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水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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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水畔- 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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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伙儿回到原先割草的地方,继续割了起来。
  “学志哥,日本鬼子为什么要杀害赵尚志呢?”刘立武按捺不住急切的心情,刚割几下,就又提起话头。
  “因为赵尚志坚决反抗日本鬼子的侵略,打他们呗!”赵学志气哼哼地跺着脚:“小日本不来,咱们哪儿能遭这份洋罪呢!”
  “是啊,要不是日本鬼子,咱们哪儿能遭这洋罪呢!”
  “缺吃少穿,挨打挨骂,担惊受怕。”
  “念书就念书呗,还要‘勤劳奉事’每回都累个贼死。”
  “放假了,还得给人家割马草,忍饥挨饿,日晒雨淋。”
  “啥时候这才是个头呢?简直都没法活下去了。”
  ……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数落着,个个气冲牛斗。
  “赵尚志可是个大好人,大英雄。他发誓要跟日本侵略军斗争到底。坚决要把日本鬼子赶出去。日本鬼子害怕他呀!”赵学志压低着嗓门儿讲着,伙伴们都竖着耳朵贪婪地听着。他吞了口唾沫继续说:“赵尚志是朝阳人,后来来到哈尔滨。打小就很有志气,一心报国。书念得好,念书时就参加爱国学生运动。往后他考上了黄埔军官学校,日本鬼子侵占了咱们这圪塔后,他拉起了珠河反日游击队,当过队长、司令、军长、总司令。他带领很多将士跟日本鬼子打,非要把日本鬼子打出去不可。他们打死老多老多日本鬼子,日本鬼子怕他怕得要命。日本鬼子一听说赵尚志来了,魂都吓没了。”
  “唷,那他还是个大将军咯!”刘宏茂敬佩地大叫了起来。
  “你小声点。”赵学志拍了他肩膀一下。
  ……
  ※                  ※                    ※
  晌午歇工的哨子响了。学生们仨仨俩俩凑在了一起啃干粮。刘立武四人又爬到山坡上,依着软绵绵,厚实实的青草,啃起窝窝头来。刘立武还把咸鱼干分给大家就着吃。伙伴们狼吞虎咽地很快就吃完了。一玻璃酒瓶凉水大伙儿轮着喝了一遍,然后各自眯缝着眼儿憩息。
  山坡上微风淅淅,夹带着割下的青草,散发出的幽微清香。蝈蝈、蛐蛐窸窣地叫着。有的同学已进入了梦乡。而刘立武几个人虽然也闭着眼,却都在想着赵尚志、赵一曼。忽然刘立武直起身子:
  “学志哥,你知道赵一曼是哪里人吗?”他一直在等赵学志讲赵一曼,而赵学志总是不讲。刘立武再也耐不住了,就急着提出来问。
  “关里的。”赵学志仍旧眯缝着双眼躺在那里喃喃地回答。他很想把赵一曼的故事讲给伙伴们听,只因上午他讲话太多,太累了,想休息一会儿再讲。
  “关里的?”刘宏茂、孙家盛腾地坐起来好奇地问:“关里在哪儿?”
  “关里,就是山海关里边。”赵学志索性坐起来:“我们这圪塔是山海关外边,所以叫关外。”
  “山海关离咱这圪塔有多远?”孙家盛急着插话问。
  “人家说远着呢,三天三夜都走不到。咱们要去,得坐火车,经过哈尔滨,新京(长春),奉天(沈阳),才能到山海关。”赵学志说。
  “呀!那么远哟!”三人同时惊叹。
  “远?赵一曼的家还远呢!”赵学志说。
  “还远!?”三人再次惊诧道。
  “人家说,他老家在四川宜宾。”
  “四川宜宾是啥地方?”三人问。
  “那我就说不清楚了,反正很远很远。”赵学志又说。:“赵一曼可是个女英雄,能文能武,有学问又能干。她和男的一样能领兵打仗。打仗的时候,她要在山顶上,鬼子就别想上山来;她要是从山上下来,鬼子就别想蹽了。她那支枪指哪打哪——赵学志用手比划着‘啪!啪!’——日本鬼子有来无回。”
  哨子又响了,大伙儿都回原地继续割草。这时候教官用话筒通知:“这块儿草长得茂,每人再加20捆,谁割完谁先走。”附近的学生
  都“嗷嗷”的叫唤起来,有人还骂起了脏话。
  刘立武几个人则全然不顾这些,他们一面割草,一面聚精会神地听赵学志讲赵一曼。
  ……
  ※                  ※                    ※
  夕阳早已西下,荒原上风凄凄,野茫茫,漆黑一片。割马草的小学生一人背着一捆青草,稀稀拉拉地走在归途上。有的实在走不动了,索性倒在路边喘息。有的饿了就拔地里的野菜充饥;有的就嚼背上的青草。人人都又饥又渴,精疲力尽。
  赵学志、刘立武、孙家盛、刘宏茂四人都不顾疲劳,饶有兴致地一边走一边议论赵尚志、赵一曼。
  刘立武说:“赵一曼真够意思。一个女人家,还从那么老远跑到这儿替俺们打日本鬼子!”
  孙家盛说:“她一定不是凡人,是仙女下凡!”
  刘宏茂说:“是救苦救难的菩萨!”
  赵学志说:“人家说,他们都是中国共产党!”
  刘宏茂说:“中国共产党还管‘满洲国’的事?”
  赵学志回头看了看后边没有人,压低了嗓门说:“人家说,啥‘满洲国’,全是日本鬼子搞的名堂。本来咱们都是中国人。”
  刘立武说:“可不,俺在大连是中国人,来到这里又成了‘满洲国’人,都把俺弄懵了。那天俺说是中国人,那个驴劲的张富贵还说俺‘反满抗日’,‘反日宣传’呢。”
  “噢,原来咱们都是中国人!”宏茂、家盛互相瞅着,伸长了舌头豁然大悟。
  “人家说,赵尚志、赵一曼就义前都高喊: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中国万岁!
  中国人民万岁!
  中国共产党万岁!”赵学志高举着拳头绘声绘色地讲。
  刘立武听了赵学志讲的这些话激动地说:
  “俺就要学他们,俺也要当中国共产党!”
  “我们都当中国共产党!”学志、家盛、宏茂,紧跟着也都表示。四个人围成一个圈,激动地把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由于兴奋,四个小家伙忘了饥渴和疲劳,一路振奋地走着。突然,他们隐约听到前面传来牛倌儿虎子的吟诵:
  “……遥望红日升。遥望红旗飘。遥望我爸挥刀跃战马……”
  四人立定,侧耳细听后激动地同声呼喊:
  “虎子哥!”便不约而同地奔着吟诵声跑去。
  跑到跟前一看,有许多小学生都停在那里。
  “虎子哥,你咋在这儿?”四个人一起围到虎子身边亲热的拥着。
  “一早儿见你们都往这边走,我也跟了过来。”虎子一面把采摘的山葡萄分给大家吃,一面答应着。
  虎子心疼地环视了周围的每一个认得或不认得的小兄弟后,把一捆一捆的青草拴在一起,搭在牛背上。又把几个瘦弱的孩子扶上牛背。然后冲着大伙儿说:
  “天黑半天了,咱们咬咬牙走吧。”他把鞭子甩得“叭!叭!”山响,象是命令,又象是催人奋进的号角。鞭声划破了寂寥的夜空,奔向四方又迅速地折了回来。月黑风高,荒野里显得格外空旷。一群小学生跟在牛群后,一歪一扭地走着。黑暗中,孩子们不断的重复着虎子编的那首《牛倌谣》:
  小牛倌儿,
  上山尖儿,
  山尖儿高,
  看得辽。
  遥望红日升。
  遥望红旗飘。
  遥望我爸挥刀跃战马,
  打败魔鬼把仇报!
  其中,赵学志、刘立武、孙家盛、刘宏茂喊得特别起劲。因为今天他们才算真正明白了虎子这首《牛倌谣》的深刻蕴义,并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他们甚至愤激高呼:
  “遥望我爸挥刀跃战马,打败日本鬼子把我中国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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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三章 河畔结义
(2)刘立武的爹,原来在山东老家当八路军,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和日本侵略军打仗负伤后,党曾派他到大连当码头工人。去年又受命来珠河,以贩运山货为掩护,往来于南北各地,传送情报和传达上级指示。最近他从南边回来,已在家呆了两天。今天是礼拜天,叫立武陪他到河边钓鱼。天天相伴左右的小哥儿们,自然也结伴同往。
  一伙人早早来到珠河一个甩弯子(转弯处),便拉开架式钓起鱼来。刘立武难得和爹一块儿出来玩,今天特别高兴,跑前跑后,忙着给爹打下手。赵学志帮着忙活了一阵子后,就坐到白杨树下看书。刘宏茂忙活完了就拿着弹弓子打树上的小鸟,时不时地翘首远眺,还不住地叨咕:
  “这猴三,蹽到哪儿去了,咋还不来?”
  爹发现刘宏茂打弹弓子的方法不对,总也射不准,瞎胡乱打,就对他说:
  “打弹弓子要三点连成一条直线,瞄准了再松开夹弹子的手指,握弹弓的左手要保持平衡才行。”爹接过弹弓子,随手捡起一个石子儿安上,拉弓、瞄准、松手指,弹丸飞出,颗颗都射中鱼竿的尖尖儿。
  刘宏茂看得出了神,爹每射中一回他都又蹦又跳 “打中了!打中了!”引逗得学志、立武都跑过来看。
  爹教了他们打弹弓子的要领和操作方法后说:
  “不论干什么事,要干就干好。打弹弓和打枪一样,要打就要打准。总也击不中目标,有什么意思?……”
  “怎样才能练得百发百中?”刘立武没等爹把话说完就抢着问。
  “多学、多做、多想。干什么事都一样。多学,就是学习先人、别人已总结出来的好经验;多做,才能有新的体会、新的发现、新的发明。技能要多练,才能熟练。不是说吗‘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一般地说,谁下的工夫最多,谁的能耐就最大;多想,就是反复琢磨,哪些是对了的,哪些是错了的,对的就加以发扬,错的加以纠正,总结出新的经验来。就拿打弹弓来说,多练还得多想,为什么这一下打中了?噢,是因为三点连成了一条直线。下回再打,就要这样做。打得越多就越熟越精,就形成了习惯,久而久之就能做到又快又准,百发百中。——我今天告诉你们要三点连成一条直线,你们就是学到了别人的经验,这样你就不用再千百遍地去打,去琢磨,你就走了捷径,以后你只要认真地去练习就能百发百中了。”爹又说:“一个人一辈子不可能什么都精通,没那么多时间。只要精通一两件事就行了。总而言之,‘师傅引进门,修行在个人’结果是成是败全在自己。”
  “噢!——”立武、学志、宏茂异口同声,茅塞顿开。宏茂矗在那里陷于沉思,他暗下决心,一定要练好打弹弓子,一定要象大伯那样百发百中。练好了,打他几个日本鬼子给咱爸报仇;闲了再打些野物给奶奶补补身子。
  “多学、多做、多想。”赵学志反复地念叨着,心里在想,这大伯虽是个‘跑行庄’的皮货商(皮货贩子),可学问还大着呢。他忽然发现鱼漂都沉到水里了,于是高喊:
  “咬钩了!”
  爹急忙把鱼竿拉起,一条大鲇鱼落在了草丛中,欢蹦乱跳,沾了一身泥草和细沙。刘立武急忙撅了一根柳条,由鳃到嘴穿上,提到河边去洗。不料!鱼一沾水,一摔尾巴,跑了。刘立武悔之不及地喊道:
  “驴劲儿的,跑了!”他直起身子不好意思地看着爹。爹泰然笑着:
  “跑就跑了呗!看我把它再钓上来。”
  正在这时,孙家盛从河对面拽着树枝“呼”地一声悠荡了过来落在河滩上。他一落地便问刘立武:
  “啥玩意儿跑了?”
  “一条大鲇鱼。我用柳条穿的。俺爹刚钓上来。去洗它身上的泥。一沾水就跑了。”刘立武语无伦次地告诉孙家盛。
  孙家盛听后立即脱掉衣裤,一个猛子扎进河里,不大一会儿就从水里躜出来,把柳条穿的鲇鱼高高擎起喊:
  “我把它逮着了!”。他在几人深的水里如履浅底,腰腹露在水面上,左摇右晃地来到了岸边。
  此刻,刘立武对孙家盛的水性才算真的诚服了。接过鱼又把孙家盛拽上岸来。
  孙家盛这一手,令爹也惊叹不已:
  “真有两下子,真有两下子……”赞不绝口。爹高兴地冲着孙家盛说:“真是好水性!快把衣裳穿上,别凉着。”
  “不怕。唸书以前,这时候我从来没穿过衣裳。”孙家盛一面回答,一面迅速穿上衣裤向爹走来。
  爹见孙家盛穿的裤衩补丁摞补丁,屁股上还有一个大窟窿露着肉,坎肩儿肩头上还绽着棉花。愕然问道:
  “你的坎肩是棉袄拆的?看,还带着棉花呢。”他从家盛的肩头上捏出一小坨黢黑的棉花。
  “嗯哪,年年都是这样。春天掏出棉花当夹袄,夏天拆下袖子当坎肩儿,秋天再钉上袖子当夹袄,冬天絮上棉花当棉衣,车毂辘转,年年穷对付。”家盛一脸的无奈回答。
  “都破成这样了。”爹指着他屁股上的窟窿。
  “没关系,絮上棉花补补就不露肉了。夏天窟窿多了倒凉快。”家盛自我解嘲后坦诚地冲着爹说:“这还是从‘盗墓子’手里买的呢。每年交‘出荷粮’后,‘配给’(按规定卖给)几尺‘更生布’(再生布),只够大人们打补丁。‘更生布’一点也不结实,一拽就破,我们小孩补了也没用。”他比比划划的述说着。可爹的心里却很不是滋味。他怜悯地看着家盛,心里在说,“‘日伪’统治下的儿童,真是可怜极了。”停了停,他回转身来冲家盛说:
  “下回我到南边去,一定给你捎套新衣裳。”
  “那可谢谢大伯了。我长这么大,还没穿过一件新衣裳呢。”家盛很高兴。他高兴是因为爹看得起他,关心他,这就够了。至于买不买那都没啥,他也不奢望。因为那个时候大人们都总是这样宽慰小孩子的。
  孩子们见爹和家盛说了不少话,又都围了过来。爹把鱼竿拉起,检查了一下鱼钩上的蛐蟮又摔回河中。还自言自语地咕哝:“什么‘大东亚共荣’,是‘大东亚共穷!’”
  爹不经意地咕哝,引起孩子们的共鸣。赵学志接着爹的话茬说:
  “人家说,日本鬼子现在是丧心病狂地搜刮民脂民膏,不仅老百姓要缴出荷粮、缴苛捐杂税、出劳工;连小孩子都要敲骨吸髓,交猪血、交马毛、交蓖麻子、买公债、割马草……真是到了穷途末路。”
  “最讨厌的是让咱们学日语、说日本话。”刘宏茂急不可耐地插话。
  孙家盛:“那是让我们象‘高丽人’似的都说日本话,好放在日本军队里替他们打仗。”
  赵学志:“人家说,日本人让我们学日语,说日本话就是想把我们弄去当炮灰。不过可以学为我用,等打败了日本鬼子以后,我们还可以与日本的好人交往,会说日本话多方便。——至于说他要让我给他当兵嘛,我就不干,我就跑。到黄埔军校去上学。学成后象赵尚志一样回来打鬼子。”
  刘立武:“俺也要去念黄埔军校。”
  孙家盛、刘宏茂:“咱也去念黄埔军校。”他们都争先恐后地喊着。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虎子的吟诵:
  小牛倌儿,
  上山尖儿,
  山尖儿高,
  看得辽。
  遥望红日升。
  遥望红旗飘。
  遥望我爸挥刀跃战马,
  打败魔鬼把仇报!
  旷野寂静,他的吟诵,大家都听得非常清楚。
  学志、立武、家盛、宏茂都鹤立观望,齐声喊道:
  “虎子哥——快过来——”
  片刻,虎子跑了过来:
  “你们都在这圪塔啊。这个,你们吃吧。”他放下一捧野山楂、野沙果。看到爹在钓鱼,就抓了一把恭敬的送了过去。爹微笑着冲虎子点头致谢:
  “你吟诵的歌谣是在哪儿学来的?”爹问。
  “大伯,是我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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