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环顾四周,那奢华舒适的城堡,又何异于一个冰冷的囚室?里面的珍贵家什,也是同样的虚假冰冷。一刹那,她感到自己就像是一个陌生的来客,“我从没有审视过,这个被我叫做家的地方,原来是这么陌生而局促的。让我在这里做着井底之蛙,看不清外面广阔的天地。”
一时又心潮起伏,“我竟然不是一个‘人’?这也太……荒谬可笑了。”
……
这天华维博士告辞后不久,黛丝特就收拾了东西,匆匆离开了她这么熟悉和喜爱的黛梦庄园。神秘美艳的睡美人失踪了,所有人都不知就里。去问华维,他讳莫如深。瑟琳还差点儿和他大吵起来,“真后悔把你介绍给了黛丝特!”虽然正如华维所说,黛丝特不是个小孩子,自己想走,谁又能负责得了?但她心中还是隐隐觉得华维的出现和黛丝特的出走不无关系,悔之不迭。
尽管华维顶着这么多的罪名,他始终守口如瓶、拒不吐实。黛丝特的出走还是被渲染成了一个谜。
第四章 该来的迟早要来
夜深了,甲板上还有个女子,在吹海风。单看那娉婷有致的背影,就知道她必是一个出色的美人。
“在找我吗,美人儿?”有人忽然在她耳根轻轻说话,她甚至感到他的气息拂动了她耳边柔软的鬓发。声音来得这么近,紧贴着她!她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这才回头,但是——身后根本没人。
时候已近午夜,甲板上只有稀稀落落几个人,最近的一个也在五米开外。怎么回事?
她抬眼望去,离她最近的是一个貌不惊人的中年人,衣衫半旧,低垂着眼倚在藤椅上,仿佛在想心事。黛丝特的目光越过了他,继续往外看去。那儿远远站着一个高个的青年。一个标致、白皙、颀长的年轻人,穿着时下最时髦的领结和礼服,袖口露出精致的一小圈蕾丝。眼中神采奕奕,精光流动。见黛丝特在看他,他也对她咧嘴一笑,躬身标标准准地行了一个礼。态度可说笃定、轩昂之极。
甲板上的美人正是黛丝特,她离家已经五个多月,把美洲、亚洲、欧洲玩了个遍,但吸血鬼的脸上又没有标志,所以至今一无所获。好在沿途风光甚佳,足畅胸怀,她也并不发愁。
这天她正对着浩瀚的大海发呆,想着下一步去哪里找,忽然这个声音就回答:“你找我吗?”怎不让她又惊又喜。
但是细看之下,这不过是一个好看时髦的年轻小伙子,也许对她有那么点意思,黛丝特失望地回过头对着大海,“不,我对你没兴趣。”
“我想是有的吧,只是恐怕你还不太了解自己的心呢,小姐。”他嬉皮笑脸地说,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见到他嘴角若有若无的调侃笑容,黛丝特不由调皮心起,也想逗逗他,“哦?可我要找的并不是人,而是吸、血、鬼!”
年轻人非但没有被吓倒,还骤然笑出了声。
“那就更有趣了!所以说嘛,你该对我有兴趣才是。在下别无所长,倒恰巧是一只吸、血、鬼!”
“哦?幸会,吸血鬼阁下!只是不知道你的这个说法,有几人会相信?”黛丝特揶揄道。
他耸了耸肩,又挑了一下眉,“无所谓啊,跟死人是没有什么好计较的,对不对?”
“不信你的话,你就杀死他?”黛丝特也装作一本正经地问。
“信了也是一样的,殊途同归嘛。你忘了我是一只吸、血、鬼?”
他乜斜着眼飞快地扫了黛丝特一眼,又露出了他迷人的一笑。排列整齐的白牙在饱满的红唇下微微放出一点冷光,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过分热烈的眼睛,似乎做什么事情都充满了兴致和热忱。
“怎么,你还是不信。”他侧过脸,凝神看了黛丝特一眼,有些不满意似的摇了摇头。“好吧,我来跟你玩个游戏。我来猜你心里想什么。”
黛丝特眼波看到波涛汹涌的海面,心里刚想着“大海”,那年轻人立刻说:“大海。换个难猜一点的吧?”
黛丝特又想着她的城堡,那年轻人扬了扬眉:“城堡?你倒还有些来历。”
黛丝特惊讶地想,“他真能猜中?可我真的是来找吸血鬼的。” 思绪不由自主就闪过了与华维的交谈片断,这次轮到那个年轻人发呆了。
“我的天!想不到你和我们这么有渊源。好极好极,这么一个妙人儿,我还真舍不得杀呢。这下不用动手了。”他戏剧性地一连鼓了好几下掌。
“你本来想杀我?”黛丝特哑然道。
“那当然。哈,你以为我是吃素的?”他还是玩笑模样,但黛丝特忽然辨别出了某种凶险的意味,颤抖的步履不由踏后了半步。
“别怕,现在我不会伤害你的。”他立即意会了她的恐惧,柔声安慰道,“我们同族之间是最友好的,放心吧。”
“那,现在你可以带我去见见别的……”
“吸血鬼?不用害怕去讲这个词,说不定你很快也就是一个吸血鬼了。”他自管自呵呵笑了一阵,又说,“为什么要见别人呢?你这么快就对我失去兴趣了吗?难道我天生不给人安全感?我的天啊,现实总是残酷的,不是吗?真叫人伤透了心呐。有话尽可以问我啊!……”
黛丝特迷迷糊糊,已经不由自主地随他下了船。一路上他自言自语地说着,不时还转过身子倒退着走路,伴随着丰富的手势,眉飞色舞的表情,简直像在表演话剧一般。
黛丝特现在已不怀疑他的身份了。她有千百个问题要问,一齐涌在唇间,兴奋得不知从何说起。
那年轻人又笑了起来:“好吧,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我的名字叫做安迪斯·霍布·塔文森。很高兴认识你,美丽的黛丝特·孟·绮若小姐。”他彬彬有礼地躬身在她手背上轻吻了一下。
“你……看起来很像‘人’啊,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
“你想象我们什么样?血盆大口,青面獠牙?”这个名叫塔文森的吸血鬼微微皱了皱眉头,“不过这并不是一种赞美呢,傻孩子。你要明白,我们比人优美而智慧。所以……你的比方很有点问题。”
他们在路上慢慢走着,渐渐地,人越来越少了。黛丝特知道他们的所在必是一个隐秘的地方,也就不以为异。最后,青石板上只有他们俩人的脚步声了。
塔文森很健谈,一路说个不休,口吻叽嘲夸张,神色肆无忌惮。要换作别人,就有冒撞无礼之嫌了。可塔文森诙谐有趣,并不招人反感。
“你们平时只吸血,不吃饭?”
“很不幸,只能这样。你知道,我们的消化器官几乎已经没用了。而没有了胃、肝、大肠、小肠的累赘,我们的分量比人轻许多。”
黛丝特猛然想起初见时他在她耳根边上说话。
“那是怎么一回事?”
“因为我们用的是吸血鬼的速度,比人快得多。所以我靠近你,又退后,你一点儿也没察觉。看!”塔文森又当面演示了一下弹跳,他绕行黛丝特一周,在她脖子背面腻滑的皮肤上轻轻触摸了一下,又退回原位。一连串眼花缭乱的动作,黛丝特竟然只感到脖子被他轻轻一触,看他的人稳稳当当站在面前,似乎根本没有移动过。
黛丝特讶异地睁大了双眼。塔文森朗朗笑了,“十六分之一秒,宝贝儿。”
“就是因为你们的身体特别轻吗?”
塔文森迟疑了一下,“部分是这个原因吧,其他的,现在说了你也不懂——你没喝这杯水,我怎样告诉你它的热度,你也不会明白的,是不是?”他善意地笑了一笑。
“那你能猜透我的心思,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万能阅心术,吸血鬼们天生的禀赋。曾经有人预言,如果人类也掌握了这个本事,那就是人类的末日了。可我们就有这个能耐,而且没有灭亡的危险。”塔文森不以为然地耸肩道。
“我也读过这句话,那人是个大科学家……”黛丝特想到人类中的精英竟然被他用这么不屑一顾的口吻评论,不由大为吃惊。
“大科学家?他的那些理论在我们看来根本不算什么。”配合塔文森的话语会有碎步、大步,这时他突然停下来转了一个圈。
“我们中有人,早在几百年前,就得出了那些结论。关于探索物理、数学、宇宙、科学……的客观奥秘,你说还有谁比几百年连续生存的吸血鬼更为胜任?”
黛丝特愕然。那是她崇敬的科学家兼哲学家,她家的图书室里就收藏有他的许多资料和手稿。“我真想马上见到你说的这个……吸血鬼。”
塔文森含蓄的笑容仿佛在说这不过是雕虫小技,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在这里,每个人都是哲学家、艺术家。我保证你将大开眼界。”他不无骄傲地说。
“那在你们的那个王国,也分种种等级吗?”黛丝特想到对即将面对的群体一无所知,不禁有些忧心。
“不错。统治我们整个吸血鬼王国的便是法老,血族无不臣服。下面还有两长老、四护法,还有便是些成年吸血鬼。近年来我们很少发展后裔,幼儿吸血鬼倒是不多。说来其实非常简单,血族划分地位的依据就是年龄。越古老的吸血鬼魔力越强,地位就越高,越受尊崇,这是非常符合逻辑的,是不是?”
“那最古老的吸血鬼年岁有多大?”
“我们的王,伟大的法老陛下,已经八百多岁了,可他依旧唇红齿白,二十来岁的模样,只有他那深不可测、充满智慧的双眼和微微隆起的太阳穴是他经历过那么多岁月的唯一痕迹。”黛丝特留意到塔文森吐出“Pharaoh”这个字眼的时候不由自主流露出的尊崇敬服来。
“法老他……很严厉吗?”
“哦不,你不用怕他。我过一会儿就把你到来的消息告诉他,我想他会喜欢你留下来的。”
“他是怎样一个人啊?”
“他无所不能……呃,总之是,无与伦比。”塔文森第一次词穷。
“嗯。”黛丝特颔首,但心中仍不免忐忑。
“那如果年龄相仿呢?”
“同年龄、同性别,那就看美貌了——我指的是我们的诱惑力,也就是说,谁能够对对方施加更多的影响力。那是我们的重要资本。”
难道吸血鬼都是旷世的俊男美女?黛丝特胡思乱想着。
“到啦!”塔文森夸张而准确地一个转身,对黛丝特优雅地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没什么比对你这样的美人儿献殷勤更愉快的事了。”
黛丝特这才注意到一座硕大的城堡,与她的小城堡一比简直是个傲岸魁伟的巨人了。在黑漆漆的夜色中看不清楚细部,但它的轮廓就给人神秘、古老、森然的感觉。它有久远的年头,有沧桑的故事,有一种历史沉淀下来的气度和魄力。站在它的面前,黛丝特刹那间觉得自己多么渺小。
“你觉得它大?”塔文森又一次读出了她的心思,“其实它比你看到的还要大上三倍。它有个地下宫殿,比地面部分可大得多了。”
黛丝特吁了一口气。一想到马上就要走进这座庞大的古堡,一颗心儿不由怦怦乱跳。
“深呼吸,我亲爱的!”塔文森当然知道她很紧张,开玩笑地说。他握住了她的手,柔声说道,“别怕,没有人会伤害你的。”他的手温暖、干燥而有力。
黛丝特鼓足勇气,踏出了一步。
一双手放在苍黑厚重的门板上不由感慨万千,门的背面将开启一个怎样的神秘天地呢?黛丝特觉得,自己似乎就站在不可测的命运之神面前。
城堡的门久经沧桑,被她一推,吱吱呀呀地叫了起来。树枝上的猫头鹰立刻惊飞了,它扑腾翅膀的声音给黛丝特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深刻印象,此时月亮的光线完全被它的翅膀遮蔽了,她的眼中是一片纯粹的黑暗,暗得像原始、蒙昧的宇宙洪荒。在那恐慌的一秒,黛丝特唯一感到安心踏实的就是紧握着她的这一只手——是那个神秘未知的世界中唯一确定的东西。
第五章 彼岸花
跌跌撞撞地走进去,大厅开阔得几乎像一个广场。与她的小城堡不同,这里有着极其高旷的天顶,石柱又粗又长,擎天一般。放眼望去,到处都空荡荡的。黛丝特不由自主倚靠在了一根柱子上,背上顿时浸透了石头的凉气,令她打了个寒颤。
四处空落落的。
里面阴沉昏暗,空气有股潮潮的味道。似乎久未通风,也从未和外界接触过。相隔颇远,才有几个伶仃的烛台,点着细长的白色蜡烛。那微弱的光线不时地摇曳着,投射到那样偌大空旷的地方,显得异常散漫。空旷的大厅里有几件简单的家具,但竟没有一张椅子。书架上有几册羊皮的卷角旧书。大大的壁炉却是炉膛灰冷,并没有燃烧着哔剥的火苗。描着精致彩绘的大片琉璃玫瑰宙带来了几许生动,调和着肃穆的氛围。
黛丝特渐渐镇定了下来,对大厅更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地毯异常厚重,踩上去不会发出任何声响,色泽还很艳丽,但散发着些微的霉味。帷幔落有少许积灰,但在这里倒让人觉得十分自然,这样年头的古堡里,到处干干净净、纤尘不染反倒是难以想象的。古旧暗沉的墙面上绘着斑驳的壁画,依稀可辨各个神的沉静身影,风格、色彩各异,出自不同时代的工匠之手,显示着各个世纪的情调。石柱上遍布浮雕,细细密密地刻着古埃及的神秘图腾,雕工异常精细,几乎看不出凿痕。吸血鬼不避讳圣物吗?石雕上居然还有各种样式的十字架;呈现相异的繁复造型,显然也是不同年份雕刻上去的,留下了时光荏苒的痕迹。
黛丝特的目光被一座秤盘吸引住了,两头的托盘里盛着一些扎手舞脚的小人,象征的便是漫游的灵魂了?灵魂还分孰轻孰重吗?边上刻着一艘细细长长的小船,要把那些迷途的魂魄渡往来生的河流……
黛丝特的目光游走完了整个大厅。
可是没有人。
一个人也没有。这儿竟是空荡荡的。
黛丝特松了口气,为刚才的紧张感到有几分好笑起来,她以为会看到吸血鬼环立伺候的场面,森严又恐怖。
“有的出去办事去了——也就是填饱肚皮的首要任务。可你总会见到几个的。”
塔文森忽然放开嗓门道:“伙计们,看我给你们带什么来了?快出来见见绝世美人!”
黛丝特仿佛听见了古旧城堡中灰尘簌簌而降的声音,这儿实在是太静了。
随即她就看见了几个人,说不上是从哪里来的,她根本没瞧见。太快了,以至她错觉他们要么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要么就是从墙面上浮出来的。
一共四个,一般的衣冠楚楚,轩昂、俊美、优雅。一望即知都是“上等人”。
“你发现了吗?我们都是孪生子,类似的是我们无与伦比的贵族血统,个个都是人中翘楚。”塔文森毫不掩饰自己的优越感。
他们最初冒出来时眼神还是冰冷漠然、戒心重重的,可渐渐的就只剩一点点好奇。
塔文森眼中闪着一丝骄傲,对她附耳道:“他们为你倾倒了。”
此时,一只吸血鬼冷冷道:“塔文森,又在搞什么鬼?”
他说话时眼睛平视前方,对塔文森竟是视若不见,轻蔑的眼神不曾扫过他一下。
塔文森当然没有忽略他的无礼,但他并不愠怒,只满不在乎地耸耸肩,“我来介绍一下,这是美丽而忧郁的莫奈德!”他的声调依然是热烈的,热烈得有一点夸张。
这个被唤作莫奈德的吸血鬼比塔文森更加高大。五官长得端正饱满,鼻梁高挺,嘴唇殷红性感,柔软卷曲的长发是金棕色的,眼睛像大海一样蔚蓝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