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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驶了片刻,谢惠仁便匆忙将车子停到右侧的停车带,他觉得手心冒汗,再也没有精神和体力开下去了。他回过头来,对莎莉说,“我不行了,你来开吧。”
说过了这句话,他立刻意识到这个要求此时显得多么无情,莎莉缩在后排座,一动不动,身子有些轻微地发抖,牙齿咬着苍白的嘴唇,眼睛出神地望着什么地方,大颗大颗的泪水掉着,脸上已是一片泪痕。
谢惠仁叹了口气。
我们都该歇歇了。
他伸出手来,缓缓地,怕惊动她似的,从莎莉手中抽出那封师父给他留下的信,有几处字迹鲜明,是被她的泪水打湿了的。他小心翼翼地将纸展开,师父那清秀的小楷铺在他的眼前:
孩子,你能找到这尊观世音菩萨像,师父很欣慰。
孩子,现在是国家动荡的时期,很多地方庙宇都被拆毁了,看来,我们这座小寺也保不住了。师父在这儿生活了二三十年,却也不得不离开了。
我不知道你重新发现你奶奶的银镯时,会是什么样的心情。这本是属于你的,只是我怕你带在身边会有危险,或者被你丢失。在离开前,我决定将它埋在塔下,希望有一天你能够找到。
孩子,这只银镯是你奶奶唯一的遗物,也是她用了一生保护的一个秘密,可惜,你还没有长大,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一切。
孩子,你奶奶跟着我,信了一辈子佛,只有佛教能够化解她心中的苦楚,也因此,她希望你从小受到佛教的熏染。要记得,心中不要有仇恨,世事无常,法亦无常,作为一个人,重要的不是你经历了什么,而是你会不会用慈悲心面对你的经历。
同时,我们也相信,今天我们面对的一切,都是报应。过去我们做了错事,无论亲人离散还是自身所受的任何痛苦,我们都接受。只不过,不希望同样的痛苦强加在你的身上。你是无辜的。
孩子,请相信我和你奶奶这么做,是为了你好,总有一天你会知道事情的真相,那时也不枉我们的心血了。孩子,虽然现在的中国正逢动荡,对每个人的生活都产生了灾难式的影响,但你要记住,无论国家对也好,错也好,你是中国人,是这个国家养育了你,要好好地爱她。
我直到现在也不敢确定这封信你会不会看到,会不会被另外一些人发现。原谅师父无法写得更明白和直接。很多事情,要你自己去发现。
还有,孩子,你还记得经常去你家、经常来寺庙和你玩的小女孩吗?不出意外的话,她现在在香港。你一定要找到她,她是你的妹妹。一定要找到她,切记。
谢惠仁平静地看完,每一个字都仔细地看过,他确信以他的记忆力,这段并不复杂的话已经深深地印在头脑中。可是,即使这样,他还是充满了不自信,他无法确定他读懂了。
这是什么意思?
他感觉坠入了一个更大的谜团,让他不安的是,这两天,每解开一个谜,便会发现它的谜底是另一个更难猜的谜。不是答案,而是谜中套谜。在这之前,他甚至以为找到了师父留给他的东西,一切便会迎刃而解,可是,今天他却发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即使是他寄予了最大希望的师父,也同样给他设了另一个谜。
而这个谜,不是那么不好解。
是他不情愿去解。
解开了,他生怕发现另一个更让人不安的谜。
这个谜又会是什么呢?
平静了片刻,他让自己的头脑回复到空空的状态,他也知道这根本不可能,事实上,他一直在默念《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心无罣碍,无罣碍故,无有恐怖”。
很多次,当他心绪不宁的时候,默念几遍经文便可以让他神奇地平静下来,可是今天,仿佛一切都不起作用了。心无罣碍?这么多谜团又怎么能让心头无罣碍?要命的是,看起来这个谜团从那个原本子虚乌有的“佛家宝藏”转身一变,渐渐地缠在了自己的身上,虽然看不到它究竟与自己有多大的关系,但这个事实是显而易见的。当心神有了罣碍,又怎么能够没有恐怖?
他的头脑中闪出刚才莎莉缩在座椅中的模样。或许,恐怖的时候,缩起自己的身子,是动物的一种本能,他不禁打了个冷战,也缩了下身子。半晌,他缓缓地,但很严肃地问道:“小时候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莎莉已经不哭了,这段时间,她一直盯着谢惠仁,眼神迷离,说不清她到底看着他哪里。听到他的话,她似乎受了惊吓,眼神慢慢聚拢,思忖了片刻,摇了摇头,“那时我太小了,不记得了。”
这答案并不出谢惠仁的意料,他沉默了片刻,又问:“听说过我奶奶的事情吗?”
莎莉的声音很轻,但很肯定,“没有。”
“我想知道我奶奶是怎么死的!”
“哥!”莎莉冲口而出,突然,她发现这个称呼,已经显得不那么自然了,停顿了一下,她压低了嗓子,带着哽咽,说:“我听说,奶奶是被人……”
谢惠仁长叹一声,面色痛苦地将头侧开,眼望远处的农田。
“哥,你别太难过了,这么多年了……”莎莉极力安慰着他,又找不到合适的词,“况且,那个年代……”
谢惠仁突然激动起来,他的声音有些像是咆哮,“那个年代?再混乱的年代,也不至于……”
看到莎莉害怕的样子,谢惠仁平静了一下,说:“对不起,我吓着你了。不过,我得找到那个知道事情真相的人。”
“可是谁能知道呢,奶奶……连尸骨都不知道哪里去了。”
“有人知道。”谢惠仁咬了咬牙,凝神望着车窗外,即将落下的太阳将天边的云彩镀上了金色,而那云层却顽强地卷起边,露出乌黑的本来面目,谢惠仁看了片刻,幽幽地说,“我们必须找到他,我相信他还活着。”
莎莉瞪大了眼睛,好像听到了最不可思议的事情,“谁?”
“我师父。”
“可你能找到他吗?”
“能。”谢惠仁斩钉截铁地说,“师父给我留下了线索。”
39
车子驶入深圳的时候已经是晚上9点多了,这本是真正体现这座年轻的城市浪漫与活力的时刻,相比白天快节奏的忙碌和永远摆脱不掉的压力,夜生活让它赋予“年轻”更丰富的含义。
然而谢惠仁和莎莉却轻松不起来,他们疲倦地坐在车子里,眼神茫然地看着灯红酒绿的街道和深情相拥的情侣。
他们在拥抱,他们在亲吻,他们是幸福的。
莎莉呆呆地看着车窗外。
可是,他是我哥哥。
“在外面吃点吧。”谢惠仁强打精神,减缓了车速,停在一间饭店的门口,说,“家里好像没什么吃的了。”
“不……还吃面吧。”莎莉动也不动,嘴唇里吐出几个字,过了一会儿,又说,“回家吧。”
回家。这两个字在谢惠仁听来,竟然有怪怪的感觉。昨晚她这样说,他同样感觉异样,可是这一天过去,虽然同是异样,可又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了。这个“家”,已经真正是个家了。
谢惠仁重新启动了车子,缓缓地行驶在回家的路上。
谢惠仁相信这顿晚餐是经过他精心的烹调的,可是,当面条和几样小菜端到桌子上的时候,却发现他们都已经没有了食欲。心口坠着的石头仿佛越来越沉,压到了胃部,让他们提不起丝毫的兴趣。
莎莉勉强吃了几口,便把碗推到桌子上,轻轻地说:“哥,我吃好了……我想睡了。”
谢惠仁点了点头,事实上,他也是一点胃口没有,要不是为了让莎莉多吃点而装作吃得很香的样子,他早就放下碗筷了。
只不过,与莎莉不同的,是他不仅仅想着他们的兄妹关系,在他的心中,更大的谜团压抑着他,他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这一夜,无论如何也要查清楚他们的身世。
谢惠仁尴尬地笑了笑,起身收拾碗筷。莎莉懒懒地不动,只是呆呆地看着这个男人。这是她梦想了二十多年的男人,可突然间,他变成了她的哥哥。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她期望,能把时间停顿在前一天晚上的这个时候,永远不变。
谢惠仁从厨房中回来的时候,手中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他默默地坐在莎莉身边,看也不敢看他,将牛奶递了过去,轻声说,“喝杯奶吧,肚子空着可不好。”
莎莉接过牛奶,凑到嘴边呷了一小口,突然再也抑制不住,将杯子放在茶几上,扑倒在谢惠仁的怀里,大声地哭起来,像个委屈的孩子。
谢惠仁手足无措,他不知道此时是任由她伏在自己的怀里,还是将她推出去。
他们是兄妹!
谢惠仁轻轻拍着她的肩头,安慰着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让他难过的是,现在,“亲人”这个词显得那么好笑。他的脸扭向一边,望着窗外。其实,他什么也看不到,窗子是黑蒙蒙的一片,没有尽头的、深邃的黑。
一个黑洞。
谢惠仁盯着那个巨大的黑洞,心神一定,便钻了进去,那是个让人沉迷的地方,也是个让人不用费神思考、不用心烦的地方。片刻,他回过神来,适应了房间里的灯光,仿佛猛然间才意识到莎莉还伏在他的腿上。他轻声地说,“别哭了,早些睡吧,明天,找到师父,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不……”莎莉本来已经止住了哭声,听到谢惠仁这么一说,却又哭了出来。她断断续续地说,“我情愿……什么事情……都不知道。”
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谢惠仁苦笑着,短短的两三天时间,他们的生活完全乱了,乱得无法收拾。
现在,如何收拾呢?谢惠仁只知道,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到师父。可是,这竟然是最虚无缥缈的希望。
他不确定能找到师父,这也如同找那尊观世音像一样,完全是在碰运气。他感觉累了,累得不想再思考任何问题,不想再做任何事情。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自己还是那个老老实实教书的讲师,每天,书和讲台就是他的生活,虽然枯燥,虽然孤独感时常袭上心头,可是,那时的他是快乐和自由的。
可现在,快乐和自由完全消失了,所有的一切都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拍卖改变。那个佛头牵出一个来历不明的藤原老人,可他怎么能确信他就是藤原家族的人呢?不管他是什么身份,也不管这里面隐藏了什么样的秘密,毕竟,那银镯花纹,也就是那段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八思巴文,却明明白白地在藤原老人的手中。他到底想做什么?!
谢惠仁迷惑了,他知道从一开始就犯了一个错误——他太轻信藤原老人的话了,还真以为那八思巴文指示了一个佛家宝藏,而且这个子虚乌有的假设激动万分,却没有想到,他陷入了一个完全不是那么回事的谜团中。
佛家的宝藏在哪里?
而这所谓的宝藏,又能改写什么历史?
谁的历史?
现在他看到的,是一个乱如麻的身世之谜!
答案在哪里?
谢惠仁想放弃了,这个游戏他不想再继续下去,这是个耗费体力与精力的游戏,有可能,玩到最后也没有任何结果,至少,他现在已经没有自信能够找到答案。
就这样结束吧。现在这样的结果,也就不错了,至少,找到了一个亲人,一个说不清有多少血缘关系的亲人。
可是,他能停止吗?心中有个强大的声音告诉他,不能!无论什么样的结果,他必须找到,因为,这个结果不只是他的,也是莎莉的。哪怕是为了莎莉,他也必须继续。
谢惠仁轻轻拍了拍莎莉,她现在已经不哭了,伏在他的腿上,一动不动,只是偶尔抽一两下鼻子。“睡去吧,明天,我们去上海。”
莎莉坐了起来,“去那里做什么?”
“找我师父。”
“哥——”莎莉显然十分不情愿,“哥,难道你还想破什么谜?我受够了!”
谢惠仁勉强地笑笑,轻声安慰着她,说,“我理解你的心情,不过,我必须明白我们的身世。难道你不想吗?”
我想!莎莉对自己说。可是,她担心会有更坏的消息等着她。
“我们一早就走,坐最早的一班飞机。”
莎莉坐起身来,双手搓了搓脸,让自己更精神一些,“可是,你怎么知道师父在上海?”
“我猜的。”谢惠仁仰面靠在沙发背上,他看着天花板,喃喃自语着,“我这一路,都是猜着走下来的,但愿,这一次也能猜中吧。”
“可是,你怎么能猜到上海去?”
谢惠仁长叹了一口气,眯起了眼睛,似乎在看着远处一个很模糊的、但是又很明确的启示,那个启示像是佛祖给他的暗示,让他内心有些惊喜,但又忐忑不安,他完全不确定这个猜测是不是太过于大胆了,片刻,他迟疑着,缓缓地说,“我想,师父给我留下了线索,他想告诉我,在有观世音的地方找他。”
莎莉低着头,思索着他话里的意思,想了一会儿,她试探着问:“你是说,普陀山?”
“对。”谢惠仁疲惫地说着,“观世音菩萨的圣地,普陀洛迦。”
“这猜测太牵强了……”
“没错,是牵强……”谢惠仁沉思着,他好像在想着别的事情,不过嘴里还是回答着莎莉的话,“我说了,这是撞运气。”他又想了一会儿,坐直了身子,精神似乎也振奋了一些,“去睡吧,我还得查点资料。”
这资料可是不能让你看到的。
莎莉洗漱完毕躺下后,谢惠仁回到客厅,坐在书桌前如同木雕一样沉寂。一个大胆而奇怪的想法让他不由得慌张起来。是从什么时候有了这个想法的?他仔细回忆着这两天的经历,说不清楚。不过,直觉告诉他,这个想法似乎已经埋藏了很久,今天,恰好它碰到了萌发的时机。
他呆呆地坐了很久,头脑一片混乱,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有勇气搜索这个资料。
终于,他狠了狠心,打开电脑,接通网络,在搜索对话框里输入两个字。
点击鼠标,网页上显示出搜索结果,不出他的意料,前面的几页几乎都被那个大明星占据了。
他细心地看着符合他需要的搜索项,突然,他在一篇并不精彩,也很难说有学术价值的论坛帖子里看到几段话。
果真是这样!
他打了个冷战。大多数的时候,真相让人寒冷。
40
与此同时。日本京都。
一幢很不起眼的建筑前,停了很多车,车子并没有熄火,车灯将建筑前的空地照得通亮。当然,这也归功于不少电视台打出的外景灯光。在灯光下,外景主持人手执话筒,对着摄影机或者转播车,做着直播的准备。
这时从远处飞驰来一辆车,车子在胡乱停放的其余车辆中灵巧地穿行,最终戛然停在建筑的正门口。那些选好了位置正准备直播的记者被这个不速之客惹恼了,正要发作,却看到车子后门一开,下来一个中年人。
那些要上前讨说法的记者立刻平息了怒气,甚至有些记者窃窃私语着,“天啊,他亲自出马了?”
他们知道,这人是日本传媒界的大腕,也是唯一能采访到当事人的记者。
那个中年人站在门口,他穿着笔挺的西装,面色镇定地环视了一下四周,他心里暗暗纳闷,怎么这么多家报纸和电视台都扑到这里来了?他又回头看了看那幢建筑,这是个青灰色的二层小楼,从外表上看去,似乎有些老旧,谈不上气派。他不禁皱了皱眉,低声问刚刚下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