日一直在王府附近徘徊,想伺机伤害王爷,却被外出的常管家撞破,与他打斗起来,管家怎抗的住厉鬼那刀斧?幸而遇见巡逻的差役,这才将那厉鬼捉住,救下常管家。”
我沉着脸问:“那管家怎么样?”
鬼婢撇了下嘴道,“浑身是伤,被打的魂魄都失了几个,管家不忍姑姑看见,才奴婢我那么说的。”
咦?怎么和我跟阎王讨论的不是一个路数?莫非计划有变?阎王真是,这么大的变化也不提前通知我一声。
虽是如此,我还是镇定的点头,道:“晓得了!”
接着转身立在门槛上,气沉丹田,冲着念善一声大吼,“常管家被打的魂魄都没有了啊!!!!”
“咣啷!”念善姑姑手中的菜盆子跌在地上,脸色煞白,上前怒喝,“怎么回事?!”
鬼婢顿时变了脸,扯着我的袖子哀哀的说,“姑娘!你怎么说给姑姑了!这让奴婢回去怎么交差啊!啊啊啊,呜呜呜呜!”
我嘿嘿笑着说:“你说常管家不让你告诉念善,是姑娘我告诉的啊!和你无关!”
“啊啊啊,姑娘,奴婢回去要被阎王和管家责罚的啊……!”
念善不管我跟这个鬼婢在这里扯牛皮,丢了手中的活,飞也似的出了门,直奔阎王府去了。
待姑姑走远了,那鬼婢还在拉着我的袖子哭,我不耐烦的拂开她,道:“好啦!姑姑都走远了!若是我不说,你回去才要被责罚咧!”
小鬼婢立刻止了声,拿帕子假意沾了下眼睛,白了我一眼道,“做戏要做足,姑娘可晓得?”
我不理她,收拾好东西准备也赶到阎王府去看好戏,那鬼婢却凑上前来,将小手向我摊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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