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翻着毛,像一只眼睛。另一次,他骑马出去找我。马车的一个轮子在上一次外出时摔破了。我看见他给马备鞍,他躬身抱马鞍子时,我甚至看见他的半边脸。他左脚的鞋帮更加破烂了。我看不见他的上身,不知他的衣服和帽子,都旧成什么样子。我想喊一声,却说不出一点声音。
我从后院的破烂东西中,翻出一双旧布鞋,从墙洞塞出去。我先把鞋扔过墙洞,再用一根长木棍把它推到离洞口稍远一些。第二天,我看见父亲的脚上换了这双不算太破的旧鞋。我希望这双旧鞋能让他想起早先走过的路,记起早年后院里的生活,并因此打开那扇门,在他们荒弃多年的院子里找到我。可是没有。他又一次赶车出去时秋收已经结束。我听见母亲沙哑的声音对他说,就剩下北沙窝没找过了。你再走一趟吧,再找不见,怕就没有了。让狼吃了也会剩下骨头呀。
他们说话时,就站在离洞口一米远处,我在那边呆呆地看着他们的脚,一动不动。
这期间我的另一个弟弟来到家中。像我早已见过的一个人。我独自在家的那些日子,他从扣上的院门,从院墙的豁口,从房顶、草垛,无数次地走进院子。我跟他说话,带他追风中的树叶。突然地,看见他消失。
只是那时,他没有经过母亲那道门。他从不知道的门缝溜进来,早早地和我成了兄弟。多少年后,他正正经经来到家中,我已在墙的另一面,再无法回来。
我企望他有一天钻过墙洞,和我一起在后院玩。我用了好多办法引诱他。我拿一根木棍伸过墙洞,拨那边的草叶,还在木棍头上拴一片红布,使劲摇。可是,他永远看不见这个墙洞。有几次他从洞口边走过去。他只要蹲下身;拨开那丛贴墙生长的艾蒿草,就能看见我。母亲在屋里做饭时,他一个人在院子里玩。他很少被单独留在家里。母亲过一会出来喊一声。早些时候喊一个名字,后来喊两个名字。我的弟弟妹妹,跟我一样,从来不懂得答应。
我爬在洞口,看见我弟弟的脚步,移过墙根走到柴垛旁,一歪身钻进柴垛缝。母亲看不见他,在院子里大喊,像她早年喊我时一样。过一阵子,母亲到院门口喊叫时,我的弟弟从柴垛下钻出来。我从来没发现柴垛下面有一个洞。我的弟弟,有朝一日像我一样突然消失,他再钻不回来。我不知道柴垛下的洞通向哪里。有一天他像我一样回不来,在柴垛的另一面孤单地长大。他绕不进这个院子,绕不过一垛柴。直到我的母亲烧完这垛柴,发现已经长大成家的儿子,多少年,在一垛柴后面。
在这个院子,我的妹妹在一棵不开花的苹果树后面,孤单地长到出嫁。她在那儿用细软的树枝搭好家,用许多个秋天的叶子缝制嫁衣。我母亲有一年走向那棵树,它老不开花,不结果。母亲想砍了它,栽一棵桃树。她拨开密密的树枝发现自己的女儿时,她已到出嫁年龄。我在洞口看见她们,一前一后往屋子里走。我看不见她们的上半身。母亲一定紧拉着她们的手。
你们咋不答应一声,咋不答应一声。我的嗓子都喊哑了。
母亲说这句话时,她们的脚步正移过墙洞。
我们就这样过着自己不知道的日子,我父亲只清楚他有一个妻子,两三个儿女。当他赶车外出,或扛农具下地,他的妻子儿女在另一种光阴里,过着没有他的生活。而我母亲,一转眼就找不到自己的儿子。她只懂得哭,喊。到远处找。从来不知道低下头,看看一棵蒿草下面的小小墙洞。
我从后院出来时已是一个中年人。没有谁认识我。有一年最北边的一个墙角被风刮倒,我从那个豁口进进出出。我没绕到前院去看我的父亲母亲。在后院里我收拾出半间没全塌的矮土房子,娶妻生子。我的儿子两岁时,从那个墙洞爬到前院,我在洞口等他回来。他去了一天、又一天。或许只是一会儿工夫,我眼睛闭住又睁开。他一头灰土钻回来时,我向他打问那边的事。我的儿子跟我一样只会比划,什么都说不清。我让他拿几样东西回来。是我早年背着父母藏下的东西。我爬在洞口给他指:看,那截木头下面。土块缝里。
我独自过掉的几种生活(3)
他什么都找不到,甚至没遇见一个人。在他印象里墙洞那边的院子永远空空的。我不敢让他时常过去,我想等他稍长大一些,就把这个墙洞堵住。我担心他在那边突然长大,再回不来。
就这样过了好些年。有一年父亲不在了,我听见院墙那边母亲和弟妹的哭喊声。有一年我的弟弟结婚,又一年妹妹出嫁,我依旧像那时一样,爬在这个小洞口,望着那些移来移去的脚。有时谁的东西掉到地上,他弯腰捡拾,我看见一只手,半个头。
仍不断有鸡钻过来,在麦草堆上下一个蛋,然后出去,在那边咯咯地叫。有猫跑到这边捉老鼠。我越来越看不清前院的事。我的腰已经躬不下去,脸也无法贴在地上。耳朵也有点背。一次我隐约听母亲说,后院那个烟囱经常冒烟。
母亲就站在洞口一米处,我看见她的脚尖,我手中有根木棍就能触到她的脚。
“是一户新来的,好像是谁家的亲戚。”父亲说。
父亲的脚离得稍远一些,我看见他的腿朝两边撇开。
“他住我们家的房子也不说一声。”
“他可能住了很多年了。多少年前,我就听见后院经常有动静。我以为是鬼,没敢告诉你。我父母全在那间房子老死的。死过人的房子常有响动。”
我隐隐听见母亲说,要打开后院的门进去看看。又说找不见钥匙了。或许有钥匙但锁孔早已锈死。
他们说话时,我多想从墙洞钻过去,站在他们面前,说出所有的事。
可是,当我走出后院的豁口,绕过院墙走到前院门口时,又径直地朝前走去。我不是从这个门出去的,我对那扇半掩的木板门异常陌生。我似乎从未从外面进入过。就像我在路上遇见牵牛走来的父亲。这个一次次在远路上找过我的父亲。我向他一步步地走近,我的心快跳出来。我想遇面的一瞬他会叫出我的名字。我会喊一声父亲。尽管我压根发不出一丝声音。可是,什么都不会发生。我们只是互望一眼,便相错而去。我们早已无法相识。我长得越来越不像他。
我只有从那个再不能钻过的墙洞回来,我才是他的儿子。我才能找到家,找到锅头,扣在案板上的碗和饭。找到我每个中午抱着睡着的那根木头,找到我母亲少有的一丝微笑,和父亲的沉默和寡言。
在另外的地方我没办法认识他们。即使我从院门进来,我的父母一样不会接受,一个推开院门回来的儿子。我不是从院门走失的。他们回来的那个傍晚院门紧锁,而我不见了。
有一天我硬要从这个墙洞钻过去,我先塞进头,接着使劲往里塞肩膀和身子。我的头都快出去了,身子却卡在墙中,进退不能。
我的妻子回来,见我不在家,就出去找。找一趟回来我还不在,她又出去,在村里每户人家问。在每个路口喊我的名字。像早年我母亲喊我一样。
一个下午,她找到前面的院子,问我母亲有没有看见她丈夫。我听她哭哑着嗓子说话,听见我母亲低声的回答。她一定从我妻子身上看见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她就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找我。
我妻子出去时,我的儿子一人留在院子。他哭喊一阵,爬在木头上睡着,醒来又接着哭喊。多少年前,我跟他一样在前院度过这样的日子。只是我不会喊。
天黑以后,我听见妻子回来的脚步声。那时,我的儿子已爬在地上睡着。她抱起他哭。她的哭腔在夜里拖得很长很长。我动不了头。也动不了身子。这期间一只黑母鸡每天走到洞口。第一次它的头都伸进来了,眼看碰到我的脸,赶紧缩回去,跑开几步。以后它每天来到洞口,偏着头看里面,看见我一样望着它的眼睛,它叫几声。有时它转过身,用爪子向洞口刨土。我不知道它的意图。我的头和脸都被土蒙住,眼睛也快睁不开。
一个早晨,我母亲起来收拾院子,她拿着一把芨芨扫帚;刷刷地扫地上的树叶和土,有一扫帚,就从墙洞口的草根下刷过去,我一惊,睁开眼睛。看见我们家的一个早晨。晨光将院子染得鲜红。我的母亲开始生炉做饭。我听见她折柴禾的声音。听见炉中火焔的声音。听见铁勺和锅碗的轻碰擦摩。过了会儿,母亲端碗过来,坐在那根木头上,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父亲不在了。妹妹出嫁。弟弟也不知到哪去了。我看不见她手中的碗,看不见她拿筷子的手和一双不知在看着什么的眼睛。我只闻见饭的味道,像在很多年前的中午,我在那时候,永远地闭住眼睛。
我的儿子有一天来到墙根,他转了好几圈,没找到那个墙洞。一层一层的尘土和落叶,埋住我露在洞外的腿和脚。我的儿子站在又一个秋天的落叶上面,踮起脚尖,想看见前院的东西。看不见。他使劲跳蹦子。他的头一下一下地窜过墙头又落下。他看见墙那边的果树,看见一个秋天的菜园子,旁边塌了一半的马圈棚。他没有看见我母亲。那时她已直不起腰,整日拘搂着身子,在院子里走动。有一天,她会走到那棵靠墙生长的艾蒿草跟前,拨开枝叶,看见那个小墙洞,她会好奇地把一边脸贴在地上,往里面望,或许什么都看不见。或许,她会看见我差一点就要伸出洞口的头顶。
二、老鼠
我整夜整夜睡不着。天空在落土。天一黑天空就开始落土。后来白天也落。我们以为人踩起的土在落。那时候人都慌张了,四处奔波,牲口也跟着奔波,被踩起的土一阵一阵朝天上落。夜晚地悄静下来时那些土又往回落。越落越多,永远都落不完。
我独自过掉的几种生活(4)
我们没踩起这么多土呀。
赶人意识到天已经变成土天时,人倒不乱跑了。或许奔波乏了,都躲在屋里不愿露头。偶尔遇见一两个走路人,全耷拉脑袋,不住的摇头,像干了多大的懊恼事。其实在抖头上的土。不断下落的尘土先把人的脊背压弯,再把头压垂,接着两只前肢落地。两米之外就分不清人畜。三五米外啥都看不见,全是黄昏昏的土。
我从那时起整夜睡不着。白天也睡不着。我躺在大土炕的最西边,一遍遍的想着事情。天空不断在落土,能听见屋顶的椽子微微下垂的声音。听见土墙一毫毫下折的声音。每到半夜,我父亲就会上房去扫土。我听见他开门出去,听见他爬立在东墙的梯子。然后听见他的脚落到房顶。椽子嘎叭叭响。听见扫帚刷刷的声音。父亲下房后我又听见房顶的椽子檩子,在一阵细微的响动中,复原自己。
夜夜有孩子在哭。狗拖着长腔朝天叫。出生了不少孩子,那些年。有的没长大就死掉了。有的长大后死了。整个那一茬人,没几个活下来的。老鼠越来越多。地上到处是洞。那时落下的土,多少年后又飞扬起来,弥天漫地。那时埋掉的人,又一个个回到地面。只是,我没有坚持住自己。我变成了另一种动物,悄无声息生活在村子地下。我把我的口粮从家里的粮仓中,一粒粒转移到地下。把衣服脱在地上,鞋放在窗台。我的家人以为我被土埋掉了。
一群群的鸟经过村子,高声鸣叫,像在喊地上的人:走了,走了。人不敢朝天上看,簌簌下落的土一会就把人的眼睛糊住。鸟飞着飞着翅膀不动了,一头栽下来。一落地很快埋进土里找不见。牲口不断的挪动蹄子。树越长越矮,一棵变成好多棵。人不停的走,稍站一会儿就被土埋掉半截子。喊人救命。过来一个扛铁锨的,把他挖出来。
经常有人被土埋掉,坐在墙根打个盹人就不见了。走累了在地上躺一会人就不见了。剩下的人已经没力气挖土里人。
人人扛着铁锨。只有不断的在院子里挖土,才能找到昨天放下的东西。铁锨本身也在被土埋没。根本没有路。以前的路早看不见了,新的路再不可能被踩出。人除了呆在家,哪都不敢去。麦子长黄时,土已经涌到穗头,人贴着地皮收割麦穗,漏收的被土埋住,又生芽长叶。一茬接着一茬往上长。
我在那时候变成一只鸟了。我不敢飞。(或许我以前远飞过,翅膀越来越重,一头栽下来。)我在一只鸟落地那一瞬接住它的命。它活不成了,我替它活一阵子。我不住抖羽毛上的土,在越来越矮的房顶上走来走去。我的父亲过几个时辰出来一次,一抬腿跨上房顶。立在东墙上的梯子只露出一点头儿。这时我飞起来,听见父亲在底下刷刷地扫房顶的土。有一次我看见它拿一把锨挖东墙根的土,他大概想把那只梯子挖出来,从天窗伸进屋里。事实上不久以后他们便开始从天窗进出。门和窗子全埋入尘土。
我父亲干活时,我就站在他身后的树梢上。那棵树以前有十米高。我那时常坐在树下,看站在树梢上的鸟,飞走又落回来。我爬上树,却怎么也到不了那个最高的树枝。如今这棵树只剩下矮矮的树梢了。我“爸”,“爸”地对着父亲大叫。叫出的声音却是“啊”,“啊”。我父亲好像听烦了,转身一锨土扬过来,我险些被埋掉,扑扇着翅膀飞走了。他已经不认识这个鸟儿子了。我在不远处伤心的看着他的脊背被土压弯,他的头还没有耷拉下去。他还在坚持。我为什么就坚持不住呢。
土刚开始下落的那些夜晚,我还能睡着。尘土像棉被一样覆盖村子和田野。土不像雨点一样打人,也不冰凉,也没有声音。它不断落在身上时人的皮肤会变重,而整个身体会逐渐放松。人很快就会睡过去。树上的叶子,在不知觉中被土压垂,落下去。我经常在半夜醒来,听见叶子沉沉的坠落声。家里人全在睡梦中。我兀地坐起,穿衣出门,在昏黄的月色中走遍整个村子。我推开一家又一家院门,轻脚走进院子,耳朵贴着窗户细听。
在很多个夜里,我重复着这件事,却又不知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村子里空空静静,月光把漫天的尘土染成昏黄(白天尘土是灰白的)。树啪啪往下掉叶子,听上去像无数个小人从树上往下跳。我不敢靠近树走,巷子中间有一窄溜露着月光。我往前走时心里想着最好遇见一个人。他从那头走过来 ,我听见他的脚步声,看见他模糊的影子。也许真遇见了我会害怕的停下来,转身往回跑,以为自己遇见鬼了。
还在早些时候,我就对父亲说,我们走吧,这地方住不成了。庄稼长一寸就被土埋掉一寸。树越长越低。什么东西都落满了土,一开始人拿起啥东西都要嘴对着吹一吹土,无论吃的还是用的。后来土落厚了就用手拍打。再后来人就懒得动了。土落在头上脸上也不洗了。落在身上也不拍打了。仿佛人们认为人世间就是这般境地。连我父亲都已经认命。他说,儿子,我们往哪走啊,满世界都是土。我说不是的,父亲,我知道有些地方天是蓝的,空气跟我们以前看见的一样透明。在那里田野被绿草覆盖。土地潮湿。风中除了秋天的金黄叶子,没有一粒尘土。
我父亲默然的看着我。
我们该走掉一个人。我说。总不能全让土埋在这里。
我独自过掉的几种生活(5)
我说这些话时,一只一只的鸟正在飞离村子。有的飞着飞着翅膀不动了,直直掉下来。地上已经没有路。
很久以后,我父亲都坚持认为我走掉了。尽管家里其他人认为我被土埋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