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拦住她,“等等!”钟藜不解的看着我,“姐姐还有事情么?再不趁这个时候走,我怕来不及啦!”
“你刚才说了,要生娃,要贤惠!姐姐等着你的好消息。”
“什么?”钟藜瞪圆了眼睛,“我几时说过?”
“刚才我问你生不生,你说生,问你贤不?你说贤。”我指着面条说。
钟藜瞄了那碗面条一眼,“姐姐你是有意的呀!”她拍了拍我的肩,“谢谢姐姐了!”
我点头,“在我家乡姑娘成亲那日嫂子要煮这么碗面条让马上出阁的姑娘吃,算是新婚祝福了。今日我逾越了,还望妹妹体谅我一番苦心。”
我算了算时间,估摸着快到和阎王爷约好的时辰了,又开口催促她,“妹妹快点走吧,时间不多了!”
钟藜不疑有他,蹲在柴火堆前翻出提前藏在那里的包裹,拎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土,“大恩不言谢,我之前说过为了答谢姐姐有个事情要告诉你。”她起身走到我面前,“姐姐,你还有十几天的阳寿,所以姐姐与别的鬼不一样,能随意出入阴阳,可是为何阎王大人不让你还阳过那十几天,我实在是不知。以往也有些人不到时辰来酆都城报道,阎王大人都是让孟婆灌碗汤忘记酆都城里的事情再打发还阳了事。我实在是觉得阎王大人有私心,姐姐日后还得多多提防。”
我心里一沉,面上仍是撑着笑,“无妨,阳间我也没什么亲人了,少待十几日也无妨,妹妹快走吧!”
钟藜一点头,听着那敲锣打鼓的声音越来越近了,随手在灶头摸了个馒首一边啃着,一边急急忙忙往后门冲去。我又拦住她,“妹妹还是从前门走吧!迎亲的队伍听阎王爷说要从王府后门经过去圣君庙,前门看门的我都打发好了,妹妹从前面侧门出去即可!”
她听了我的话立马调转方向去前门,“还是姐姐聪明!”她冲我摆了摆手走了。
我有心看好戏,在她后面偷偷跟了上去。
钟藜鬼鬼祟祟溜到了前门,还自言自语道:“怎么一个鬼也没看到?”我拿帕子掩了嘴,她哪里晓得府中的下人都提前被支开了,为的就是方便这位大小姐溜出门去。
到了前门,她左右张望了一下,“吱呀”一声打开了门。
顿时听见外面鞭炮齐鸣,锣鼓喧天,新郎官胸前系着大红花,骑着高头大马喜洋洋的在门口候着她。
钟藜石化在门口,啃了一半的馒首自手中滚落,一直咕噜噜的滚到媒人的脚下。
媒人唇边一颗痣,斜插一朵花,扯了个大红手帕捡起那个馒首,走到钟藜的跟前立定了,转身望着迎亲的队伍趾高气扬的喊:“诸位!新娘钟藜是持家好手,为不忘钟家族上事必亲躬、素衣示人的祖训,成亲之日不穿新服,布衣荆钗下厨给新郎蒸馒首,这样好的媳妇,除了钟家,还有哪家能寻?”
迎亲的队伍连着那些小鬼看官都鼓掌大声叫好,新郎更是笑意吟吟的立在马上望着钟藜,满眼眷恋。迎亲队伍里早有人准备好了,呼呼的撒了一阵喜糖,又引起小鬼们一顿疯抢。
媒人自半夏手中接过一件崭新的新娘服道,“姑娘心意尽到了,还请更衣上轿,莫误了吉时!”
钟藜哀怨的看了一眼本该在圣君庙等着替她出嫁的半夏,面上渐渐涌起怒火。
我知道此时该我出场了。咳了一声自钟藜身后走出,看着新郎道:“钟小姐是个通文达墨的人,良辰吉日还请新郎提个吉利字句,算是应了钟小姐今日为新郎洗手作羹汤的景!”
钟藜错愕的看着我,我不看她,只暗中扯了一下她的袖子。
这些都是王爷早早安排好的,笔墨纸砚不过片刻就呈上了。杜平下马,提笔撸袖挥毫,“静女其姝,君子好逑”。八个字清丽俊逸。
钟藜日日翻看那侠士留下的信,他的字勾横抹顿早了然于胸,见了杜平的字顿时惊喜的睁大眼睛,上前两步夺过那副字,左右细看,半晌不敢置信的抬头看我,我知她心中所想,毫不犹豫的冲她点点头。
身后是她久寻的侠士,今日骑了高头大马迎她过门,这样的欣喜,有几人能经历?我看着钟藜眼中笑着泛起泪花,心中亦替她欢喜。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正文 君子踏歌舞
我倚着门,望着钟藜披上嫁衣,盖上红盖头,被喜娘搀扶着上花轿,踏入轿门的那一刻,她突然驻足,望我这里回望,虽然隔着盖头,但是我能感觉她在笑,于是我亦笑着向她摆了摆手,她微微颔首,算是回了礼,转身上了花轿。
顿时唢呐震天,鞭炮噼噼啪啪的响个不停,早有小鬼准备好了,在此时一路撒了花纸和喜糖,簇拥着一对新人远去。
一直到再也看不见迎亲的队伍,我才回院中,此时热菜都上的也差不多了,只剩最后一个果品没有置办,我预备着等开了席面再整治。
院中四处寂寂,那些小鬼应是都出去看新娘子去了。只孟婆一个在那里坐着,见我进来,抬起昏黄的眼看了看我,扬起手中的拐杖敲了敲一旁的椅子,“坐!”她说。
我依言坐了,和孟婆半响相对无言,又饮了一杯灵芝茶,我开口对孟婆道:“这次多谢婆婆帮忙熬汤!”听了我的话孟婆正在端茶的手顿在半空中,楞了一下才道:“此次让老身来熬汤,印光来炸鸡都是阎王的主意,虽说让我们做喜宴有些唐突了,可是因我和印光一直做的活计,总算是没有把这菜弄砸。”
她喝了一口茶,品了半刻慢悠悠的继续说:“王爷对你极为上心的,担心你操劳多有体谅,姑娘要是谢就谢王爷吧,剩下的活老身也帮不了忙,先回去了!”
我急忙起身送她,“婆婆慢走。”
孟婆走了,只留我一个鬼在此,外面如此喧嚣喜乐,映衬的这的院中满庭寂寂。
我有些黯然。
有钱来喜一口咬定阎王对我有些暧昧,孟婆也说他对我多有体谅,可是我不觉得,一点也不。
从一开始,他用尽手段逼我签了这个契约,恐吓威胁无所不用,虽然有些事情对我也是好的,可是不肯放我还阳让我心凉如冰。
若是我能回去,我便可以直接问问我夫君,不愿和我成亲大可明说,为何新婚之夜将我毒死?
若我知个结果,再赴黄泉又有什么遗憾?何苦在这里受人差遣,早日投个好胎,前尘旧事轮回中一笑而过有什么不好?
我默然立了许久,一直到有钱凑到我跟前轻声的说:“姑娘,喜宴已经开始,甜品果子可以准备了。”
我“哦”了一声,急忙向灶台走去。
有钱在后面追问,“姑娘可有心事?”
我抬起手背抹了一把眼睛,“没有!”
原先置办了蜂蜜花生、核桃糖、八宝菊花糕和蜜饯瓜条,只需在盘中摆放好了即可,果子摆在盘中四周,中间留出一个空,预备着拿蘋婆果做个雕花放在中间。我拿起个雕刀旋、刻、插、划、抠,短短时间一朵蘋婆果的牡丹花就雕成了,我又用毛笔蘸了胭脂点了色,浇上蜂糖,如此便大功告成了。
三千多桌宴席要刻三千多只蘋婆果,虽然简单但也是个费工夫的活,只因这蘋婆果若是雕刻好了放在那里,片刻便颜色发黄,必须快手雕好,浇上糖汁才可以保持颜色新鲜。
我一刻不歇的做着,心里面那点惆怅忙着忙着也就烟消云散了,有钱在一边帮我点胭脂涂蜜汁,不时的看看我的脸色,识相的不多言。
一直忙到了深夜才算是忙完,手有些酸疼不已。听见外面各种嬉笑声敬酒声是好不热闹,看来鬼神和人也没甚么区别,各有各的悲喜,只有佛祖才不嗔不怒、不怨不憎。
有钱奉上一杯茶,道了声:“姑娘辛苦了,此时新人已经敬过酒,正是宾客放开尽兴之时,今天玉帝龙王连着四方诸神都来了,姑娘不妨出去看个热闹。”
我将剩下的一点素肉和十几颗白菘烩了个菜,嘱咐他等下招呼来帮忙的小鬼们一起吃,有钱喜洋洋的谢过了,我饮了一杯黄精茶就出去看热闹。
远远的望去,坐在高台上的应是玉帝和王母,只瞧见玉帝穿了红色的绛沙袍,衮冕垂下十二道的玉珠遮掩了面容,而王母穿了青色大袖罗衫,贵气逼人,两人和钟圣君一起拉着新人的手,笑逐颜开。
钟藜应该是幸福的,我微微的笑,想不到我生前没有见过皇帝,死了反倒在这酆都城里见了玉帝,真真造化弄人啊。
巡视了一圈,这流水席上果真有各色仙鬼,什么青口白牙的,满头鼓包的,一身鱼鳞的,身背巨壳的,的确让我开了眼,我正在瞧这些稀罕相貌,突然听见不远处有一桌在大声划拳行酒,这一桌都是怪模怪样的小仙,相貌粗糙,只一个男子在这堆腌臜货里显得格外光鲜水滑,俊逸不凡。
我于是又看了他一眼,只觉得眼前金光闪闪,葳蕤照人。
金色软袍是上好的丝绵裁成,隐隐透着铜币的暗纹,如此大俗却如此跳脱,袖口露出银色镂空木槿花边,头戴碧玉簪,腰系七彩虬龙佩,言语之间竟眼波流转,瞳仁灵动,面上笑容颇有风流少年的佻达。估计是饮醉了酒,面色飞上几缕绯红,倒是让这珠玉之姿添了几分别样的色彩。
这个男子拉住桌上几个小仙压低了嗓音说悄悄话:“你们可知我为何来赴宴?”
有个披了一身鹤毛大氅的尖嘴仙笑着说:“公孙兄富可敌国,上达天庭下通九幽,想必不是卖钟圣君的面子来的!”
那男子嘻嘻一乐:“自然,我来就是为了讨口饱饭!”
此语引来席上一阵哄笑,“公孙家的厨子,就是龙王那里也时常借了去,还来这酆都城吃顿饱饭!”
席中有个瘦弱小仙,持着象牙扇敲着桌子,“诸位,虽然这喜宴比不得平日我们吃的海味山珍,你们不觉得别有一番滋味么?”
众人点头,那喝多的男子拍了拍持着象牙扇子的小仙的头,嬉笑着说:“做饭的婆娘是个好手艺,就是脾气有些暴!”
说完撩起袖子,那雪白的手臂上有大片刮擦,已经结了伤疤,还未痊愈,众人啧啧叹息:“公孙兄一向好美,伤的如此严重,可坏了你这身好皮囊,究竟如何是好?”
他在说我吗?我思索了下,之前从未见过这个仙,他怎说我脾气暴躁?让我疑窦顿生,于是继续看了下去。
那个男子放下袖子,仰脖子灌了口酒才哈着气道:“喝酒喝酒!如此良辰美景,必要一口肉一口酒的才过瘾!”
我看了一眼他的桌上,并没有摆那只鸡,想不到区区几个素菜素肉也能吃出如此趣味,倒是让我这个做饭的人心情大好,于是走近了两步,躲在一边,抱了手臂继续看。
他起身拔下碧玉簪,乌发流泻一肩,拿着簪子往身边一划,顿时出现一条河,河水清浅,水底青草卵石粒粒可见。
随手将碧玉簪丢入河水中,竟然化成一只碧玉杯,里面盛了葡萄美酒浮在水面上。
这个男子起身行走几步,竟有说不出的风流雅致。许是饮酒到了微醺之时,竟然脱下了鞋屐,赤足而歌。
他双手在左肩上方击掌,唱道“黄金白璧买歌笑兮,一醉累月轻王侯”,声音清脆细腻,姿态飘然若飞天,引得周围许多人都鼓掌叫好,有不认识的小仙取了一只笛子给他吹曲伴奏。
他俯身扭转,若翔若行,在身前继续击掌唱,“回山转海不作难兮,倾情倒意无所惜”。
接着摇臂转身,左脚向前一步,持袖掩了半面唱道:“我向淮南攀桂枝兮,君留洛北愁梦思”,眼波微动,唇角带笑,这般颓靡艳丽,看的我如痴如醉。
他踏地为节,轻抚广袖端起那杯水中的葡萄酒一饮而尽,继续唱道:“浮舟弄水箫鼓鸣兮,微波龙鳞莎草绿”。
歌声时而高亢,时而酴醾。四周寂静无声,具看的入痴,只此一仙诗意大发,歌舞庆之,掩臂含颏,姿态高雅。一直唱到“琼杯绮食青玉案,使我醉饱无归心。”
突然将碧玉杯往水中一掷,竟化成一尾青鱼吐着泡泡摇头摆尾的往水里游去,顿时笙歌罢歇。
正文 贼的真面目
一曲罢歇,他不管不顾的坐了回去,披发赤足抱起一壶酒。
他扬起头来,将一壶酒都灌了下去,有些酒顺着他的唇角流到脖颈那一动一动的喉结处,竟是豪放无比。
几个同桌的小仙急忙帮他斟酒夹菜,对他赞不绝口道:“久闻帝喾时图腾乐舞凤鸟天翟,百兽率舞,公孙兄得其真传,今日一见,不枉此行啊,哈哈哈!”
那名公孙的仙灌下那壶酒,一下将酒壶丢在桌上,将裤管往上一拉。有些围观还未散去的女仙顿时不由得“呀”了一声,掩目急急都奔远了。
我在一旁伸长了脖子去瞧,那露出的小腿上竟是有大片皮肉都掉了,还未长好。
众仙大惊:“这手臂和腿上竟是都有伤,公孙兄四千多年的修行怎弄到如此地步?莫非遇见了什么厉害的妖魔不成?这世上的小妖,听见公孙家的名号也得退避三舍啊!”
那男子假意拭了下眼泪,又给那些人展示手背,我啐了一口,暗暗想这仙来历如此厉害,怎和个小姐一般娇弱?
于是满桌的仙又在叹息,“啧啧,你瞅瞅,这手背上怎刮的一道一道?”
“多好的皮相啊,公孙兄,你可打算找太上老君寻个仙丹用用?”
“哎呀!公孙兄,你腿上手上都是伤,新婚之夜一脱衣服,可别吓到新娘子啊!”
围观的在笑,我却越听心里越生疑。
终于有个仙极为熨帖的问出了我的疑问:“公孙兄,你究竟是如何挂彩的,给弟兄们说道说道,若有不平之事,弟兄们自会替你讨个公道。”
他摆手,“无妨无妨,只是嘴馋而已!”随意指着桌上一盘菜:“都是拜这个彪悍厨娘所赐,这腿上掉的大块的皮肉,都是被她烫的!”
“哐当!”我心中似被大石投中。莫名其妙丢掉的面,在眼皮底下失踪的鸡,之前那些事情如电光火石一般串联在一起。
我上前两步到了桌前,抬手掀翻了那桌菜,横眉竖目指着他的鼻子骂:“看你穿的这般体面,想不到竟然是个贼!”
众仙哑然,看看我,又看看他。
只见这位公孙兄的面色红红白白不停交替,面皮恁薄,搞的我开始反省是不是不该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没有给他留个面子。
可是,他指着我的鼻子,我便倒退了两步,他又追上来指着我的鼻子,手指颤抖了半天,终于——
“哇~!”的一口吐出来。
喝多了。(众小鬼众仙飙黑线无数。)
多年后,酆都城仍流传着两段传奇。
一是上古神狐公孙初白在捉鬼圣君钟大人家的喜宴上一曲古乐舞,留下惊鸿之影无数,人间月圆之夜,于终南山南麓山壁可见,多少修道祭祀成佛之人纷纷过来参悟。
二是……
这位翩翩佳公子舞完之后被当时还是白衣的阎王夫人泼了一身剩菜汤,酱香飘满奈河河畔,随后又醉酒吐的一片狼藉,弄脏了那身白狐毛,被他爹整个狐丢到南极冰水里洗了三天才算干净蓬松。
我见他瘫软在地,一时急火攻心又发作不得,上前狠狠的踢了他两脚,瞥见他身上带的那个七彩虬龙佩格外醒目,想到他那来无影去无踪的身手,生怕今后再寻不到他,索性一把将那佩�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