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钟,电话还在僵持。
程莉莉开始不耐烦,说:“我还是报警。”
电话那端终有了声音。
低沉,沙哑,透着阴森的声音。
是笑声。
被刻意压抑而变形的笑声,机械麻木。
嘿嘿嘿。
呵呵呵。
哈哈哈哈哈哈哈!
然后啪一下,那边挂断。
程莉莉懵在那里,一言不发。
“至少能确定。是个男的。你真的要报警吗?”我问她。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门铃响了一下。
程莉莉的身体条件反射般抖了一下。
门铃响第二下。
她把眼睛望向玄关处的可视电话。
门铃响第三下。
她坐在沙发里不动。看上去是不敢动。
我走向玄关,用力呼吸,然后迅速拎起可视电话的白色听筒。
程莉莉是对的。
可视电话的屏幕里,真的有鬼。
黑色衣裤。白色鞋子。低垂着头。长发遮住大半边脸,只露出一丝惨白的缝隙,和一只圆睁的眼睛。
然后瞬间,消失了。
快到来不及看清是怎么消失的。
我们奔跑着打开房子里所有的灯。
所有灯!
一楼二楼三楼,客厅餐厅厨房卧室,吸顶灯吊灯落地灯台灯餐桌灯。
这房子里的灯真多,灿若白昼并且五光十色,从远处看一定辉煌得像童话里面的宫殿。
程莉莉的恐惧里裹挟着愤怒,她相信这是一场恶作剧。她猜是有人想吓唬她,用这么恶劣低俗的手段。她在脑海里排查所有可能的对象,偶尔喃喃自语。
的确,我也看见可视电话里有鬼影。
一个鬼影。
跟陈家坞村民梁玉米形容的鬼一模一样,也和照片里面那个远离人群依树而立的黑影一模一样。
但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很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感觉我看到的那个鬼影存在的画面,有一丝不协调的感觉。
我用力地去想,几乎想破脑袋,也想不出那种不协调的感觉到底是什么地方的原因。
我也想不明白我们身边发生的这一连串事情,又是怎么回事。
每隔一个小时打来一次的不出声的电话,玻璃窗外一闪而过的人影,可视电话里的鬼影。
午夜凶铃现实版?
☆、午夜凶铃现实版?
程莉莉惨白着脸,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盯着它冷笑,问我:“你猜,十二点十四分,还会不会打来?”
我没有心思开玩笑,也不想开玩笑。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现在就去找石玲或者常坤弄清楚一些事情。可是已经十一点五十八分。而且天知道那个发出怪笑的男人还会不会再打电话来,还有门铃,会不会突然再响。
天知道这栋房子到底怎么了。
点两根烟,自己一根,给程莉莉一根。
门铃响。
一下。
两下。
三下。
程莉莉把烟扔掉,起身准备往玄关处冲。我拉住她的手,低声说:“你接可视电话,我开门!”
我从茶几下面拿了把水果刀,迅速冲到玄关处,抓住门把手,如果真他妈有人在外面装神弄鬼,我先给他来一下,再他妈跟他讲道理!
在程莉莉伸手拿下可视电话听筒的一瞬,我用力拉开大门。
门外什么都没有。
除了路,草地,树,路灯,花坛,和隔壁花园里的几声狗叫外,什么可疑的东西都没有。
风把树枝吹得乱晃。
哗啦啦的声音。
有只白色塑料袋被吹上天,胡乱飘。
没有鬼。
回转身的时候,却看见程莉莉却因为惊吓过度,瘫坐在地上。
可视电话听筒晃晃荡荡挂着,屏幕上还是我所看到的那些东西,只是颜色黑白。
程莉莉说真的有鬼。
而且这一次看到的和第一次第二次看到的,都不一样。
她说这一次那个长发披散的鬼影把脸贴到了镜头上,一半被头发遮盖,另一半白得像刚粉刷过的墙,嘴角流血,眼睛怒睁,表情像笑,又像是恨。
真他妈扯淡!
我半架半拖把程莉莉弄回客厅中央,把她按在沙发里,给她一杯水,重新点上一根烟。
然后我用可视电话跟物业公司联系,让他们叫个保安到28号别墅来一趟。
保安到了以后,我让他守在别墅正门口看家,确保程莉莉的安全。然后我再去找物业公司经理,和他商量,无论如何,都请他安排一到两个保安专门在28号别墅守一夜。这是件很困难的事情,但那个经理在犹豫了几秒钟以后,答应了。
他在犹豫的那几秒钟里面,陷入沉思,脸上是若有所思的表情。
若有所思。
跟他道过谢,一路奔跑着回程莉莉的房子,经理在我到达之前就用对讲机安排好了保安,一南一北守住两道门,不定时来回巡逻。
十二点十八分。
手机没有响过。
相视惨然一笑,准备睡觉。
犹豫了很久,想给黎淑贞打个电话说我在程莉莉家过夜,怕她突然爆发跑来大闹,就算了。这种事情不是没有发生过,我真的害怕。
两个人躺在床~上说了会话。
程莉莉的手机再次响起。
她的手机铃声是那种旧式电话的铃声。
叮铃铃铃。
叮铃铃铃。
叮铃铃铃。
平时听着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可今天晚上最不想听到的就是这声音,怎么听都不祥,透着阴森诡异和某种不明来路的危险气息。
程莉莉摒住气听,很长一会才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过电话。
是沈生民。
从广州打来。
沈生民说刚刚见客户回酒店,累得要命。
两个人不咸不淡聊大约两分多钟,挂掉电话。
他们的对话里一点都听不出两个人之间有恩爱,甚至连最普通最起码最简单的感情都听不出来。真恐怖。一场钱色交易的婚姻。
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可怕?
程莉莉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陈家坞的事。也想着今天晚上发生在自己身边的这些事情。
也许还想着别的什么事。
她有事瞒我。我早就看出来了。但对别人不愿意说的事情,我一般都不去追问。因为没什么意思。
翻身的时候触碰到程莉莉的手,吓一大跳。
现在是四月份,开着空调盖着蚕丝被,可程莉莉的手却冷得像冰。
刚才在客厅,她从沙发里起身往玄关走的时候,我拉过她的手。也是像现在这么冰。只是当时太紧张,忽略了。
我问她是不是觉得冷。
她说没有。
她不觉得冷,可是手却冷得像冰?
或者是我神经过敏?很多女人都容易手脚冰凉,这一天里发生太多匪夷所思的事情,连平时司空见惯了的事情都会往不正常的方向联想。
早晨醒来的时候是七点十五分,程莉莉睡得很沉。
洗脸刷牙,整理东西,把程莉莉从鬼村拍回来的照片复制一份发在自己邮箱里,然后留了张字条压在她的手机下面,告诉她两件事,第一,无论如何不能再去陈家坞;第二,小心周围的人,必要的时候报警。
☆、24小时的跟踪和保护
我开门往外走的时候,在门口守了一夜的保安向我敬礼。
我朝他笑一下,道两声谢。还想给他一些钱,酬谢这一夜辛苦。但门廊处有摄像头,这里的一举一动都实时在保安室巨大的显示屏上播放,我不想被人看到自己塞钱给一个保安,被猜测成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摄像头。
实时播放。
监控范围。
我一边走一边想这些词,走到喷泉边停下,猛地转身,走回28号别墅门廊下,要求保安把这栋房子周围所有摄像头的位置指给我看。
南北两扇门的门廊下各一个,前后花园里各一个,东边沿廊下两个。餐厅和客厅的外面没有,保安解释说这两处都是落地玻璃,尊重业主隐私所以特地没有安装,但是在拍不到窗户的范围内有小区总监控。
有落地玻璃的地方,是监控死角。
死角。
如果昨天程莉莉真的看到客厅落地玻璃外面有人影,并且往餐厅方向跑掉然后消失,那么就是说,此人熟悉小区的摄像头布置,熟知监控范围,避开了所有摄像头。
昨天晚上物业处查看小区出入人员登记,并且让保安在全小区内巡逻,都没有发现可疑陌生人。
那么只能说明,那个在28号别墅外面偷窥的人影,是小区里面的人。
可能是保安,也可能是物业管理处工作人员。
或者,是业主。
先去公安局再说。
直接打车到公安局,八点半。
在二楼走廊里碰到老苗,大笑着跟他拥抱,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感觉到美好的宁静和温暖。
老苗曾经差点成为我的继父,他很愿意。可是黎淑贞在知道他是刑警以后,咬牙切齿断绝与他来往,不给任何机会,也不留任何余地。哪怕老苗表示他愿意提前退休,她也坚决不同意再跟他见面。
警~察两个字是黎淑贞心里的雷区,没人敢去碰,也没人知道为什么。当初我要考警校,她拼命反对,甚至用自残威胁。她手腕上那几道触目惊心的疤就是迫使我改变志向唯一的原因。后来我瞒着她和常坤谈恋爱,她知道以后,仍旧用同样的办法逼我们分手。
天知道这个女人有多恐怖,可是有什么办法。
她是我的母亲,生我养我。
在老苗的办公室里等,他把石玲和常坤一起找来。
常坤看着我的时候,眼神黯然。我们分手已经半年多,之后只在有事发生并且希望我参与的时候才会联系并且见面,保持很淡的关系,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
我猜他仍旧爱我。不然不会这么着急来见我,见到以后又说不出话。
我要看陈家坞的材料。常坤想都不想就否掉。
他说:“这事你不能管。”
笑。
我说:“好,那我跟你说程莉莉的事情。”
石玲给我泡茶,然后关上办公室的门。
我把昨天晚上发生在程莉莉家的所有事情讲给他们听,包括我在她那里看到一些陈家坞的照片。
常坤有点恼怒程莉莉私留照片的举动,但也已经没有办法。
他认真听完,然后问我有什么想法。
他问的是对程莉莉身边发生的事情有什么想法,而不是对陈家坞的事情。
我希望他们能安排人密切注意程莉莉的情况,应该说是保护,不管是不是和陈家坞有关,她现在都处在某种不明情况的危险里。
“我们已经安排人24小时跟踪保护。”他说。
我很吃惊:“为什么?”
“不为什么。凡昨天到过陈家坞的人,都这样安排。”
“你们怀疑凡到过陈家坞的人,都有可能会死?”
“不排除这样的可能。”
“为什么?不是说死的都是陈家坞人吗?”
“没什么特殊原因。安全起见。你刚才说的情况有点特殊,我们昨天就已经安排两个警~察替换物业公司的保安密切注意程莉莉的情况,你刚才说的这些他们都没有向我汇报,换句话说,他们根本不知道。”
我看着他淡然地笑。
原来如此。
难怪昨天我要求物业经理安排人彻夜给28号别墅站岗的时候,他居然能够答应下来。
物业经理脸上的那抹若有所思,是不是他也猜测到,程莉莉身边所有发生的事情,可能跟程家坞有关系?
石玲站在常坤的后面,像个局外人。
她看看常坤的脸,然后看看我的脸,找到我们对话的空隙插进说:“之前我发现有人跟踪程莉莉。”
我吓了一跳,怔怔地看着她。
她说:“但是没有发生什么事情也没接到她报警。因为认识她,所以私下里打电话提醒了她一次,但挨了她一顿骂。她说我多管闲事,侵犯她隐私。”
☆、来路不明的头发
我问石玲:“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月前。在购物中心,我逛街,发现有人跟踪程莉莉,当时以为是小偷或者抢劫,所以一路跟踪。但那人什么都没做,只是跟踪。”
“那天程莉莉做了些什么?”
“逛街。购物。做美容。然后回家。”
“没别的事?”
“没有。”
沉默。
常坤说:“我叫人去查程莉莉手机的通话记录,看看昨天晚上那几通电话是从哪里打来的。”
他要了程莉莉的手机号,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吩咐下面的人去查通话记录。另外有个人跟他汇报了些什么事情,我隐约听见好像和陈家坞有关。
常坤转回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捏了一叠资料,他看着我,说:“程莉莉的事情你放心,我们会安排好的。现在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不用。我还没想回去。给我看看陈家坞的材料。”
“不可能。这是重案,你不能插手。”
我忍不住笑起来,问他:“这么说,你们已经立案定性了?还是重案?”
常坤噎了一下。
之前一直对外宣称说正在调查中,但未予立案。刚才他说的是重案。不仅意味着立案。还意味着非常严重。
我还在问:“什么情况?谋杀?”
常坤犹豫,扫视老苗和石玲脸上的反应,差不多二十秒钟以后才重新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的问题:“是的。”
“什么促使你们定谋杀案?”
“我刚才说了,你不能插手!”他的声音很大,有点吓人。
“没想插手,纯粹是好奇。”
“所以更不能和你说了。”常坤笑起来,试图缓和刚才自己的严厉造成的僵硬局面,“等这事结了,请你吃饭。今天你先回去。这事你帮不了忙。”
再一次沉默。
然后,我慢慢慢慢地,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捏着纸巾打开信封,从里面取出昨天在程莉莉风衣上发现的那根黑直长发。
昨天晚上趁程莉莉上厕所的时间,我用信封把那根头发装好。不管这东西和陈家坞整个事件,或者和程莉莉身边所有莫名其妙的事情有关系或者没关系,忽略肯定是不对的。
我用纸巾捏着头发,递到常坤面前。
常坤的脸色,包括石玲和老苗的脸色,都在瞬间变化,惊诧到不可思议的地步,惨白难看。
常坤像疯了一样朝我吼:“你也到陈家坞去了?!”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笑着,问他:“现在是不是可以让我看看陈家坞的材料了?”
他们面面相觑,很为难。
但最终还是答应,带我去了三楼。
三楼会议室门口牌子上的字改成了“专案组”。
偌大一间会议室,变成了陈家坞连续死亡案件的专门调查办公室。
东面墙上是陈家坞村民分布平面图,简单明了标出陈家坞整个村庄的线路和村民住宅的分布情况。
北面墙上是照片。陈家坞村民的照片。活着的村民照片贴在左边,已经死掉的村民照片和尸体照片贴在右边。密密麻麻。
会议桌上到处都是材料,案件报告,尸检报告,笔录,分析,等等等等。
我把头发交给石玲,石玲小心翼翼接过,然后走了出去。
应该怎么处理这根头发她比我清楚。她是警~察,我不是,尽管她和她的父母都觉得我比她更适合当一名警~察。
常坤问我要看哪一部分的材料。
我想都不想,说:“头发。”
常坤挑出几张照片和几份资料拿在手里,看着我,一字一顿说:“你得说实话,刚才那头发,从哪里来的?”
头发果然有问题!
不然常坤不会这么大反应。
我说了实话,告诉他说是从程莉莉的衣服上发现的,昨天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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