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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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土-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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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的尘土都去拍打,那就闲不住了。
  这片大地上从来只有两件事情,一些人忙着四处奔波,踩起的尘土落在另一些人身上。另些人忙着拍打,尘土又飞扬起来。一粒尘土就足够一村庄人忙活一百年。
  那时村里人都喜欢围坐在一棵榆树下闲聊。我不一样,白天我坐在一朵云下胡思,晚上蹲在一颗星星下面乱想。
  刘二爷说,我们一天的大部分时间,朝西看。因为我们从东边来的,要去西边。我们晚上睡着时,脸朝东,屁股和后脑勺对着西边。
  要是没有黑夜,人就一直朝前走了。黑夜让人停下,星星和月亮把人往回领,每天早晨人醒来,看见自己还在老地方。
  真的还在老地方吗,我们的房子,一寸寸的迁向另一年。我们已经迁到哪一年了。从我记事起,到忘掉所有事,我不知道村里谁在记我们的年月。我把时间过乱了。肯定有人没乱,他们沿着日月年,有条不紊的生活,我一直没回到那样的年月。我只是在另一种时间里,看见他们。看见在他们中间,悄无声息的我自己。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我在村庄里的生活,被别人过掉了。我在远处过着谁的生活。那些在尘土上面,更加安静,也更加喧嚣的一村庄人的梦里,我又在做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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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人都在等一个东西(1)
  一、狗能看见人做的梦
  冬天,雪封住远远近近的道路。粮食堆在仓里,劈好的烧柴码在墙根。只剩下睡觉一件事情。人在睡,牲畜也在睡。家里每个人,都可以睡到瞌睡尽头,谁也不喊谁。先醒的人看见其他人都睡着,一闭眼又睡过去。那时人会知道瞌睡尽头不一定是天亮;有时是另一个夜晚。白天有一半人做梦,白日梦把天上的云搅得不安稳。
  听王五爷说,狗能看见人做的梦。狗有时在夜里无缘无故的咬,对着空荡荡的夜空叫,那是他看见了人梦中的东西。狗能帮人看家守院,并不是狗机灵。夜里人的梦把狗搅和的闭不住眼睛。狗有时在人的梦中看见自己变成狼,追咬主人。狗也有梦,只是狗被人的梦搅和的闭不住眼睛,狗更喜欢看人的梦,太有意思了,让狗都看上瘾。狗不愿人的梦中断,它知道看守好家院,人的梦就能做下去。
  据说人在半夜梦醒时总能听见狗叫。那是狗在替人着急。狗看见人的梦像一个半空中的村子,朝远处飘走了,他在哪儿落地生根,狗眼睛望不了那么远。狗看人的梦跑远了,就叫,人迷迷糊糊睁开眼,听见狗叫,以为贼进院子了。人一醒来就把梦忘光,这时候院子里的一把破铁锨比梦中的金子更重要。
  也许猪的梦比人更美好,有意思。猪睡的比人香,这一点谁都承认。猪做梦的时候,有人梦见猪肉的香味。每个夜晚,人的梦和猪的梦,还有牛羊马鸡的梦,像烟花一样开放在村庄上空。他们各自封闭,谁也看不见谁。
  人们常说梦破了。梦确实是一个泡泡,梦见的世界都在一个泡泡里。夜晚的天空飘着大大小小的泡泡。突然,一个泡泡破了,做梦人回来,梦里的东西迅疾消失到远处。留心梦的人,醒来前一回头,都会看见一个透明的泡泡,圆的,悠忽间破了。
  很少有人梦见自己在睡觉,和躺着歇息。梦中不是被人追着跑便是自己在干一件大事情。由此王五爷认为,人是被自己的梦累坏的。狗肯定也同意王五爷的话。狗看见人在梦中跑得比狗快,比起人在梦中跑的路,现实中多远的地方都显得近。
  母亲早早起来生炉子了,那是我记住的冬天早晨,父亲出去给牛羊喂草。
  父亲早就不在了,早早开门出去的人是谁。在我不能自己醒来的早晨,父亲早早出门走了;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回来时总是夜晚,在我遥远的梦中,听见他和母亲说话,甚至听见他隆隆的鼾声,醒来时家里依旧没有他的人影。
  其实我们不会睡到大中午,如果鸡叫不醒我们,羊会接着叫,牛和猪会接着叫,驴和马也会大叫,它们饿了,等着我们放牧喂草。
  在我们睡梦的尽头,牛哞鸡鸣,日上房顶。
    二、每个人都在等一个东西
  每年冬天,人们都会聚在大牛圈里,商量什么时候走。因为走是每家每户的事。要全村一起走,不能剩下一户人,连一头牲口也不能剩下。每家都要说说自己啥时能动身。准备好的人也不能先走,得等那些没准备好的人,可能一等几年,谁知道呢。也不能睡着等、闲坐着等,该种地还要种地,该出去跑买卖的还要出去,等到被等的人家准备好了,等待他们的人家又有麻烦了,家里的一个人没有回来,或者女人又怀孕了,随便一件小事又把人留一年。能留人的事多着呢,你听他们说的话,好像都在说要走的事。
  〃等我们家黑牛娃子长大了就走。〃杜才说。
  “我们家房后那棵柳树长到能做椽子了就走,已经长到胳膊粗了,再有两年就成材,现在走了可惜了,走到哪都要盖房子,带上几根木头不会错的。谁能保证去的地方就一定有树。有树就一定正好能做椽子。”韩三说。
  “等我们把房子住坏再走吧,墙还结实着呢,一个口子都没有。即使到了一个新地方,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盖起这么结实的房子。你们都知道,盖房子要打土墙,打土墙要有劲。而我已经没多少劲了,我的儿子还没长大成人。”邱老二说。
  “我不管他们了,这一年庄稼收了,我们就走。”胡木说。
  有一年人们似乎准备好了,家家招呼着要走,仓里的粮食装进麻袋。长成椽子的树砍倒。绳子和筐派上用处。俗话说,跑三年,一根棍。守三年,背不动。人们不知道住了几年,或许已经很多年,早不是以前的那一茬人。早些年说着要走的那些人,可能早走掉了。我觉得人们的模样已有所不同。村子已经换了几茬人,我依旧没有长大,看不清他们的脸,我只能从鞋子和裤腿认识那些人。好多脚回到村子,好多鞋子没回来。
  人们往车上装东西,往房子外搬东西。绳子不够用了,许多东西要捆起来运走,捆起来的东西好像也没法全运走,把一房子一院子的东西装到一辆车上,简直是件无法想象的事。于是,扔掉什么,带走什么,变得比走不走更重要了。
  每家都有茅盾,往往为一个小东西的扔与不扔,妻子和丈夫,丈夫和儿子,儿子和母亲,爷爷和孙子都不能统一意见。
  正当人们为此发愁,突然的,做顺风买卖的人从奇台那边带来消息,说有一个人正向虚土庄走来,村里每个人的名字他都问到了。现在他的病大概好了,那个人可能已经闻着这一年的麦香走来了。
  

每人都在等一个东西(2)
因为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长相也没说清,就都认为是自家的亲戚。
  我们得等一下这个人。王五爷说。
  好不容易准备好了,我们不能因为一个谁也说不清的人,把多少年的计划放弃了。冯七爷说。
  我们可以在墙上写字,说明我们去的方向。让他随后跟来。刘五说。
  这怎么行呢。王五爷说,那个人走到虚土庄,肯定像我们当时一样,累得没劲了。他会停下来过冬,这一冬一过,就说不上了。俗话说,黄金勾子西风腿。意思是说,人的屁股比金子还沉,一坐下再想起来,不容易。尤其春天来了,看到这么多好地没人种,他怎么舍得呢。还有这么多没人住的房子。说不定他就一年年住下去了。托住我们的东西一样会托住他。那样他老死也走不出这个村子。也许他会回到老家,再喊一帮子人,到这个村庄来过日子。而我们一直想着有一个人在路上追赶我们,我们在哪落脚都会不安心。老是回头望。这样我们又会变成歪脖子。
  等待的人没来。第二年夏天,路过虚土庄的买卖人说,那个人确实离开奇台向虚土庄方向来了,他走了大半年,应该早到了。会不会留在别的村庄,不来了。或者走过了头,半夜穿过村子,只要走过去,前面再不会有虚土庄,他就会没有尽头的走下去,像被野户地人报复的韩三一样。
  倒是有几封信从甘肃老家寄来,说有好几个人已经动身来投奔我们。让我们一定在虚土庄子等。
  那就再等两年。顶多等三年。王五爷说。
  等十年也不会等齐他们。冯七爷说。
  从甘肃老家到新疆乌鲁木齐,再过老沙湾到虚土庄,几千里路,数不清的叉路口,我们又不能在每个叉路口站一个人等他们。出来十个人,最后有没有一个人走到这里,谁也说不清。许多人会把路走叉,知道自己走错路时,已经没办法回去,也许走着走着人老掉了,没有重走一条路的时间和力气。
  即使没走错路的人,也不一定能走这么远。人动身离家时都以为自己有目的,手里拿着一个遥远的地址。那里有亲人等着自己。可是一走到路上就是两回事了。尤其几千里的路,人走着走着发现自己像一个梦游者慢慢醒来,人在路上边走边想,有时会住在一个地方想一阵子再走,这一阵子有多长就没数了,短则几天数月,长则没底了,人只要在中途停下,呆几个月,想法就会变,好吃好喝好女人,都能留下人。一个好梦也能留下人。尤其碰见个好女人,怎么舍得离开,天下的好地方都在女人身上。人就会想,剩下的路算球了,不走了。
  好多人留下了。人走着走着就忘掉目的,随便在一个村庄住下来,生儿育女。
  在那些荒野中的村落里,到处住着这样的人,问他们从哪来的,都知道。问他们到哪去。都不知道。好像都住在路上,随时要离开的样子,随便盖几间房子,又矮又破。随便种几块地,不方不圆。从来不修条平顺路让自己走。都在凑合,十年二十年过去,五十年过去,却很少有人搬走。村子越来越破旧。上一代人埋在村外了,下一代人仍不安心,嚷着要走。
  谁都没有走掉。最后人们发现村子四周已经住满了人,到处是村庄,村庄之间只剩下窄窄的田地和道路。站在虚土梁,朝南朝北,朝东西望,一间挨一间,无边无际的房子。黄昏时稠密的炊烟就像他们刚来时看到的野树林一样,根本穿不过去。
    三、无边无际的粮食
  我也没走掉。我五岁时不在童年,我混在那些四十岁上下的人中间。
  也就是四十岁上下那些年,我走遍这片大地的远近村落,没有找到那个五岁的孩子,他穿过的长着紫草和铃铛刺的旷野、他遇见的一场一场大风,都不在那里。
  那一年我又准备出门远行,我把车赶出院门,就要上路上了,突然听见有人喊。
  “呔。”
  只一声。我一回头,看见他们全站在门口,望着我。我的妻子、儿子、女儿,垒了一半的院墙,正在开花的沙枣树,我猛然间泪流满目。我真实的生活一下被我看见了。
  好些年前,我父亲就是这样被我们喊住,被我们望他的目光留住。
  我把马车吆进院子。
  那时正是中午,我的影子回到脚底。
  就是四十岁上下那几年,我在自己的岁数里,哪都没去,影子回到脚底。我踏踏实实种了几年地。我埋头在地里的时候,突然看见自己的一对大脚,长满汗毛的腿,粗的像牛一样的腰和身板,我好象醒了一会儿,我把几辈子的粮食都打够了。
  每年七月,我的麦地从院墙跟,一直金黄到天边。我不用收割,站在房顶喊一声,招招手,麦子排着长队回家来。种了多少年的麦子,早认识了家门,认识了粮仓和麻袋。那几年,好像就我一个人在操劳地上的事。已经没人关心收成。人人忙着梦中的事情,梦把人引向远处。村子一年年变空。他们走远后大片大片的土地留给我一个人。
  种地有个好处,能让人停下来,把脚下手下的事看清楚。
  其实也没啥事,就是让人停住。脑子空闲了,云可以飘进来,风可以刮进来,鸟可以飞进来。人们建粮仓的目的,就是别把收成装进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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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人都在等一个东西(3)
庄稼在地里长的时候,人睡在村里做梦。睡过头也不要紧。庄稼又没长在身上。再大的收成也压不坏人。
  可是,王五爷的看法不一样。
  早年王五爷说过。长熟的庄稼不赶快收回来,站在地上地累的很。地累坏了明年就不好好长庄稼了。
  王五爷说地可以累坏。好多人不相信。
  跑买卖的冯七就不信。俗话说,只有累死的牛,哪有犁坏的地。
  这句俗话一般是说男女,男人是牛,女人是地。牛累死了地还好好的。
  要是地可以累坏,它早累坏了。我们没来前就累坏了。
  王五爷说,把这块大地当成脊背,你就知道地累不累了。我们在上面盖房子,挖渠筑坝,每年把它的表皮翻个底朝天,种上我们吃的东西。我们从不问问地要吃什么,我们给他吃过什么。
  当然,刘二爷会说,人吃地一辈子,地吃人一口。我们最终都得喂土地。问题是,我们把一块地吃穷整坏后,跑掉了。
  我们喂了别处的土地。有些土地撑死了,有些饿死了,土地就这样死掉了。我们老家的地,就是被人喂的撑死了。多少代人,都喂给它了,它消化不了。
  也有人千里万里跑来喂我们的土地,那都是些再跑不动的人,劲用完了,钱也花完了,剩下一把干骨头。我说过,虚土庄是一个结束地,风刮到这里都没劲了,土飘到梁上都不动了。可是这一庄子人还想往前走,他们在土梁上攒劲,不知道攒够多大的劲才起程,可能想一件事情都把人累坏了。也可能停在一个地方比走在路上更累,人一旦停下就要盖房子种地,生儿育女。人在家里走掉的路其实最长,一辈子从炕头到锅头的路加起来,早到过几回天边了。
  许多人把收获叫抢收,跟风抢,跟鸟和老鼠抢,其实在跟土地抢。
  风把果实摇落在地,把叶子摇落在地,最后把枝干摇落。土地就这样靠自己身上的植物养活。只有风爱惜土地,把属于土的还给土。人们离开后扔下的破房子,干水渠,埂子,木头和车轱辘,都扔给风了,风会一百年一百年的清扫大地,把远处的归还远处,脚下的还给脚下。
  现在,这片土地好像没用处了,为我一个人生长粮食,
  他们把村庄建在夜晚的天空。每个人都有一座村子,星星一样散布在天空的深远处,仿佛死亡都找不到他们。那些村庄没有邻居,永远不会相互看见。也不被星星月亮看见。我在地里腰弓累了,一抬头,看见那些天上的村庄,一座一座,飘在云上面。我一点不稀罕。我五岁时就在天上建好了村庄,现在我回到地上,种几年粮食。
  

胡长的榆树(1)
开头:我在黄沙梁的一间房子醒来
  有一年我在东南边的黄沙梁,住在一间矮土房子里。我是怎么到这个村庄的我忘记了。我的生活梦一样,一段段浮现出来。我看见我在黄沙梁的生活就是这样,我住在一间矮房子里,已经住了好多年,又好像短暂的一个夜晚,我醒来,看见熟悉的门窗和院子,太阳已经把东墙晒热了。我经常和一个人靠着墙根聊天,上午靠在东墙根,下午靠在西墙根。我在这个村庄只认识一个人。好像村子只有一个人。突然的,我在一间房子里醒来,感觉就是家。又像不是。
  每天下午,我和那个人坐在西墙根,晒太阳,望着西北边茫茫的荒野。一条路模糊的伸进去,望不到头。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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