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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哥，给我们讲讲这个郑老板吧。”
沈倩打断他的话，她对待月楼和金银花一点兴趣都没有，但是这个郑老板么，还有点意思，煤老板到哪里都是富得流油啊。
“郑老板啊，您这可是问对人了。您知道城外那个大风煤矿吗，我去过一次，看我表哥，简直比桐城还要大，整座山的房子和人，还有黑洞洞的大坑，听说咱们桐城将近三分之一的壮劳力都在大风煤矿上呢。您说，这个郑老板得多有钱，他家的盘子和碗都是纯银的，还有两房如花似玉的姨太太，那过的就是神仙般的日子。”
小二一脸憧憬和艳羡，就差流出口水来了。沈倩点点头，至少知道这个郑老板挺有钱，三个人正说着，靠近舞台的桌子上突然传来一阵争执声。
“这是怎么回事？金老板，你看看你找的好人！”
一个衣着华丽，满身珠宝的胖子站在那里叫骂，他脸上身上都是湿嗒嗒。萧家姐妹虎着脸愣在那里，和胖子瞪眼睛。金银花满脸堆笑的扭过来，挥着小手帕给胖子擦拭前胸的污渍：
“哟，您这是哪吃了火药到我们这里开炮来了，莫非是昨天晚上被夫人赶出屋子去了？瞧瞧，这‘干妹妹’没认上，倒成了个‘湿哥哥’，可怜见的，还是我敬您一杯吧！”
那桌上的人轰然一笑，主座上一个颇有气势的中年男子笑道：
“好啊！老许，你说认就认，这都是小事，至于嫂夫人那儿嘛……咱们给他保密，免得又闹出上次‘小金哥’的事让我们老许丢了脸面不是？”
胖子听见他揭自己老底，不禁也跟着讪讪起来。
“这女子太不懂事，金老板可得好好□□才行，不然迟早得出大祸。”
老许对着金银花交代道，他也算是久经商海的，当然不会跟两个小丫头过不去，只是这两个骨头太硬，嘴又刻薄，要是没人罩着早晚吃大亏。金银花忙娇笑道：
“你们两个还不过来给许老板道歉！简直没见过世面，要你们下来喝杯酒，这么扭扭捏捏，碍手碍脚！如果多叫你们下来几次，不把我待月楼的客人全得罪了才怪！简直气死我了！”
那两个一动没动，接着愣在那里当雕像，金银花有些下不来台，正要发作，中年男子却又说道：
“金银花，你就算了吧！她们两个毕竟还是生手，慢慢教嘛！别骂了，当心我们老许心疼！”
一桌子人又笑起来，金银花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横了她们一眼：
“杵在这里干什么，都给我下去！”
萧家姐妹互相望了一眼，闷闷的跑了下去。沈倩微微一笑，果然还是大小姐的做派啊，一个卖唱的说白了不过是那些男人的玩意儿，高兴了能捧着你，一个翻脸就能把你扫地出门。既然想端这碗饭，就得明白这里面的规矩，她们两个莫非还想着能突然来个英雄仗义执言，然后跟她们共谱一曲传奇恋曲？那是传奇话本里的故事，哦，对了，还真有，不是还有个活在诗里的展云飞么，他现在怎么不出来了？
沈倩看戏似的看完全本，觉得比她们唱的还有趣的多。那个中年男人接着劝酒，状似不经意的扫过全场，却在沈倩这桌停了几秒。沈倩微微一笑，举起手中的酒杯遥向那边一举，她已经猜到这个男人就是郑老板，也想起一个不错的主意，他们的纺织厂不是还缺资金么，这个城北郑应该能为自己解决这个难题。而且根据她的记忆，雨娟将来会那自己当筹码跟郑老板谈条件，让他给萧家报仇，于是郑老板就理所当然的和展云飞里应外合毁了展家基业。所以她得趁着萧家姐妹还没成功勾搭到这个男人的时候把他拉到自己这边，毕竟多个朋友比多个敌人要好得多。
郑老板也笑着把杯子一举，然后放到嘴边喝了一口。沈倩见自己已经引起他的注意，也不再上前，只随口吃了点菜，便拉着小桃要离开。正好结账，小二却笑眯眯的对沈倩说道：
“这位小姐，您二位的账那边已经结了。”
老套！沈倩心里唾弃，嘴上却谢道：
“小二哥，你去谢谢那个结账的客人，再告诉他小女子姓名不便相告，有缘定当回请。”
“好嘞！”
小二领命而去，沈倩则目不斜视的拉着小桃出了待月楼，来日方长，古人不是说么，欲速则不达。
第十九章
小桃得偿所愿，高兴的跟什么似的在街上蹦蹦跳跳给沈倩买小玩意：
“少奶奶，你看，这是糖人，还有这个是柳条编的小抽屉，里面可以放针线，听说还能沾上柳叶的清香味道呢！哦，少奶奶，你再瞧瞧这个，多好看的梅花结子，正好可以缀到床帏上……”
“小桃，按照你这个速度买下去，我们还没回家呢就被压死了。好了，这些就已经够了，不要再买了，我们去展家商号逛逛。”
沈倩把小桃拉到自己身边，让她老老实实的在一旁呆着。小桃骨碌着两只大眼左看右看，没什么入得了自己的眼，才乖乖的带着沈倩往展记银楼的方向走。两人走过几条街，正对着一条岔路，一条是宽敞的官道，两旁的铺面栉次邻比，都装修的富丽堂皇，而另外一条则是窄小的青石板路，细细的胡同里隐约能见到红漆大门和飘摇的酒旗。小桃指了指官道尽头笑道：
“少奶奶，那个漆金挂着红匾的就是展记，我还进去过一次，好多好多金银首饰，把我的眼睛都晃花了。”
沈倩点点头，两人正要往那边走，旁边的小巷里却传来一阵喧闹声，接着跑出来三个鼻青脸肿的男人，后面跟着一个红袄紫裤子的姑娘，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手里却拎着一把沾着油腻的菜刀，怒气冲冲的边追边喊：
“你们都给我站住！有种跟本姑娘过两招再走！”
那三个男子回头望了望，便加紧步伐快速的混到商铺里出来的人群去，沈倩眼看着那个姑娘从她们身边一阵风似的过去，忙拉着小桃往后躲，却一时没留神绊到石头上跌坐到街面上。
“少奶奶！”
小桃把手里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丢就上来扶她，那个姑娘见三个男人已经不见踪影，也转回身来询问道：
“对不起啊，你们还好吧，我心里一急就没注意到街上有人。”
“这么大个姑娘了，怎么这么慌慌张张的，看就不像正经人家的女子，哼！”
小桃嘟着嘴跟那姑娘瞪眼睛，沈倩定定神，上下打量她一番，原来这姑娘长的挺漂亮：鹅蛋脸，大眼睛，挺鼻薄唇，一头黑亮及腰的大辫子用红头绳扎着，鬓角间跳跃了两只精致小巧的金耳环，煞是好看。淡淡小麦色的皮肤上没有一点瑕疵，倒是一笑起来嘴边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显出点调皮的调调来。
“姑娘，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沈倩关心的问道，这个姑娘的眼里有一股英气，眉宇间又藏了淡淡的愁索，看来是落了难。那姑娘也不瞒人，笑呵呵的对她们说道：
“呵呵，你们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拿着刀追那些男人吧？其实也没什么，我家是卖肉的，正赶上闹猪瘟，我爹进的十几头猪都死了，他不愿意把死猪肉卖给大伙，就自己扛了下来，把那些死猪一把火烧了。我们这些卖肉的都是先赊账，等卖了肉再付给他们猪钱，我爹自然没钱给他们，心里一急病倒在床，那些催帐的见我们家没了男人就上门闹事，还想轻薄我，就让我追到街上来了。”
“哦，那你听厉害的，把三个大男人追得满街跑。”
小桃兴致勃勃的叫道，那姑娘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红着脸回道：
“我娘死的早，我十岁就跟着爹撵猪、杀猪，当然有些力气。”
”那你们家一共欠他们多少钱，又打算怎么还呢？”
沈倩看着这姑娘很正派，不禁出言问道，或许自己能帮上一点忙呢。她挠挠头，掰着指头算道：
“我不大识字，也看不太明白那账本上的东西，不过我知道一头猪要一块大洋，我们家一共进了十八头就是十八块大洋。除了我爹还给他们的四块，还剩下十四块，我还欠着药铺的帐，所以打算把我家那个房子卖了，先还了账再寻一个郊区的小一点的房子安顿下来，然后找个活计干干，替我爹瞧病。”
想法很实际，规划也挺合理，并且没有找各种理由赖账，不错。沈倩点点头，她想了想从包里取出一张银票，面值二十块。
“这个你拿去，还完帐还能剩下点钱来给你爹看病。当然，我不是送给你的，而是借给你，我们家现在正好缺一个厨房里切肉剁菜的短工，你平时没事到底时候就来我们家帮忙，我按照一个月一块大洋给你工钱，管三顿饭。怎么样？”
小姑娘想了一会，眨巴眨巴眼睛，一口答应下来：
“好！你是个好人，我相信你！一共二十块，我就给你们家做两年短工！可是，你们家在哪里啊？”
“离这不远，过了四条街就是，展家你知道么，我是展家二少爷的媳妇，纪天虹。”
“啊，你就是那个展夜枭的老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是个……”
“是个什么，刁蛮任性的老太婆？”
沈倩知道因为云翔的关系自己在别人嘴里是个什么形象，总得配得上人家夜枭的名号不是。小姑娘讪笑着晃着辫子根回道：
“我也是听那些买菜的大妈说的，不过现在我知道了，你是好人！以后要是谁再这么污蔑我就拿着刀剁了他的舌头！对了，我叫陈翠花，就住在那个巷子第三家，门前一棵大槐树，还有两个石灰堆的狮子。你等着，我明天就到展家去找你。”
“不着急，你还是先把家里安顿好，以后的日子还长不需要急在一时。”
“不行，我欠人家的心里堵得慌，晚上睡不好觉的。”
翠花瞪大眼睛叫道，她可是恨不得现在就跑到展家劈两捆柴火，自己拿了别人的钱当然得给人家干活。沈倩和她聊了一会，眼看着天色阴沉下来，小桃忙拉着自家主子提醒道：
“少奶奶，快下雨了，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
沈倩望了望天色，知道她说的没错，便笑着跟翠花告别了，由小桃扶着回到展家。虽然没看到展记银楼，她的心情还是不错，翠花这姑娘一看就知道是个直爽开朗的人，帮助她自己并不后悔，而且在大街上演了这么一出，看的人不少，听的人也挺多，对扭转那个夜枭的形象应该有点帮助吧。
第二十章
翠花第二天一大早果真找上门来，小桃听到消息赶出去时，她正跟门房叫板呢。
“你这姑娘怎么不听劝呢，我们二少奶奶怎么可能认识你这个卖猪肉的，快走快走，不要挡着道。”
“就是你们少奶奶叫我来的吗，她借了我二十块大洋，我过来干活还债！”
翠花一瞪眼，挺着胸脯大声说道，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必须得让我进去干活！不然，不然我就坐在大门口给你们看门了。”说着往石头台阶上一坐就不起来了。看门的老刘揪着自己一把山羊胡子叹气道：
“这好好的姑娘怎么不讲理呢，还耍上赖了，你再不走我可要找人轰你出去！”
“刘叔，您老慢点，听我说一句。”
小桃忙拉住想往前厅冲的老刘，笑嘻嘻的解释道：
“她说的没错，少奶奶昨天去给太太上展记取首饰的时候遇上的，她家里遭了难少奶奶看她可怜就给她二十块大洋，说是让她给我们家做短工来还。”
“真的？”
老刘半信半疑，小桃点头保证道：
“没错啦，您老放心，我骗谁也不能骗您啊。好了，就这样了，人窝带走了，少奶奶还急着要见她呢。”
说完拉起翠花就跑进门，顺带把老刘养在门口的花拽走几朵，老刘跺着脚她们背后喊道：
“我的花！我的花！哎呀，这个坏丫头！”
小桃偷着笑，然后把两朵桃红色的花插在自己和翠花的辫子上，映着黑亮的头发，确实好看。拉着她到了沈倩的卧室，小桃先敲了敲门，在外面喊道：
“少奶奶，我把翠花带来了。”
“进来吧，也没见你以前这么懂规矩过。”
沈倩笑骂道，这孩子被天虹给宠坏了，没个丫鬟的样子，干什么都一惊一乍的。她也没刻意纠正什么，就让她落了这个毛病。小桃轻轻开了门，把翠花推进来，嘴里还嘀咕着：
“人家哪里不懂规矩了么，少奶奶冤枉人家。”
沈倩其实根本没想让翠花用工作来还债，她那天好不容易出了门，心情好，再说二十块大洋对她来说不过九牛一毛，她和小桃在待月楼吃的那顿要真算下来也得五块大洋不止，既然有人请了客，她也想着做做善事罢了。没想到翠花倒真是个重信义的，她自然也不好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只是笑道：
“既然来了，就让小桃领着你先到后厨熟悉一下环境，这里的管家是我爹，我让他找个心善好说话的带带你。你爹单独在家有人照顾么？”
“有，我们穷人没别的就是朋友多，小巷里多得是没事干的大妈大爷们，都抢着帮忙呢。再说有什么重活累活我也可以晚上回去干啊，我爹说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少奶奶对我们这么大的恩情。”
翠花说的头头是道，沈倩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知道劝不走了，便点头应道：
“这样也好，你虽然有些功夫，但毕竟是个姑娘家，真的遇到无赖流氓还是会吃亏的。在展家就安全许多，就是回家碰到有人捣乱，提到我们家也能吓唬吓唬他们。小桃，我可是把翠花交给你了，你以后要多照顾着她点，不能每天吃了睡，睡了吃，什么事都不想，知道了么？”
“少奶奶！”
小桃苦着一张脸抗议，挑拨小桃跳脚生气时沈倩现在的消遣之一，她忍着笑严肃的对小桃吩咐道：
“你带着翠花去吧，我还得去给太太和二娘请安。对了，你告诉齐妈今天中午准备一份上等菜，装两个大号的食盒，我要去店里看看我爹。他老人家替云翔守着这份家业，这两天连饭都吃不好，也真的辛苦了。”
“少奶奶，知道了。”
小桃点头答应，和翠花一起出门去了。沈倩换了身正式的衣服先到梦娴屋里请了安，又陪着她聊了一会。梦娴脸色有些苍白，穿了件素淡的白色暗绣玉兰花的夹袄，一件白绸面棉里的裙子，越发显得憔悴冷清了。见到沈倩来了，梦娴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难得你有这份心，赶紧坐吧，老爷新拿来的提子，来尝尝。”
沈倩福了福身坐下来，关心的问道：
“我那里也有呢，太太这几天身体怎么样，看起来脸色倒好了许多。”
“哎，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你们也不用安慰我，其实我早就做好打算了。唯一让我放心不下的就是云飞，他这一走就是四年，连个消息都没有，终于回来了吧又惹得老爷生气。天虹，你帮我劝劝他好不好，我看你们以前的感情很好，他会听你的话的。”
梦娴满怀期望的看着，天虹、云翔和云飞都是一起长大的朋友，虽说天虹嫁给云翔，但平日里自己拿她当亲生女儿看待，她也应该知恩图报啊。
“太太，不是我推脱，而是我的身份太尴尬，实在不适宜过多干涉大哥的事情。您也知道，我现在是云翔的媳妇，是大哥的弟媳，平日里我们避嫌还来不及，我怎么去劝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