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矿!——不错,这是矿,不是精货。”鬼七即刻醒悟过来,他遇到的就是那位老者刚传给他不久,他还未来得及正式研修的古书《阴阳宅》中有篇地缘论中记载的地脉地决之一的内容。
那本古书中的地缘论中,就记载有了一小段类似他这种奇遇的话:自然金砂,多砂粒状分布,常现者如山坡雨后,河滩沙涂流水弯转倒向处,或存在于太古岩层石英脉中——此物最为可贵,成者十亿年,亿万年不毁,不销于水火,不腐于空气,不褪色于酸碱,现多存于官宦世家,地主豪绅,凡居民可富有者亦不过二三斤两,或至贫无。
鬼七捧起砂石中的一捧金砂,即想起了那部《阴阳宅》中的地缘论篇来,想到这些被流水和雨水冲涮出来的金砂正是金子的原成品,一时间兴奋得手直颤抖开来。
这么多的金砂,该能炼出多少的金子啊!鬼七一时间兴奋,忘了在玄云观中黄眉老道在他离观前的谆谆教诲,要他凡事适可而止,不可满载满呈,不然生性就得被身外之物所主宰。鬼七本身生活已经无忧,现在看到金砂,又对此物起了无上贪娈的疑心,把什么狗屁修身之道都给抛九霄云外了,捧着金砂慌里慌张地找出随手的一个大棉布褡裢,想也不想,就捧起那起来装到褡裢里。
“这下可好了,不必搬山倒斗贩私走卖,亦能发家致富,过安逸日子——且现是自身在大自然中发矿养家,也算是没有违反了师尊的教诲,也可以得享荣华了。”鬼七一边装那些金砂,忘了肌肠漉漉,也忘了穷华物则志变的古训,贪娈地装褡裢装满金砂,又在裤腿(在下边束了起来,就成两个现成的布袋子)上,带在身上的一新一旧两身衣服,都用绳子束住袖口,在里面全都装满了金砂。
那片弯流处最大的一片砂矿被他装完,又返回刚走过的一片,将寻到的金砂尽数装了起来。这下,得了若干金砂,鬼七也不找地方吃饭住宿了,扛着那些金砂,凭着年轻力气盛,连夜赶路,回到了几十里外的家乡石塘镇。
“这么多金砂——该如何处理呢?”鬼七回到家,将自己关在家中,发起呆来,想要找出个将砂子炼成金子的办法。倘若不能把这些还带杂质的金子炼成精金,那在价格和货物的价值上可就失了水准了,这些带杂质的金砂不可能像现成的金子那么值钱。
那么,用什么方法把这些金砂炼成金子呢?这问题可有点犯难了。鬼七原想大概那本古书中是有记载的,但他找了几遍,怎么找也找不着。找了找,看到书中说了金砂的地质存在和形状颜色之外,其余什么都没有了。
鬼七想到可能是这种秘术被那位传书与他的老者给涂抹掉了,不想让他受了这些华贵数术的蛊惑,人性再次变得猥琐俗套。
那炼金术肯定是有的,张天师的真传后人多半都会炼制仙丹,而这炼丹跟炼金子肯定也差不多。
鬼七胡思乱想,一会埋怨那老头如此死梗,偏执到了家,既要授他术学玄奥,偏又作了这些短见,不让他用此道把生活过得好点,唉……
鬼七将那传书与他的老者埋怨一通,自己埋头苦思,得出几种有可能会炼出金砂中金子的秘术。用这些秘术,一一试了试,但全都是失败的。那书上既说了金不毁于火,亦不能用水火褪其色,又怎么能用火或是什么样的技术来炼出精金呢?!
这一难题,将还不懂得金的熔点和炼金重炉技术的鬼七,给彻底难住了。忙活了三四个月,浪费了几百斤上等柴炭和煤炭,鬼七也没能将那堆千辛万苦扛回来的金砂怎么样。原本,鬼七还打算要是将这批金砂炼出,他隔段时间就再回到那片江流畔的地域,再去寻些金砂来,炼出个百八十块黄儿砖,让老婆孩子和他这一辈子无忧无虑。可他的如意算盘打歪了,这一次的金砂怎么炼,也炼不成精金,反倒赔了不少柴炭和一部分用作试验的金砂。
后来的事情,大家猜也能猜出个大概。
不错,鬼七为了将金砂炼成精金,将这一秘密连同金砂给铁匠柳宗明看了。这鬼七原以为柳铁匠是打铁的,可能会用些打铁的知识,或是什么地方传来,或是祖上传下的秘术,帮他炼出那批金子——打铁嘛,本来就是将普通的铁烧炼得通红发软,再敲击锤打;那炼金术,会不会也像打铁一样呢?
第十四章 凳子打架的游戏
鱼子跟斜眼到镇上刘四老儿的家去,查看了一下刘四的尸首,果真像人们说的,是得黄胖病而死——即鬼病——据两个镇上抬棺世家的后生跟鱼子说,他爹和娘确实也是跟这刘四老儿死得一模一样,都是全身黄胖水肿,肚腹胀水致肺肾功能衰竭而死。
“这可怪了!”鱼子很不解其中到底还有些什么奥秘。
“鱼子,走吧,到我家去看看,老头子在等你过去一下。”斜眼跟鱼子说了他所知道的鱼子爹娘和这刘四老儿的死,就邀他到他家去。
两人一路走,一路说了许多两个人猜测的,有关小道鬼七无意中得捡金砂和鱼子爹娘炼金致中重金属之毒身亡的事。
斜眼告诉鱼子的事情是这样:
鬼七找不出炼金的办法,就找了打铁的柳宗明,并把在某某地存在这些金砂的话告诉了他,要他得便也可以去寻寻,得些来一起炼炼,要炼出了精货,他们这几辈子就不用愁了。柳铁匠原本是厚道之辈,一向就知道埋头打铁干活赚些汗水小钱,不过人们也常言,鸟为食亡,人为财死;想到那些金灿灿的金子就摆在那里等着他去捡,如何可以白白错过,辜负了这等皇天美意!
铁匠果真依了鬼七所言,偷偷找了不少时间,在江水落下的季节,到那片鬼七说的江流弯曲处的沙滩水涂上,找寻了几个月的金砂,也找到了数量颇观的金砂子。找到后,一个打铁匠,一个学玄理给人看宅找风水的土道士,就那样在铁匠的打铁铺子里,日以继夜地疯狂研制将那些金砂炼成精金的秘术来。
有人会问,他们干嘛那么笨,不会拿到国家政府机构去炼或换,自己瞎忙活不是白忙吗?
这确实有些愚蠢。不过,试想,金矿在现今尚且不能随意开掘冶炼,何况兵荒马乱的时代?再者,给国家和政府知道了,还不穷穷追问这两人金砂的出处?要是告知了政府,两人以后还能去采吗,还不是政府那些大员腐官之类强占了,谁个平民百姓还能靠近?
人都有个私心,而穷人——富人更甚,大胖子小心眼嘛,愈富心眼肯定愈小——的私心自是得天独厚。不要说要将那大笔财富的秘密告知他人,就是被人怀疑一星半点,人们都会觉得不妥。
这一来,不管是鬼七还是打铁匠,两人谁都不去拿金砂到政府换炼过的精金,更不去告诉政府他们在何处某地发现了金砂。这一来,按斜眼的说法,这两人又拉了镇上世代做医生的刘老四入伙,以为用他懂得的医术中的提炼烧制丹药法等医学秘术,可以将金子从金砂和石英与沙子的杂质中提炼出来,可惜这一来竞让刘老儿也跟着丢了命。
在穿过镇子,走去斜眼家在镇上的看相铺时,斜眼悄声跟鱼子说:“其实他们也不是完全没有炼出个眉目,而是炼了些初步的东西,比如,你那天拿来的那两坨子杂黄,就是你爹炼过的——正因为你爹炼过,使它们一盘散沙的模样结束,成了一坨坨大小不一的杂黄!唉,不过,也正是这样,才要了他们的命。”斜眼无奈地告知鱼子事情的前后经过。
鱼子在斜眼把鬼七遇上金砂矿的故事说给他听时,就隐隐猜测到了其中的一系列关联和因由。鱼子知道,父亲的性格虽说浑厚朴实,但却最是偏执,喜欢攥着一件事儿不放。那鬼七告诉了他金砂矿的所在,又说了用打铁的熔炉可能也会炼出精金,肯定会天天夜夜瞒人耳目,一个人偷偷在家中试着炼砂提金。——不过,这种做法,最终却完全毁了他们,要了他们的性命。
“鱼子,其实这事还真该怪我爹!他没事弄什么砂矿,自己知道了不行,还告诉了你爹!我爹看到那些砂矿,真不是一时三刻可以提炼出金子,去扛了一次回来,就不再去了,也没再把心思再放在金砂上。可你爹是个执拗人,硬是一遍遍地尝试自己炼金,后来自然的,还拉上了你娘。”斜眼感叹似的对鱼子说了自己的见解。
斜眼说其实人们所谓的鬼病,无非是跟重金属矿物长期接触而生的一种“职业”性疾病,就像干电子焊接或切割的人,会被镭射和焊切的臭氧伤了身体,不能长时间从事这些工作一样,以前那些挖金矿,炼金砂的工人,工作时间一长,就会导致重金属中毒,毒性一步步损坏人体的器官,毁坏了肠胃肺肾,最终积起了黄水,肝肾肺等五脏六腑日益衰竭,得不偿失,丢了小命。这种事在古时候那些执迷于炼丹提制长生丹药的术士里经常发生,古时候的人们拿一些重金属来炼啊炼,炼上几遭,没得丹药长生不死,倒先中毒失了性命。斜眼说鱼子的爹娘和刘老儿就是这种典范。
“古时候的人都说吞服金砂可以使容颜常驻,长生不老,衰老者吞了变得生龙活虎,起皱纹的女人吞了可以祛皱美颜,其实这是一种谬误,至少对活生生的人是这样。”斜眼举例说唐明皇就企图干过这种事,但最终起了安史之乱,才让他和杨美人避过了一场“黄金”劫,才避免历史发生重大转变。
鱼子也想到了事情是这样,肯定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才使他爹和娘双双归西。当下,鱼子明白到了父母亲的死因的整个事件的来由,那些丧父失母的痛苦也就安定了些,觉得既然是父亲母亲选择这样的生活方式,也是他们的一种宿命式的自由吧——唉,鸟为食亡,人为财死,古来真训啊,凡人俗夫,谁能躲了?
鱼子和斜眼客套了几句,彼此安慰事已即此,就不要再说什么谁对谁不对,该怎样或不该怎样之类的话,总之,人生的归属就是死,既然老人们以为为了儿女后代可以不惜生命,那也没什么值得好痛苦悲哀的了。
鱼子和斜眼回到鬼鼻老道鬼鼻七的那间小看相算命的小店铺时,推开家中起居室的门,斜眼和鱼子都愣了愣,呆在了房门边,停住了脚步。斜眼和鱼子刚推开房门,就看到鬼鼻叔和一个长得身形魁梧,脸方额阔,穿着灰色皮烂道袍的道人在比对功夫——
只见二人各坐在房中的左右墙壁边上,相互面对着对方,伸出手掌,口中都在念念有词地吟诵什么符咒鬼符,两人都在神情凝重,额头冒汗地对立而坐。在两人中间的空地上,鱼子看到斜眼家中的十几把大小椅子正被一股股看不到的力量,推动指挥得跳上跳下,像是野蛮的汉子打架一,又像是数头公牛角斗一般,往来纠葛,拼搏缠斗。
鱼子有些惊住了,这是什么东西在支配那些椅子在战斗,这两个老家伙的手都没有碰触到椅子上,那这些椅子为什么会在空中打架?鱼子看得有些疹人,不明白这些椅子凳子被什么力量托到了空中,像发了疯一样地缠斗纠结。
此时,斜眼却看出了父亲是在和那高大方脸的魁梧老道斗法互攻,两人正用看不见的力量——即平时人们所说的法力,或是西方的什么魔术——斗得难解难分,酣畅淋漓。
“鱼子,别过去!这老道很阴险,小心中了他的阴招。”斜眼看到鱼子想要走进房门,忙伸手拉住他。“现在正是生死关头,千万别打搅了,要是那家伙输了,肯定会拿人撒气,即使是赢了,也会使阴招。”
鱼子被斜眼拉在堂屋的门边,惊异不解地愣了愣,看到斜眼的爹鬼鼻老道正在大汗淋漓地对着那个身形魁梧的中年道人,忙悄悄隐到了房门边,不敢出半点声息。鬼鼻老道看到在要紧关头两个少年到来,着急的使眼色要他们离远一点,口中一边向那大个子浓腮老道说话:
“赵师兄,你这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为什么一定要比这种小儿科的玩意才见得你是真道假道,我承认我是冒牌货,一辈子都在招摇撞骗,行了吧?快撤招吧,我不想伤了我们间的和气。”这鬼鼻七笑嘻嘻的,显然是在故意刺激那大个子牛鼻子。
那大个子老道说话瓮声瓮气,语言粗暴,横着元宝一样的阔脸,手上连连作出用力的模样,大叫大嚷着要鬼鼻七马上给他那部无名老者传给他的《阴阳宅》,不然他不会善罢甘休,得不到的东西,不毁也得两亡,不,现在是三亡,五亡。那大个子的老道显然也在威吓鬼鼻七,要他识相地乖乖交出古籍《阴阳宅》,不然言出必行。
大个子老道蛮横无理地软硬兼施:“鬼鼻七,那本破书又不是你娘生给你的,为什么不给我也瞧瞧,我就抄抄而已,又不是想怎样,今天你要不给我个满意答案,老子就赖上了。”
鱼子看到屋里的两人虽是说话斗嘴,手上一点也没放松,不知什么力量,依旧把屋子中间的十几把椅子凳子,弄得翻上翻下,忽右忽左。
眼见着两人斗得难解难分,那些椅子被抛起到屋子的半空中,又狠狠地落下,一下子就摔碎了五六张,斜眼的爹鬼鼻老道心疼那些椅子都是上了年纪的红木家具,不肯出力摔毁了,一时间眼见就要落了下风,堪堪将输了。那瓮声瓮气的横脸老道脸上奸笑着,使出一股阴劲,把一张放在角落里的粗木太师重椅用力扬起,从侧边向鬼鼻七急剧砸去。
鱼子吃了一惊,没等斜眼反应过来,赶紧出声提醒焦头烂额的鬼鼻七注意偷袭。这一提醒,让鬼鼻七得了个乖,及时的躲了半个身,避过那记阴险的偷袭。
这下可不得了,鱼子的这种行为虽说让鬼鼻七避过了一小劫,但也就从此得罪了那个对鬼鼻老道志在必得的大个头赖皮牛鼻子,那家伙满脸横肉,看到出言提醒鬼七的是个半大少年,恶狠狠地向他横了两眼。
“那里跑来的小猴孩!哼,敢坏了道爷的好事。张符元,你他妈的今天就是不借《阴阳宅》给我抄了?那不过是本死书子,相些地主老财土豪劣绅的窝窝,掘些地主老财的宅洞而已嘛,有那么宝贝吗,难道为了那本烂本本,你想要这个眉清目秀的小猴孩当场死了不成?哼,道爷我一辈子虽不是吃斋念三清,但也是他娘的‘见人行善心问口,见人吃斋口问心’你这老伙计的小子,坏了我的好事,难道你能见死不救了?”那姓赵的老道瞪了两眼鱼子,阴笑着瓮声瓮气地问鬼鼻七,余出左手,伸到破道袍里似乎要掏什么鬼把戏。
这老道说话有些莫明其妙,不过是鱼子违背了一下“观棋不语”的君子训德而已,有必要那么较真,要耍什么花招子置鱼子死地不成吗?鱼子和斜眼听了赵老牛鼻的话,脸上刷地有些变色了。那时候,鱼子和斜眼经常听石塘镇上的老人说,凡是到镇上来,或是在什么地方遇上的僧,道,尼之类的人物,千万不可出言讥嘲玩弄,不然会有灭顶之灾。特别是那些诡异莫测的老道野道更是这样,这种人不惹而已,万一不小心惹上了,必是家破人亡,祸从天降。
在我们这一带,张天师的道家门派事实上细分成两种基本的类型,一种是纯正的出道人物,也就是平常人们说的道士,道佬;而道中又分出的另一派,则为帅(读师,是一种类似开生兵勇的意思),是一种专门负责做各种道场时弄的武斗表演,如跳火圈,翻筋斗,对打,甚而上刀山,过火海之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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