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你没有消失?除了我以外的生物,应该通通消失了才对啊。」
「因为,这里是妳的梦。」
「是啊,没错。」我点点头。「是梦,我的梦,那么,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很简单。」
「简单?」
我握住他的手。
冰冷的手。
像人偶一样。
像我一样。
身体靠近,脸庞挨近。
像要去碰触一样,像要去感受一样。
「为什么?」
「为什么妳不明白?」
「我不明白。」
「除了妳之外,其它东西的确都消失了。」他说。
「可是,你在这里。」
「为什么妳没有发现?」
「发现什么?」
「妳只是假装没有发现而已,妳很清楚原因。」
「我?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是什么?」
少年用力地抱住我。
然后,亲吻我的脖子。
他在我耳边低语。
听到那句话,在短短一瞬间,我发现了。
是吗?
原来如此。
然后,一股恶寒窜流全身。
「我,就是妳。」他说。
4
睁开眼睛。
我在床上。
心跳很快。
喉咙很渴。
无法控制的焦躁感。
感觉是爆炸性的,已经无法阻止,身体一直一直抖个不停。身体渗出汗水。
怎么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好一会儿,我想不起现在是什么时候,这里是哪里。
还有,我必须去想我究竟是谁。
我慢慢地摸索。
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的脚,把手放在脸上。
是谁?
我想发出声音,试着说说话。
可是,我怕那是自己陌生的声音。
我摸摸头,把头发往上拨。
把双脚伸到床下,站了起来,身体很轻,哪里都不会痛,我不是有什么地方受伤了吗?伸手摸摸后脑,那里贴着OK绷。
太好了。
至少是我熟悉的身体。
我脱掉上衣,走进浴室,看着镜子。
发青的脸庞。
皱眉、露出不悦表情的人。
这就是我吗?
我打开水龙头,水流了出来,我把手伸到水流里。
好冷。
我把弄湿的双手覆在睑上。
用两手掏水,含在嘴里。
往旁边一看,看见放在密封塑料袋里的剃刀。
雪白的毛巾、牙刷、塑料杯、肥皂。
那些是用来做什么的?
我拿起剃刀。
想起自己以前曾经用这个东西割腕。
看看手腕,那个痕迹还在,还没有消失。因为没有消失,所以能够回想起来。我回想着,因而知道这就是自己,就是这个身体。
那是为此而存在的证据。
刘海在不知不觉当中变长,几乎盖到眼睛。现在虽然没关系,可是一戴上帽子就会变得很麻烦。
削掉吧!
我把剃刀从袋子里拿出来。
水不断流着。
热气蒸腾。
好像变成热水了。
奇怪的水。
谄媚的水。
用右手手指掐着剃刀,看着镜子,一点一点地削掉刘海。
门铃响起。
谁来了?为什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把剃刀拿出来了,这样说不定会被骂。
怎么办?
可是,袋子已经破掉,一定会被发现的。
总之应该先去应门。
我走到门口,开锁。我并没有挂门链。
「妳好。」站在那里的女人说道:「怎么了?」
「咦?」
「妳的表情看起来很吃惊。」
我倾着脸。
「不舒服吗?」
也许是的。
我闭上眼睛。
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浮在空中,背后似乎抵到什么。撞到墙壁了,因为我的身体向后倒去。
「草薙,妳还好吧?」女人的声音。
「啊、嗯……没关系。」
那之后,我自己走到房间里面。
坐在床上。
床铺是雪白的。
等着吸取血液的雪白。
「妳还是躺一下吧!」她说。
我也这么觉得,所以在床上躺了下来,将脸埋在枕头里,然后,想了好一会儿。
终于能够想起这个走进屋里的女人名字。是的,甲斐,我的上司甲斐,现在是傍晚,明天有一场重要的飞行,我叫做草薙水素。
「太好了。」我闭着眼睛低语。
「怎么了?」她问道,声音听起来很近。
不知道。可是,太好了。
我还是我,这真是太好了。
没有到别的地方去,没有变成别的身体,这真是太好了。
今天也仍旧是今天,就这样等着我,这真是太好了。
眼眶一热,泪水流了下来。
「草薙,妳还好吧?不舒服吗?要不要叫医生过来?」
「没关系。」我抬起头,然后,慢慢起身,坐在床沿。我挺直身体,把两手放在膝盖上。我知道脸上还留着泪痕,不过并不打算隐藏它。虽然不知道自己哭泣的原因,不过,我想应该不是什么不好的情况。
甲斐默默看着我。
沉默。
她背后的窗户映出了室内。
「妳在哭。」甲斐伸手说道。
我仍旧不发一言,她碰触我,或许是紧紧地抱住了我。如果我现在站起来,她一定会那么做的,我有这样的预感。
「不是,这个大概是喜极而泣吧。」我答道:「因为我做了梦。」
「梦?」甲斐坐正身体,微倾着头。「是愉快的梦吗?」
「嗯。」
「那就好……」
「不必担心,我自己也不担心。」我挤出一点笑容,不知道我做得够好吗?
「我来是为了要找妳吃饭……如何?」
「这样啊……」我做了一次深呼吸。「嗯,走吧!」
「太好了,我在外面等妳。」甲斐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她离开房间后,我在浴室洗了脸。剃刀就掉在水龙头旁边,我再也不想碰它,总觉得一旦碰它,自己一定会受伤。
套好上衣,做了一次深呼吸。我靠近窗户,把脸贴上去,一直近到看不见自己脸部的倒影为止,才终于看见外面。
好暗的天空。
下过雨了吗?可是,窗户并没有湿。
简直就像是在窥视水槽里面一样。
要在这种地方驾驶飞机吗?我想。
我想起在水族馆里游泳的鱼。记得小时候去过一次水族馆,很多很多鱼成群结队地游泳,张着嘴巴游泳,想着这就是世界的全部。这里没有暴风、没有外敌,饲料充足,安全而和平,住起来应该很舒服,而且不会感到不自由,可是,那真是牠们所希望的吗?
人类也生活在名为社会的水槽里,借着安全与和平而活着。怎么样才能让出生在水槽里、在水槽里长大的人们知道外面的事情呢?
不,他们知道。
知道那一点的,不就是人类吗?
从孩提时代开始,每个人都知道外面的世界,都能预知真正的自由。
因此,有人往空中跳去。
每个孩童都梦想自己飞翔于蓝天。
一直到真正能飞为止,或者,一直到不能飞翔,死心断念为止。
5
我们搭电梯上楼,走进餐厅。我第一次来这个地方。为什么要在这么暗的地方吃饭呢?我觉得很不可思议。小桌子上有细细的烛光摇曳着,墙壁是很旧的木头,上面覆着像长春藤一样的人造植物。我摸了一下,确定那是塑料。我觉得,有一半以上的人类,摸起来应该都是这种触感吧。
侍者过来帮我们点餐,我请他尽可能给我分量少一点的东西。
「那么,我们帮您把所有菜色的分量都减少一点。」
「不是减少一点,请给我一半以下的分量就好。」我叮咛着。
侍者离开后,甲斐露出奸笑的表情挨近我。
「就算剩下也没关系啊。」
「嗯,可是……光是看到那么多东西,我就开始觉得不舒服。」
「原来如此。」她露出微笑。「好个禁欲的人。」
虽然不知道这跟禁欲有什么关系,不过我还是点点头。甲斐从包包拿出香烟,问我要不要,我拒绝了她。她把烟叼在嘴里点燃。
「今天晚上天气会转晴。」她吐出一口烟之后说道,烟草的香气四溢。
「这样啊。」我吸了一口气,一直都很喜欢烟草的味道。「那么,就是明天了吧。」
「应该充满气势呢?还是应该放松一点?」
「不知道。」我摇摇头。「您觉得我现在看起来是哪一种?」
「很难说。」甲斐直直盯着我。「看起来不像充满气势的样子,可是也很难说妳处于放松状态。」
「我一直都是这样。」
「平时都是坐上飞机之后,连续飞好一阵子,这样情绪就会渐渐变得高昂。明天一飞上去就必须要这样。虽然对手是从很远的地方过来,可是妳必须去迎战,没有时间让妳暖机喔。」
「没问题,我会先把引擎热好。」
饮料送了过来。侍者把两个玻璃杯并排,在甲斐的杯子里倒进红酒。我喝了一口苏打水,知道水分流进体内。然后,我想起刘海的事,用手指摸摸头发。
「怎么了?」甲斐问道。
「我想剪刘海,可是才剪到一半。」
「妳都怎么处理头发?」
「什么意思?」
「都去哪里剪?在基地附近吗?」
「我都自己剪。」
「啊啊……」用单手拿着玻璃杯,甲斐的唇型变得缓和。「是吗?我以前就想问了,妳在从事这个工作前,也都一直维持这个发型吗?」
「是的。」
「有没有做什么运动?」
「没有。」
「妳都自己剪?」
「小时候是妈妈帮我剪的,后来之所以开始自己剪,是因为她给我一把属于我自己的剪刀。」
「剪头发专用的剪刀吗?」
「不是,上学之后,她买文具给我,里面包括一把剪刀,所以我就常常自己用剪刀剪头发。」
「这样啊……」甲斐睁大了眼睛。
「我常常在想头发为什么要变长呢?」我说道,觉得有一点好笑。「指甲也是,明明都是多余的东西。」
「可是,也有人把头发留长啊,可以编起来或绑蝴蝶结什么的。」
「嗯,的确。」
「妳有什么看法?」
我看着甲斐。她的头发虽然没有我短,不过也是短发。
「您以前的发型是什么样子?」
她噗哧一笑。
「被妳问倒了,这下该怎么回答才好呢?」
「抱歉。」
「我以前是长发,长到几乎看不见背部。」她抽着烟,吐出一口细细的烟。「我不太愿意回想起小时候的事。」
「为什么?」
「会觉得自己很可怜。」甲斐说道。
虽然她露出笑容,然而却不是平常那种温柔的笑容。
「现在比较好。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跟以前比起来,现在绝对比较好。我还想让自己更好。」
「我小时候也没有什么快乐的回忆,现在反而比较快乐。」
侍者把前菜端上来的时候,我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下的手,看着指甲。还是剪一下比较好,我想。
「明天的工作结束之后,我想买衣服给妳。怎么样?如果妳不嫌弃的话。」
「我不会嫌弃。您要送我什么样的衣服?」
「妳想要什么样的?」
「我想要一件夹克。」
「好啊,就买那个。」
「那么,如果我能活着回来的话,再请您送我衣服。」我这么说着,向她露出微笑。
虽然连自己都觉得很稀奇,不过要做到这种程度的事很简单。
「没问题的,我相信妳。还有一件事……」甲斐一边把香烟按熄在烟灰缸里,一边说道:「之后,妳会升官,自己管一个部队。」
「部队?」
「就是变成指挥官,在基尔特连里是第一个。就实战的指挥官来说,妳也是里面的第一个女性。」
我变得沉默。
似乎该说些什么,我试着找寻一些话语,可是脑海里想的却是别件事。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得到妳的承诺。」甲斐说道。
「如果不能驾驶战斗机的话,我想拒绝。」我立刻回答。
「那一点我们考虑进去了。」甲斐点点头。「以指挥宫的身分同时担任实战飞行员、参与任务,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只是我们公司这几年来没有这么做……所以,妳的要求应该可以被接受。」
「自己当指挥官,您是说,可以向自己下达出击命令吗?」
「就算是指挥官,也不可能凭着一个人的判断下达出击命令。不过,就像妳所说的一样,比被别人命令来得自由吧!」
「这样的话,我好像可以随时飞出去的样子。」
「我想应该不会。」甲斐露出微笑。「妳不是一个不顾大局的任性家伙,妳会考虑周遭的状况,汇整一切,进行客观的判断。妳有那样的能力。」
「要移到其它基地吗?」
「应该会。」
「是前线吗?」
「跟现在的地方差不多,离前线很近。」
「这样啊……」
「上面还没有任何正式的决定,明天晚上一切都会决定下来。如果那个会议开得成的话。」
我想任命笹仓为技师。这样的话差一点就脱口而出。可是,我应该没有那种权力吧。不管是场所也好、人员、设备也好,一个小队指挥官应该没有插嘴的余地。最有可能发生的状况,大概就是接受任务,或者是拒绝一切,扬长离去。我想,如果我说要辞掉工作的话,公司很有可能做某种程度的让步。我虽然不想用这种方法,但非不得已的话,也就是说,例如发生了不能驾驶战斗机之类的严重情况,我只好使出这个手段了。我在心里大略地预想过这个状况。
目前还能驾驶飞机,这样还算不坏。就算是当作今晚陪她吃饭的报酬,我还是占了便宜。不过,为了这种程度的事情就感到高兴,或许也可以证明我对自己的将来并没有什么期待吧。搞不好会在自己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就这样放弃了一切。明天或许将是最后一次战斗,之后我再也不能驾驶战斗机了,我有这样的预感。
公司不希望我继续飞。这个状况一点一点地烙进我的体内,像油料一样晕染开来。当然,我绝对不会认同,可是,在巨大的力量面前,我知道自己什么都无法去做。
或许,我之所以这么期待明天的飞行,就是因为不想去思考往后的事情吧。
我不断想着这样的事。
太好了,这不是最后。我有一点点高兴,真心地感到高兴。我想,我必须感到高兴,可是,我挤不出笑容。
在这种饭店的床上睡觉,在餐厅享用豪华的料理。这一切都是失常的。为什么我不能回到那个基地,听合田的命令,像平常一样出击呢?我一直以来都在做那样的事,如今为什么不能再继续下去?
我做了什么?我什么坏事都没做。跟其它伙伴比起来,我比他们更认真工作,为公司尽心尽力。可是,我被他人从自己最喜欢的环境当中拉开,这是为什么?
可是,这种状况,至今发生过的次数不计其数。
我明明一直忍耐、一直当个好孩子,明明一直跟周围配合,可是,他们总是夺走我已经努力适应的环境。
为什么呢?我追问理由。
「因为妳已经不是小孩了。」他们说。
如果是小孩就可以做的事情,变成大人以后就不能做了。似乎是这样的,我想。一般而言,相反的状况明明就比较多。
不能继续做的事情有很多。
像是被宠溺之类的。
例如说,从学校回来之后,发现自己一直很爱惜的玩偶不见了。去问妈妈的时候,妈妈笑着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