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查清查食物和水还有药品安全,是全村都查,还是只查有人住的房子里?”
“查现在有人住的房子,和2月1日以后死亡者的房子。”
“就是说,你们进李云丽家之前,别人就知道你们会进去,对不对?”
“是的。”
“那就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另外一种可能就是:有人发现李云丽死于中毒,并且知道毒药就混在那瓶降压药里,那个人把药藏下了,然后在你们进李云丽的房子之前他又把药放到显眼的地方让你们发现。“
常坤和老苗面面相觑,若有所思。
常坤说:“李云丽死后,房子就荒了,锁都没有上。我们进去的时候,屋子里被翻得一塌糊涂。当时我们怀疑是小偷进去过。没有往别的地方多想。”
“可能是小偷。也可能是杀李云丽的凶手为找那瓶药翻乱的。都有可能,现在还什么都不能确定。”
“如果真有人把药藏起来又拿出来,目的呢?他有什么目的?”石玲问。
“为了让你们发现,她不是正常死亡。”
常坤和老苗仍旧是面面相觑。
我问他们李云丽是长发还是短发。
“短发。齐耳。”
“那她尸体上有没有发现长头发?就是于成林尸体上发现的那种。”
“没有。”
“棺材和她家里呢?有没有仔细看过?”
“仔细查看过,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
常坤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我们对比过所有人的DNA,两具尸体上发现的头发都是属同一个人的,但不是现在还住在陈家坞村的任何一个村民的。”
头发不属于陈家坞现有村民中的任何一个人。
越来越迷糊。
有四处发现头发。
三处是在尸体上。一处是在还活着的程莉莉的衣服上。
也许头发不是什么关键?
但如果不是关键,这东西又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如果说是某个村民的头发,在死亡发生的混乱中,或者在搬运尸体的过程中落在尸体身上,可以解释。可它不属于村里的任何一个人!
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故意放的。
可到底出于什么目的?
标志?
预告?
标志的话,应该每一具尸体上都应该有才对,其他的死亡现场被破坏,尸体被搬运,头发丢失的可能性的确很大,可今天田明的死亡现场保护完好,也没有头发。
为什么?
或者是凶手给田明下毒的时候的确也放了一根头发在他身上,但在下山、进医院消毒和回单位的路上丢失了?
如果是预告,为什么程莉莉还活着。
为什么程莉莉没事?
但愿程莉莉是真的没事。
但愿。
到昨天为止是九起死亡,田明是第十起。
十起。
☆、黎淑贞当年的确结过婚
还有,我最想不明白的就是,凶手到底是怎么杀人的?
最有可能的办法就是下毒,可他是怎么对田明下的毒?田明没有吃村里任何东西,也没有喝村里的水,毒是怎么进入他体内的?通过呼吸?那为什么别人都没有事?或者毒下在他身体的其他部位,他蹭到了,不小心摄入体内?那应该在陈家坞就已经中毒了,因为他下山以后到医院做过全身消毒。
或者还有什么别的可能?
一遍一遍翻手里的资料,一遍一遍翻。
常坤说已经一点了,出去吃饭。
他说黎绪,别看了,出去吃点东西。
他来抓我的手,他说黎绪,吃饭去!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别吵!”
十起死亡。但不是同样的死法。
李云丽死于氢化钾。
于成林死前眩晕,胸闷,肌肉痉挛,眼睛暴凸,强烈恐惧。这些都是氢化钾中毒的症状。
除李云丽有验尸报告确定是氢化钾致死以外,另外还有4起死前状况都类似于氢化钾中毒,但2起的验尸报告都说体内没有任何中毒痕迹,另外2起,也就是昨天的于成林和今天的田明,验尸报告还没出来。
另外5个死者是另外一种状况:死前一周出现各种不适症状,头晕,乏力,视线模糊以致于最后失明。类似甲醛中毒,但验尸报告上说不是中毒致死。
如果于成林和田明尸检出来不是死于中毒,那这十起死亡就可以归类为三种死法:氢化钾、莫名猝死、莫名慢死。
这又是什么情况?
有归类的死法。
莫名其妙出现的头发。
拍好莱坞悬疑片?恶搞?向全人类挑衅?还是仅出自某个或者某几个疯子的狂热计划?
常坤问我发现什么问题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深呼吸:“我饿了。”
他笑。
目光柔缓。
然后拉住我的手往办公室外面走。
他的手很暖。
每个女人都应该有这么一双温暖的手可以牵。
四月的天气着实还很凉。
石玲已经去对面饭店点菜,老苗回办公室处理一些事务。
和常坤往饭店走的路上我问他上次拜托他帮我查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常坤没有说话。
过马路的时候他再一次牵住我的手。
走到马路对面以后才松开我的手,站在法国梧桐的下面,看着我的脸。
“实在查不到。”他说,“派出所,档案管,民政局,户籍管理处,所有地方都跑过了,都没有记录。三十年前的事情了,黎绪,三十年里面这些办事的地方都搬过好几处,那时候又没有网络,丢失一些材料是很正常的事情。”
我忍不住笑起来。
仰着脸看常坤。
然后,我骂了一句脏话。
半年前我让常坤帮忙查我父亲的事。
我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父亲,连他现在在哪里,是生是死,都一无所知。黎淑贞对此讳莫如深,一字不提,连问都不许问及,就好像从来都不曾有这样一个人存在过一样。
有过很多种猜测。
只是猜测。
也有想过找以前的邻居问问,可问起来才知道,三十年的时间里黎淑贞带着我不知道搬了多少次家。我有记忆的是四次,在没有记忆之前,还有应该不止一两次搬家。
所以根本无从问起。
可现在常坤说查不到任何关于我父亲的事,说三十年变迁,可能材料和信息都丢失了。我从来没想过,一个人可以被丢失得这么一干二净,连是否到底真的存在过都不清楚。
就像一滴水掉进海里。
彻底消失。
常坤四顾周围,跟我说:“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你母亲,当年的确是结过婚的。”
“可她户口本上的婚姻状态是未婚。”
“我知道。也仔细想过。可能是当年办了酒席,但没有领证,也有可能后来迁户口的过程中疏忽了。你知道,你们这几年里搬了很多次家,每搬一次都会迁一次户口,次数多了,中间哪次出错也是很有可能的。”
“和我父亲有关的信息丢失。和我母亲户口有关的信息出错?你觉得,这世界上有这么巧的事情?”
常坤语噎,低下头不看我的眼睛。
我问他怎么能确定黎淑贞当年的确结过婚,而不是未婚先孕。
他说:“从你母亲户口迁移记录找到你出生之前她所住的地方,然后托人找到当年一个老邻居,他说你母亲的确是结过婚的,他喝过喜酒,也见过你父亲。你父亲长什么样子他肯定是记不起来了,都过了这么多年,而且他也只见过你父亲几面而已。说是很老实一人,不怎么说话。”
这是多重要的一条线索!
居然真的有人见过我的父亲!
☆、房间地板上有一具尸体
我着急忙慌地问他:“那个邻居现在在哪?”
“城南养老院。已经快90岁了,说话做事都不方便,看护人员说他能想起一点就非常不错了,有时候他根本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所以他说的这些也不一定能作数。”
“那肯定还有别的邻居,别的邻居总能记起点什么。”
“那时候你母亲住的是城南那片老平房,拆了都将近快二十年了。要找人哪有那么容易?我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刚才那个老邻居的。之后就接手陈家坞的案子,也没时间再找了。等陈家坞的案子一结束,肯定会帮你继续找的。可是黎绪,这真有必要吗?都三十年了,如果你父亲真有一点责任心,就应该是他来找你们,不是你这么拼命去找他。”
“都搬了这么多次家了,连你一个警~察都找不到当年的邻居,他就算回来找我们,还能找到吗?”
常坤不再说话。
老苗正穿过马路朝我们走来,手里拿着两个文件袋。
常坤接过文件袋,塞到我手里:“先吃饭。吃过饭,我叫人送你回家。这些都是陈家坞的材料,你拿回去看。以后有什么新线索,我会让人给你送过来,你在家看,给我们参考。我知道你聪明,相信你的能力。但是,不管怎么样,这次都不能让你插手。”
“你都把这么机密的东西给我了,还不叫插手?”
“我的意思是,你给我乖乖呆在家里!”他一字一顿地说,很用力。
午饭后散伙,各回各的地方。
分别的时候拥抱了一下石玲,她已经疲惫不堪,看上去像是马上就会晕倒的样子。可是有什么办法,这几天怕是谁都没时间好好睡上一觉。
黎淑贞在家里,黑色高领毛衣和黑色长裤,一双白袜子,披散着刚刚洗过的长头发在客厅里来来回回擦地,机械麻木的动作。平时看惯她这副样子一直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可现在看到,心里不停冒冷气。多恐怖,她的样子,像极了陈家坞村民梁玉米形容的那个鬼,像极照片上无意拍到的那个鬼,也像极程莉莉家可视电话里看到的那个鬼影。
这世界疯了,不然就是我疯了。
若不是黎淑贞每天都呆在家里的话,我真怀疑她就是陈家坞装神弄鬼的黑影。
黎淑贞的头发好得诡异,黑亮,笔直。
洗澡,然后睡觉。
睡得艰难。
像浮在海里。
偶尔有模糊梦境。
梦见房间地板上有具尸体,脸朝下趴着,双手双腿叉开,像是女尸,也不能完全确定。血从分开的两腿间流出,淌得到处都是,一点一点蔓延,铺满整间屋子,空气里到处都是粘稠血腥味。
惊醒,睁着眼睛喘起。听见客厅里面黎淑贞来回走动的声音。
然后继续睡,第二次醒来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太阳斜在墙上,暖黄温薄的一片。
书桌前面的椅子上坐着人。
是黎淑贞。
又好像不是。
淡薄的一层黑影,黑衣黑裤,长发披挂着遮住面孔。鬼一样僵硬坐直,一动不动。
我想起身,但起不了。全身都疼,被什么东西控制住一样,除了手指能动以外什么地方都动不了。脸不能转,腿不能抬,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任凭怎么用力都起不了身。不是做梦。不是做梦。醒着的。屋子里的陈设都看得真切,墙上挂钟指着的时间是四点。很艰难,但是能喘气。
动不了。
突然有手机铃声。
包放在床头橱上,手机放在包里。铃声在响,持续响。费尽力气把手往床头柜伸,够不到。
书桌前那个黑影动了动,缓慢把头往这边转,很慢,但的确是在动。慢慢慢慢转过脸,慢慢慢慢露出半边惨白的面孔,惨白的嘴唇,一只圆睁着的慌惨的眼睛。
他妈的我还是在做梦,那个根本不是黎淑贞!
死拼力气挣扎,醒不过来。那个鬼影慢慢站起身,动作僵硬,全身骨头发出磨动的声音。
手机铃声停住。
鬼影也停住动作。站在离床两米远的地方,望着床头橱上那个包。
客厅里突然“砰”一声响,有什么东西摔碎了。
鬼影刷一下把头转向房门。
然后,终于醒过来。
真正地醒过来!
大汗淋漓。
的确是做梦。
做梦。
传说中的鬼压身。
听隔壁单元里的戚老太婆说过,遇到鬼压身是极不吉利的事情。会真的碰见鬼。
真他妈要命。
陈家坞的事情,大概不去理睬都不行了。
☆、从三年前就开始死人
靠在枕头上发很长时间愣,乱想这一连串的事情,陈家坞村民的死,电视台记者的死,程莉莉家里发生的状况,到处都在的鬼影,长头发。
等等等等。
总有什么地方是能联系到一起的。
还缺什么东西。
到底缺什么东西?!
到底缺什么东西。
手机又响。
是常坤手下的人打来的,他们在程莉莉家里找到窃听器,整栋房子里都装了窃听器,一共十四处。
我问他常坤在哪。
他说:“常队长有事,嘱咐我查到什么就和你联系,你有什么事情要办可以直接告诉我,常队长要我们听你派谴的。”
“你们马上去查程莉莉的老公!”
“查过了。他还在广州。明天下午回来。”
“查他!查他昨天所有行程!”
那边沉默,然后说:“好,我们马上去查,有什么消息马上和你联系。”
挂掉以后马上拨打石玲电话。
无人接听。
再打。
还是无人接听。
打常坤和老苗的都一样,能打通,但都无人接听。
肯定出事了。
而且是不想让我知道的事。
或者,他们已经上山到陈家坞!
走出房间,看见黎淑贞坐在沙发上发呆,地上一堆花瓶碎片。
刚才惊醒恶梦的那一声碎响不是梦里的,是黎淑贞摔碎了电视机旁我最喜欢的那个花瓶。
不知道她又想发什么脾气。
作为女儿,的确应该好好和她谈谈。冷战二十多天,这个家已经快变成地狱了。
可是能怎么谈?能谈些什么?
她要我去考教师资格证,要我去当小学老师。我不肯。当然不肯。鬼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坚决抵抗黎淑贞的意志。也许是的确不想当老师。也许就是不肯听从黎淑贞的安排。
什么都有可能。
谁知道我们的生活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黎淑贞问我昨天晚上去了哪里。
“程莉莉家。”
“干什么去了?”
“老朋友,叙旧。”
黎淑贞冷笑,从鼻子里哼出一句:“她还没死?”
我真的被她吓到,着实吃了一惊。
她这话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问她。
“什么什么意思?她不是去那鬼村了吗?外面不都说去过鬼村的人都会不明不白死掉吗?她怎么还没死?!”
“她活得好好的。”
“你少跟她混!省得怎么死都不知道!”
怎么听都觉得话里有话,弦外有音。
我问她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问她到底知道些什么。
黎淑贞沉默很久,说:“你不想当老师就算了,你愿意找什么工作就找什么工作,不拦你。但有一条,你给我记着!别跟程莉莉瞎混!别再去找石玲打听陈家坞的事!你要是敢管陈家坞的事,我打断你的狗腿!”
我仍旧觉得话里有话,弦外有音。
黎淑贞在躲我的目光。
她说要打断我狗腿那么狠的话的时候,都不敢看着我的眼睛说。
她知道什么,却不想告诉我。
真可笑,警~察什么都不知道,她反倒好像知道一个什么惊天秘密。
我问她:“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沉默很久。
然后她说:“陈家坞早就开始死人了,根本不是去年和今年的事情。之前住在白杨弄的时候,隔壁许婆婆,就是陈家坞人,她儿媳妇不明不白死的,她怕娘家人来闹事,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