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分裂?”
“对。杨医生说据他这几天的观察,石玲很可能是精神分裂的情况。她体内有两个角色。一个就是你白天看到的,另一个就是刚才看到的。”
我猜我脸上写满不相信,甚至带着点嘲弄。
何志秦说:“不过杨医生只是初步判断,还需要继续观察。“
我问他:“你信吗?”
“说实话,我不信。精神方面的疾病很大部分都有遗传性质,石玲的父亲和母亲,以及追到上面四五代,都没有任何这方面的情况。还有。杨医生自己也有所怀疑,如果石玲真的是精神分裂,体内有两个不同的角色的话,一般情况不会两个角色这么接近,现在她的两个角色都认识身边所有人,两个角色都知道自己的身份和过去发生的事情。这不太可能。所以还需要观察。”
“真正精神分裂症患者应该是什么样的?”
“我见过一个,男的,四十来岁,他有时候说自己是浙江人,父母是农民,自己是小学教师,有时候又说自己是香港人,父亲是房地产商,自己是一家连锁饭店的老板。最要命的是,他说自己是浙江人的时候,一口南方口音的普通话,说自己是香港人的时候,又是一口生硬夹粤语的普通话;而且两个身份说话时候的声音,品气,表情,以及行为举止都是截然不同的。这应该能算是精神分裂症中比较典型的一种吧。这个领域我不太了解。”
“我在电影里看到过。美国悬疑剧。一个人体内有十多个角色互相串联甚至互相逐杀。不过好像不叫精神分裂,叫什么多重人格,好像也叫解离症,现实里真有这回事?”
“有。”他说。
☆、又卷进这淌混水里
我们仍旧选了上午的那个咖啡厅,同一个包厢,一人一杯茶,面对面坐着。
何志秦很认真,非常认真,特别认真地跟我说,希望我能帮忙。
他的样子,几乎是在求我。
他说:“你比我们都聪明。你在陈家坞经历的和掌握的线索,以及联想到的事情恐怕比我们几个加起来都多。我们真的需要你的帮忙。”
“我没问题。怕你们局里不同意。”
“常坤已经接到调令,最迟下个星期就会去省厅报到。接下去整个案件都由我负责。这边不会有问题。”
“我要看所有卷宗呢?”
“现在不行。等常坤走。”
“好。”
“还有一句话,黎绪,我得跟你说明白。常坤怀疑你是很正常的,你应该明白,对不对。”
“我明白。”
“你明白但是不能接受,对不对?”
我笑起来,说:“也对也不对。”
何志秦说:“不管是不是这样,我都得跟你说,常坤不同意你继续管陈家坞的案子不是因为他怀疑你,而是因为担心你,他不想你卷进这趟混水里,不想你出事。说实话我也很不想,如果你真有什么事我怎么对得起老苗?!可我真的需要你的帮助,为确保你的安全,你留在城里帮忙,不上山。”
“这个到时候再说。”
他低下头,叹出很长一口气,说:“再要说的话,就可能不是我这个不相关的人该说的了。但该说不该说,到这里了,还是跟你说了。我年纪大你一轮半,按辈你该叫我叔,我就站在做叔的角度跟你说,常坤真的是为你好,他怀疑你,朝你吼,软禁你,也实在是因为太在乎你,但是可能他的做法太冲动了,没想你会有这么大反弹,以至后面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我笑起来:“后面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你是说我和付宇新谈恋爱的事?”
“对。你不能因为常坤合理的怀疑,而做这样的选择。”
我很严肃地跟他说:“我跟付宇新谈恋爱,跟常坤怀疑我两件事,有点关系,但不至于是因果关系。这个你放心,我不是那种拿自己生活开玩笑的人。我跟付宇新谈恋爱是因为我喜欢他。就这么简单。”
何志秦沉默一根烟的时间,说:“好吧,这事就到此为止,不谈。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判断,我确实不应该干涉。”
“你是为我好。我懂。”
“你懂就好。”他笑一下,“就怕你不懂,反怪我多管闲事。”
我也笑,说:“我不是那种年轻不知事的小女孩。”
然后切入正题,聊陈家坞命案。
何志秦问我对整个事件怎么看,还有哪些地方可疑。
可疑的地方太多。
数不胜数。
我先问他楼明江现在在哪里,专案组重组以后他还在不在组内。
何志秦问我什么意思。
我把楼明江在山上和我说的关于古墓入口的可能性在陈家坞的事情,包括那口井的事情,都讲给何志秦听。
何志秦听得脸色发青,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浮出水面的女鬼
可见楼明江下山以后仍旧保守着他的秘密,没有对警~察吐露一个字。
何志秦说:“这些我真不知道,恐怕常坤他们都不知道。楼明江还在局里帮忙做一些研究工作,你想怎么安排他?”
“把他继续留在专案组。这案子再查下去,百分之百跟他嘴里说的什么古墓有关系,他能帮很大忙。”
“好。”
“还有。老苗的讣告发在哪里?”
“晚报早报和周报都发了。”
“可惜,要是先瞒住的话,恐怕还能钓上一条鱼。”
“什么鱼?”
“就是那次你们在车站跟丢的那个姓林的教授,我百分之百确定,他的目的跟楼明江一样,而且肯定不会罢休。如果警~察一直驻留在村里的话,他唯一的机会就是跟警~察合作,他要找警~察合作的话,肯定会联系老苗,他跟老苗有点熟。但现在恐怕有点困难。”
他说:“警~察还驻在村里没撤,我们也在暗中找林奇亮。”
“像他这样的人要躲起来实在太容易了,又不是全国公开的通辑犯。不过只要他不罢休,迟早会露面,先等着再说。”
“其他呢,有什么安排?”
“能不能查到林奇亮进专案组之前是被什么人打伤的?”
“查不到,没有目击证人,也没有线索。”
“他自己不是看见袭击他的人的样子了吗?”
“是的,但他说算了,反正没什么大碍,就没做拼图。”
“村里余下的几个村民呢?现在在哪?有什么情况?”
“统一安排在那栋废弃的宿舍楼里,二十四小时监视,没有什么情况。”
“张红呢?生了吗?”
“还没。已经住院了,隔离楼里,大概过三五天就生了。”
“乔兰香呢,开口说话没有?”
“没有。”
“戴明明呢?她在村里的时候说下山想回一趟家,回过没有?”
“回过,见了丈夫和儿子。别什么可疑的地方。”
“要隔离监视他们多久?”
“暂时定了两个月。”
“他们都同意?”
“其他人都没意见,乔兰香不说话,不过也没反对。”
“你们手头有什么线索?”
何志秦马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工作手册,翻开看几眼,说:“今天上午就想跟你说的,你急着回家,没来得及说。几份化验报告都出来了,留在老苗命案现场斧头上的指纹,跟留在于国栋死亡现场的指纹属同一个人。还有,老苗临死前从袭击他的人头上扯下一把头发,DNA报告上证实,跟前面几起连环命案现场发现的头发属于头一个人,但前面发现的头发是至少从人体脱落七十年以上的,老苗手里的头发,是刚刚从人体脱落的。”
我怔怔地看着他手里的工作笔记。
怔怔地发呆。
村民口中所说的那个女鬼,照片上看到的那个女鬼,终于在铁一样的证据下,一点一点,浮出水面。
杀于国栋的,和杀老苗的,是同一个人,连凶器都是同一把。
打斗的时候,老苗扯下对方一把头发,DNA属于陈金紫玉。
所以,我们在陈家坞看见的那个女鬼,只能是陈金紫玉,不可能是别人了。
我操!
一个七十多年前失踪的女人,用这样一种方式,重新出场。
这是什么世道?
☆、死结打开!
何志秦在等我说话。
我艰难地笑了一下,说:“很明显了。陈金紫玉这个人物是存在的,不是我们臆想和虚构出来的。关于陈金紫玉这个人的相关材料你看过没有?”
“看过。”
“那就行了。事情大致脉落是:七十多年前,陈金紫玉被陈家大老婆加害,以致头发脱落,容貌尽毁而被陈家逐出,她生的儿子也被害死;之后,陈家对外宣称说母子两个都暴病而亡,并起了两座坟葬他们母子,其中一座里面没有尸体,只有陈金紫玉的一束头发。也就是说,陈金紫玉没死。没多久,陈家发生二十几口人一夜暴死的惨案,很可能是陈金紫玉所为。她一直活到今天,仍旧在陈家坞里,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就住在楼明江所说的那个什么古墓里。而入口,我跟他都怀疑是那口井,只是没找到出入的办法。”
何志秦听完,问:“可是为什么本来在陈金紫玉空坟里的头发,会出现在连环命案现场?”
我没回答他的问题。
因为突然想到另外一件事情。
我想到于天光给我的那个笔记本上的一些话。
某条记录写:发脱,容毁,不死。
另外有要记录写:发出,齿生,声变,返年少。
都是药物说明。
刚好能够匹配陈金紫玉的情况。
陈家大老婆从巫医手中买前一种药给陈金紫玉服下,致使“发脱,容毁”,但是“不死”。之后,陈金紫玉经别人指点,或是机缘凑巧,吃了第二种药,便“发出,齿生,声变,返年少”,也就是之前我们在槐树林里面撞见的那个长发披面的女人的模样。
之前我们所看见的槐树林女鬼的模样,和计算出来的陈金紫玉的年龄完全不能符合,是一个死结。
现在,死结打开。
可打开的方式,居然这么匪夷所思!
如果这世界上真的存在这种返老还童的药物,那么长生不死还叫什么神话?!
何志秦又连喊我的名字。
“你在想什么,黎绪,你想到什么了?”
“有点事情,好像是有眉目。你刚才问我什么?”
“为什么本来应该在坟墓里的陈金紫玉的头发,后来会连续出现在命案现场?”
“于天光放的。”
“于天光?”
“对。这也是我刚想到的。于天光是最开始发现连环命案的人。当时付宇新一直怀疑他是凶手,我不同意,因为是他建议将最初立案的受害人送到医院,如果他是凶手,就不会这么做。之后,他就将头发放置在各个连环命案的现场来提示警~察注意这是谋杀,而不是疾病。我估计他也不知道凶手是谁,在我们查案的同时他也在秘密查。他放头发,提醒受害人去医院,以及秘密查凶手的一系列行为惹怒了真正的凶手陈乔斌,而陈乔斌不知道从什么渠道发现我是于天光的女儿,所以最后那天晚上他拼死想杀掉我以报复于天光。这样一解释,整个事情就全部通了。”
☆、杀人于无形的毒
“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警~察?”
“可能有苦衷。我怀疑跟我家五口亲戚死亡的事情有关系。但具体的还没想明白。”
“为什么放陈金紫玉的头发?”
“也是提醒。他肯定在比较早的时候就发现陈金紫玉还活着,并且一直住在陈家坞某个至今还没被人发现的地方,于是他挖开了陈金紫玉的坟,确认墓里只有一束头发。他把头发取出放在命案现场,警~察就能以此来推断出陈金紫玉其人。我们也确实是从头发上面开始往七十年前的陈家灭门案方向判断,并且得出陈金紫玉还活着的结论。我猜陈金紫玉一定就生活在那个所谓的古墓里,而这也是于天光想告诉警~察,又不能直接告诉的。”
何志秦愣愣地听。
我继续说:“李云丽的案子不在连环谋杀之列,她死于氢化钾中毒,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首先去找了于国栋和于天光,于国栋是村长,于天光是医生,理所当然。于天光肯定第一时间看出李云丽死于氢化钾中毒,而不是和另外几起命案一样,所以没有在现场放头发作标识。他也第一时间怀疑床头的降压药有问题,迅速将药藏起,避免凶手销毁证据。之后警~察要彻查陈家坞的时候,他又将药放回原位。这样警~察就顺利把这起命案跟另外的几起命案区别对待查找凶手。”
何志秦想很久,说:“这样看来,于天光的确在暗中帮了很多的忙。可他为什么不直接跟警~察说?”
“我猜,他应该跟当年我们家五位亲人死亡的事情有关系,不敢说,而且可能有很多事情,他也不能十分确定,怕出事,不敢乱说。”
“比如说什么事情?”
我一路继续:“比如,他不能确定连环命案的凶手到底是谁;比如,他不知道陈金紫玉会不会有很大的危险。诸如此类。”
何志秦低头分析半天,抬起头说:“我没想明白,陈金紫玉和整个陈家坞命案有什么直接关系吗?凶手不是陈乔斌吗?或者陈乔斌和陈金紫玉之间有什么关系?可我们查过陈乔斌和当年的陈家没有半点关系的。”
“对。我估计。我说我估计,我估计,陈金紫玉和这次的连环命案没有直接关系。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陈乔斌所用来杀人的毒,跟陈金紫玉有那么点关系。”
他仍旧是一脸迷茫:“什么意思?”
“你们在陈家斌家的鱼缸里有没有查到什么?”
“没有。没有任何毒性反应。楼明江说他曾经在于巧巧和于老棺身上做过血清实验,确实有毒,是一种极易水溶的毒。应该是陈乔斌最后一天晚上离开家之前把所有鱼缸都用水清洗过了,没有留下任何残痕。”
“对。关键是这种毒,他从哪弄来的?连生物研究所的专家都不知道这世界上有这么离谱的毒,杀人于无形也就算了,还能用不同方式杀人。”
这种毒不仅是陈家坞整个命案的关键。
可能也是支岐山一带不断发生的失踪事件的关键。
可能还是楼明江所说的那个古墓中的关键。
还有可能,会成为以后无数命案的关键。
☆、天大的失误
何志秦说:“生物研究所的专家,连同法医一起开过会,他们大致都认为是一种菌类毒,可能是俗称鬼笔鹅膏的毒磨菇。我们目前有所接触过用这种菇杀人的案例受害人死亡症状是内脏受损,和陈家坞几起都有所不同。但有专家指出,鹅膏菌也分很多种,而且因生长环境土质和各种原因,会变异。目前只得出这点结论。”
“我同意。我也这样猜。虽然我不知道什么是鹅膏菌,我只是模糊猜到是某几种有毒的植物导致。但问题是,如果是菌类,或者是其他植物,陈乔斌是用什么办法把毒提炼成液体?不是液体的话,他几乎没地方藏毒,而且,也根本不能那么轻易就能给受害人下毒。”
“对。要提炼是件很难的事情。可陈乔斌已经死了,问不出来。”何志秦尴尬地笑了一下。
“就算他没死,你们也问不出来。他符合所有连环杀人凶手的特质,冷静,周密,有判断,有标准,有原则。想从这样的人嘴里问什么,比登天还难。”
何志秦没再说话。
然后手机响,他接起来,只说两个“好”字便挂断电话迅速起身。
“局里来电。于国栋的儿子于海,终于开口了。”他说。
何志秦回警~察局。
我回家,然后一头埋到书桌前看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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