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吃过死牲畜的老鼠都死了。
可河里的鱼都没事。
鱼没事。
鱼不怕这种东西!
多么完美!
是得有多大的胆子,多严密的心思,才能做到这样滴水不漏!
☆、于天光在救我
我盯着空无一无的长条几发呆。
常坤催我走:“丁平一个人在办事处,不安全。我们先回去,等天亮再说。”
我们一起往办事处跑,一片漆黑里跌跌撞撞。
办事处大门洞开,灯光倾泻,里面有打斗的声音。
打斗的声音。
常坤举着枪疯掉一样往门里冲,用他这一辈子最响最亮最狂怒的声音朝里面吼:“不许动!否则开枪!”
里面扭在一起乱打的两个人,是陈乔斌和于天光。
陈乔斌和于天光。
于天光掐住陈乔斌的脖子,用膝盖顶住他的小腹,狠狠抵在墙上。常坤一冲入,两人同时一愣。
然后我们全都冲进门里。
于天光还在发怔中,陈乔斌借墙用力,直接将于天光推出两米远。于天光反身又扑。
常坤朝外开了一枪。
两人都定住。
常坤用枪指于天光,然后,又把枪口对准陈乔斌,如此反复。
丁平倒在杂物间门口的地上,额上有血,不知道是晕过去了还是已经死了,他的枪滑落在楼梯边。
几秒钟的僵持。
然后,陈乔斌猛地弯腰向我冲来。
向我冲来。
向我冲来。
目标明确,并且全然无视生死。
发生得太快。
所有事情都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中发生。
混乱,尖叫,摔打。
这个世界疯了。
陈乔斌向我冲来。
然后,于天光突然窜到我跟陈乔斌中间截路并将陈乔斌死命抱住。
常坤扣下扳机。
子弹穿进于天光肩膀,沉闷的一声响。于天光趔趄了一下,仍旧挺直身体死命抱住陈乔斌,并且回头朝我喊:“快跑,黎绪,跑!”
快跑,黎绪,跑!
跑啊,黎绪!
跑啊!
吼声震天,撕心裂肺,天崩地裂的疼。
他们两人重新扭打在一下,东跌西撞,满地乱滚,常坤和付宇新拿着手枪乱指不知道该往哪里开。
陈乔斌越来越处上风,于天光肩膀受伤,体力不支,两次被陈乔斌压制住,但他知道□□的手枪对着,没有立刻显出优势,而是抱着陈乔斌一步一步往我所在的方向逼近,这样交缠在一起,□□就不敢乱开枪。
我看出来了,陈乔斌要杀我,用他所惯常的,或者新的方法,致我于死地。
而于天光正在拼自己的命保护我。
于天光睁着充血的眼睛回头看我,像濒死的野兽样咆哮:“跑啊,黎绪!”
我听于天光的话。
跑!
陈乔斌的样子,已经到了哪怕自己死也非要把我先致死的亡命地步!
他已经不要命了,也非要我死不可。
而于天光在救我。
拼死救我!
我转身,夺门而出。
石玲站在离门三米远的地方,在灯光外围的阴影里,一手举着手枪对着虚空中的某处,一手捂着嘴哭。
她居然还有时间哭!
我拽了她的手一起往外跑,往村口的方向跑,先离了这是非危险之地再说。
有几秒钟的时间里,我脑袋一片空白,混乱到麻木。
满耳朵风声。
付宇新和常坤都有枪,陈乔斌再狠也近不了他们身。
可是于天光会怎么样?
刚才陈乔斌不顾被手枪指着的危险向我猛冲来,目的应该很明显,是为了直接与我的身体接触从而给我下毒致我于死地。
那么,于天光不是很危险?
☆、整个世界都疯了
我刹住疯跑的脚步。
傻站。
然后回头看,在想我是不是应该马上回去,是不是应该去救于天光。
可是突然间,一直被我拽在手里的石玲嚎叫着挣脱开去,然后,举起枪,对准我。
石玲居然拿枪对着我。
居然!
我拎着手电,木木地看着她,恍然不知身在何处面对何人的挫败感。
“你干什么,石玲?”我问她。
“你离我远点!”她的声音低沉,压制住哭腔和颤抖。
我往后退一步。
她也往后退一步。
“你离我远点,不然我就开枪!”她加重语气,继续往后退。
我站着不动。
她继续退,一步,两步,三步,然后掉头就跑,往一团漆黑的方向,拔腿乱跑而去,脚步疯乱,跌跌撞撞。
我拔腿去追,一边追一边喊她回来,焦灼到心疼:“回来,石玲,你他妈给我回来!”
枪声。
石玲跑去的方向一声枪响。
她真的朝我开枪?
她居然真的朝我开枪?!
然后又是枪声。
两声。
三声。
是办事处的方向。
我全身发抖,捂住耳朵,慢慢慢慢蹲下身体,把脸埋进膝盖。
疯了。
疯了。
整个世界都疯了。
我不管了。
管不了,也没力气再管了。
蹲着,像鸵鸟一样躲藏。
真的不管了。
谁死谁生。
谁生谁死。
你们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蹲了十几秒钟,我支撑着站起身,在两个方向之间权衡了一下,往刚才石玲跑走的方向追去。
一边追一边还在想,如果我真的追到她的话,她会朝我开枪吗?
管她开不开枪,死了就死了吧,想什么都没用。
石玲是往槐树林里跑的,我拿着手电追,什么都不去想,不能想,越想越恍惚,脚步越无力。
跌跌撞撞不知道追了多长时间,十分钟,二十分钟,或者更久。
听见付宇新和常坤的喊声,喊黎绪,喊石玲。
然后两人脚步匆忙循着手电的光奔来,把我扶住,检查我有没有受伤,问我出了什么事。
我的嘴唇发抖,说不出话。
付宇新把我抱住,安慰说没事了,结束了,什么都过去了。
靠着他的身体站稳,茫然地看着常坤,问他到底什么情况。
常坤用冰冷的目光打量我和付宇新,说:“丁平只是被打晕,现在醒了,没事了。于天光中毒猝死。陈乔斌当场击毙。”
刚才的一片混乱,最后就是这么几句话的总结。
于天光中毒猝死。
于天光死了。
他拼了命是为了救我。
因为他是黎淑贞的丈夫,我的父亲。
站在雨后微凉的空气里发呆。
等天亮。
付宇新说,天马上就亮了,天亮就好了。
常坤仍旧是冰冷着面孔,连声音都是冰冷的。
他问:“石玲呢?”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拉她一起跑出来的!”
“对。我拉她一起跑。可她挣开我,拿枪指着我,让我离她远一点不然就开枪!她往那边跑,我追她,她真开枪!”我用激越的声音回敬常坤的冰冷,他有什么理由来逼问我,我所受的煎熬不比石玲少,我所受的苦痛也不比石玲少,凭什么他用那副同情石玲的姿态来凌驾我的苦楚?!
“她往哪边跑的?!”
我给他指方向。
他夺过我手里的电筒就我所指的方向追去,把我们剩在一边漆黑里。
☆、石玲失踪了
付宇新把外套给我披上,抱紧我,一遍一遍说:“天马上就亮了。天亮就没事了。我们在这里等,哪都不去。我有枪,别怕。”
然后他又嘱咐:“别用手擦眼睛或者嘴,别用舌头舔嘴唇,小心刚才我们触碰过的东西有毒,不要让任何东西进入嘴里。等天亮,我们就下山。”
然后等。
抱在一起等。
天已经开始泛出模糊白光。
进村的路上有十几支手电筒在乱挥,嘈杂脚步声。
何志秦终于带支援的人上山。
毛毯。
手套。
消毒水。
这些在平时怎么看怎么普通的东西,在这一刻,都像救命稻草一样重要。
用矿泉水洗手冲脸,用吸管喝水,像是那些超现实电影里面的镜头,小心到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地步。
天一点一点亮起。
开始能看清楚周围的路,房子,和树。
何志秦命令我呆在原地不要乱走,并且留下一个女警照顾我,然后他和付宇新一起去办事处处理善后。
所有善后。
常坤从某条小路一步一步走来。
走得很慢,像是已经用完所有力气,只任由自己的两条腿随便走到哪里去的那种跨散。
石玲没有跟他一起回来。
但是石玲的手枪,和她的一只球鞋,在常坤手里。
我感觉我的身体在摇晃,糟糕的预感,和狂暴的脾气。
常坤走到我面前,神色比之前更冷更硬。
他隔着三步远的距离看我,看到我骨头生冷,恨不得给他一记耳光打醒他那种莫名其妙的不信任。
他不信任我。
他在怀疑我。
他把石玲遗落的那只球鞋和她的手枪递到我面前,一字一顿地说:“石玲失踪了。”
我听见周围轰的一声沉闷巨响。
然后眼前漆黑。
我昏迷了大约半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在车上,裹着毛毯,有人照顾。
趴着茶色车窗往外面看,他们正在抬尸体。
三具尸体,于天光,陈乔斌,老苗。
其中一个真的很可能是我的生身父亲,另一个很有可能会成为我的继父,还有一个就是我们上山这么久拼了这么多的人命找出来凶手。
每一具都有白布遮盖,分不清楚谁是谁。
恍然想不明白,疯了这么些天,到底得到些什么。
失去了什么一眼就能看得见,却计算不清楚到底得到些什么。
石莲娟的情况很麻烦。
身体无法移动。
任何一点动作都可能瞬间导致石莲娟死亡,甚至四分五裂,而且,在这样的情况下,无论是医院还是警局,都没有足够的设备和能力将石莲娟移往另外一处。
哪怕不管死活都不容易做到。
他们出动山上所有警力,地毯式搜寻三个小时,也没能找到石玲。
我握着拳头哭。
想昨天晚上发生的整个事件,所有细节。
一点一点想去,细细密密铺排
石玲应该是从昨天早上起床的时候就有点不对劲,她比我先起床,准备好所有人的早饭以后,回房间叫醒我,然后她坐在□□看着我穿衣服,我们讨论了一下石莲娟的问题,之后我就去洗脸刷牙,石玲又在房间里呆了十多分钟才出来。从那个时候起她整个人就有点神经质,包括看我的眼神,尽量避免跟我接触和讲话,好多次站在不引人注意的地方观察我的一举一动,还有一次不声不响在我身边站了一会,等我发觉的时候,又立刻走开。
然后就是晚上的突然爆发。
☆、黎绪被软禁
到底是什么让石玲对我如此戒备和恐惧?
是有人跟她说了什么?
还是她发现了什么以致于怀疑我是凶手?
逻辑上讲不通。
因为我根本不是凶手。
我也从来没有做任何能让她这般恐惧这般歇斯底里的事情。
我抱着肩膀想,狠狠想。
一瞬一瞬想起石玲父亲的脸。
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跟我说,他后悔让石玲考警校,后悔支持她当刑警了。
我只有这一个女儿。他说。
当时我拉着石玲跑,是下意识的一个动作。
石玲一开始的顺从是因为处于混乱造成的恍惚中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以后就开始挣扎,然后挣脱,用枪指着我。
她转身逃掉以后,我马上去追并且喊她回来。
而她开枪了。
她开枪了。她怎么会真的朝我开枪?
问题的关键是,那一枪到底是不是朝我开的!
还是那时候发生了什么意外,她不得不开枪?
想到这里突然浑身发冷,想着我当时应该不管不顾追过去的。
可我怎么就没继续追?
还是我下意识里相信,如果我继续追的话,她真的会朝我开枪?
这不是下意识的反应,直到现在我都相信,如果当时追她或者硬拉她的话,她真的会开枪。
有什么东西搭在她脑中那根快要崩溃了的弦上。
常坤、付宇新、何志秦,还有从山下来支援的领队站在村口开会。
常坤眼睛冲血,疯狗一样咆哮,说无论怎样都要把石玲找出来,无论花多少人力多少时间都得找出来!
他没有用“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不敢。
也不能。
付宇新爬上车跟我说:“分两路行动,你跟第一路先下山,我跟常坤以及另外八个组员留在村里继续找石玲。”
我摇头:“不行。我跟你在一处。你走我走,你不走我也留。”
“你先下山。我最晚下午也回城。何志秦已经通知局里增派人手来替我们几个了。听着,照顾好自己,别什么人都瞎信任,懂?”
懂。
下山以后被直接送进医院,根本没有人问我愿不愿意,甚至没有人问我需不需要什么。
然后全身消毒,换衣服,住进病房,他们说要对我进行为期一周的观察和各项体检。
我知道,这不过给软禁找一个好听一点的说法罢了。
真可笑。
软禁。
所有人都怀疑我。
都怀疑。
包括常坤。
也许还包括付宇新,只是他没有表现得让我发现他也在怀疑我。
如果老苗活着,不知道会不会跟他们一起怀疑。我猜不会。他会选择百分之一百信任我。虽然的确,那天晚上石玲突兀的反常足够使所有人都生出怀疑我的念头,如果我是个旁观者,恐怕也会跟他们一样。
我只是想不清楚我身上到底有什么能使石玲那般反常!
就算打破我的头我也不能想清楚!
除非我梦游,睡着的时候做了什么或者说了什么,石玲亲眼看见,而我又浑不自知。我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有梦游的病。
这种可能性真他妈的微乎其微!
☆、恐怕凶多吉少
这些日子体力严重透支,血糖低得吓人。只能打点滴,狠狠睡。
下午四点多醒,医生等在床边,问我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好一些。医生出去以后,进来两个警~察,是我所不认识的。他们要询问石玲失踪时候的所有细节。
把基本上的情况都说一遍,包括她掉头跑,我喊她,她开枪。
我隐瞒了一点,也是突然想到的一点。
石玲很可能撞见了我们在槐树林里碰见过的那个女鬼!
她开的那枪很可能不是针对我而是针对她!
如果真是这样,石玲恐怕真的凶多吉少。
越想越怕。
越想越怕!
我问他们付宇新有没有下山,能不能进医院来看看我。我发现我的状态孤立的吓人,除了付宇新,找不出第二个可以一起商量陈家坞所有发生的事情的人。
而且,我是真心愿意跟付宇新商量。
五点半,常坤来医院,疲惫绝望的脸,兴师问罪的姿态,他说:“黎绪你跟我说实话,你跟石玲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上上下下打量他,我几乎认不出这个男人是从前我想过托付一生的那一个。
我知道这是角色扮演的问题,任何人怀疑我都正常,他不能。因为我对他从来都是绝对信任,哪怕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在他身我也一定绝对信任他,就像当初他们怀疑老苗的时候,我不疑。
我问他:“常坤你是什么意思,你不信任我?你怀疑我?”
他说:“黎绪你冷静一点,我没有怀疑你,我也不想怀疑你。但是至少你应该把事情都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