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等到萧潼住了手,他睁开眼睛,看到萧潼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用左手抚着右手的手掌,脸上青白一片。
“皇上息怒。”他低低地从破碎的唇角吐出几个字,依然低垂着眼帘,虽然脸上肿胀得可怕,那双湖泊般深邃的眼睛里却波澜不惊。
萧潼被他那种淡定的样子激得越发恼火,用手一指帐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怒吼:“滚!滚到外面去值夜!”
“是,属下遵命。”萧然费力地应了一声,躬身退出。
帐外,侍卫统领宇文方正不安地来回徘徊着,见萧然出来,一下子被他脸上高高肿起的掌痕吓到,迎上来低声道:“王爷,皇上又责罚你了?”
萧然的嘴肿得厉害,说话都困难,勉强笑道:“统领,属下如今是皇上的侍卫,请统领莫要再称我王爷了。若被皇上听到,属下不知道还会受到怎样的惩罚。”
宇文方年龄与萧潼相近,比萧然大了七八岁,当萧潼的侍卫统领已经三年,对萧然一向兼有对王爷的尊重与对兄弟的关爱。此刻见萧然如此悲惨的模样,却依然那样平静、隐忍,只觉得心中有说不出的难过。
“王爷,请别灰心。”他试着安慰他,“因为王爷抗旨,皇上在众臣面前大丢面子,他生气、发火都是可以理解的。属下知道王爷宅心仁厚,并且对皇上忠心耿耿,王爷只是不愿见生灵涂炭,才这样违逆皇上。可皇上毕竟是一国之君,何曾有人令他如此难堪过?他没有杀你,说明他心里仍是疼你的。他这样罚你,只为了让你收敛心性,以后莫要再桀骜不驯了。请王爷体谅皇上的苦心。”
萧然心中苦涩,是啊,连宇文方都能体谅大哥的苦心,难道自己还不能么?真是枉为兄弟!
轻轻点头道:“统领放心,属下明白,属下自会尽忠职守,保护皇上的安全。”
广阔的原野上拂过阵阵轻风,夜凉如水,连绵的营帐中灯光点点。萧然悄然伫立,双眸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宛如遥天里最亮的星星。
宇文方轻轻叹口气,眼睛有些发酸:“你到我帐中擦点伤药,好好休息吧。今晚我另外派两人来轮流值夜。”
“不。”萧然连忙谢绝,“多谢统领体恤,属下没事。皇上正在气头上,属下不敢再违逆他。请统领成全。”
宇文方心疼地看了他一眼,却对上萧然含笑的眸子,暗暗叹息摇头,无声地离去。
萧潼的营帐内一直亮着灯,到下半夜还没有熄。萧然站在帐外,却看到灯光映出一个长长的影子,一直在徘徊不定。
大哥有什么心事睡不着?是还在为自己生气么?还是在考虑未来的作战方略?大哥啊大哥,帝王的尊严真的很重要么?为了反击塔萨的侵略,你就要赌上千千万万将士的生命么?塔萨人是因为缺乏资源才来犯我边境、抢夺财物,中原对他们来说犹如一块肥肉,他们一心想噬之而后快。可你若愿意与他们交好、通商,帮助他们富民强国,他们也就不会生出这样的虎狼之心了。
你为什么不能效仿历代明君,惠及宇内、恩泽四海呢?
萧潼走到大帐门口,微微挑起门帘,看着月光勾勒出萧然站得如同标枪般笔直的身影,心里又泛起那种既骄傲又懊恼的情绪。
然儿,朕倒要看看,你究竟会倔强到什么时候。朕若不打碎了你重新塑造,朕枉为你大哥,枉为人君!
只是极轻微的声音,却惊动了全神贯注守卫的萧然,蓦然回首,从帐内漏出的灯光中瞥见大哥脸上近乎温柔的表情,萧然的心猛地一颤。大哥,你仍然在关心我么?你心里还是疼我的,对不对?
“皇上。”标准的姿势跪下去,“夜深了,请皇上安歇吧。有属下在,自会保皇上周全。”
萧潼皱眉,朕难道是担心安全才睡不着?难道朕就不能表示一点对你的关心?
怒气一生,啪地甩下帐帘,转身返回帐内。
可他忘了让萧然起来。
仿佛数九寒冬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来,瞬间将萧然冻结成冰,从里往外寒透。大哥,你是仍在惩罚我么?白天跪得还不够,晚上还要接着罚跪?
唇边掠过一抹悲哀的笑意。虽然跪着,却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没有放松警惕,暗暗调动起全身的灵敏度,闭上眼睛,周围的一切风吹草动,以及远远近近营帐内士兵的呓语都听得清清楚楚。
“然儿。”他听到萧潼在梦中发出模模糊糊的低语,好象在负气,又好象很疲惫,断断续续地念叨着,“你好大胆……满朝文武都不敢这样冒犯朕……谁宠得你这样?你变了……”
然后是沉默。过了好久,又听到一句:“父皇,母后,儿臣无能……治得了国,却管不了家……”
萧然如受雷击,原来大哥,那样强硬冷酷的大哥,心底里也是柔软的,也有无奈与酸楚。是自己不好,是自己让他为难了。
一直到天亮,萧潼醒来时忽然想到昨晚的事,他心头一凛,来不及穿上外袍就从帐内奔了出来。
萧然正端端正正地跪在地上,身上的衣服已被夜露打湿,头发上也湿漉漉的,因为冷,他的脸色有些青白,眼眶下有明显的黑晕。
“然儿。”来不及思维,萧潼已第一时间做出反应,上前一把拉起萧然,怒声斥道,“谁让你跪在这儿?昨天没跪够是不是?”
一声“然儿”,一声心疼多过恼怒的斥责,将萧然绷紧的情绪突然释放出来,委屈地看着萧潼,低声道:“没有皇上之命,属下不敢起来。”
萧潼气得恨不得又一巴掌掴上去,但看到萧然满脸的青肿,他又下不了手,咬牙切齿地瞪着萧然。死小子,你这是在跟朕怄气么?故意这样虐待自己的身体?即使朕没有命你起来,你不会运功抵抗?冻得脸色发白,身上都被露水沾湿了,这样好受么?
忍了半晌,放低声音下令道:“进来服侍朕洗漱。”
“是,属下遵命。”萧然见萧潼的脸色比昨晚温和了许多,心中暗暗一松。
“呆会儿出发后到朕车里来。”
萧然困惑,却没有说什么,只是顺从地应了声是。
部队再次出发后,萧然上了萧潼的马车,萧潼摆手制止他行礼的动作:“坐吧。”
萧然坐下来,背依然挺得笔直,恭谨得就象所有臣子坐在君王面前一样。
萧潼故意不去看他,装作在看车外的风光。萧然慢慢放松下来,觉得四肢百骸说不出的酸痛,头越来越沉,随着马车的颠簸,睡意渐渐袭来,慢慢阖上了眼睛。
第七章 才见云破月来,不期风雨骤至
萧潼见萧然睡着,才从窗外收回目光,转而去看兄弟熟睡的样子。看来真是累坏了,这些天该是心力交瘁吧?头靠在车厢上也能睡得着,马车每一下颠簸,他的头就轻轻磕一下车厢。
萧潼宠溺地笑了一下,拿起一个软垫,小心翼翼地抬起他的头,将软垫塞到他脑后。这下萧然睡得更加舒服了,全身放松,安静地闭着眼睛,浓密的睫毛阖住那双星眸,若不是五官棱角分明、英气逼人,真会让人误以为他是女孩子。脸上被自己暴打后仍然留着青肿的淤痕,只是比昨晚淡了许多,并不影响他的俊气,反而增添了几分惹人爱怜的味道。
萧潼摸了一下自己的手掌,似乎隐隐还有些疼痛。打得这么重,这死小子居然能一声不哼,脾气简直比牛还倔。
自己的两个兄弟性子完全不同,萧翔比萧然大两岁,已成家,住梁王府,掌管吏部。在群臣中长袖善舞,与一班大臣处得关系不错。平时吃喝玩乐、出入风月场所,自由散漫到极点,但萧潼从不去管他。
偏是萧然那样优秀,萧潼却对他特别严格,几乎到了苛求的地步。宫里的太监侍卫甚至朝中众臣都觉得萧潼简直不象在管弟弟,倒象是管儿子一般。
萧潼摸摸自己的脸,朕才不过二十四岁,有他们想的那么老么?苦笑,然儿,朕这么管教你,你还能做出如此胆大包天的事来,看来朕的管教真是失败啊!
看到萧然脸上的青紫痕迹,心中不忍,取出冰玉露,用手指蘸了,轻轻涂到萧然脸上。饶是他动作轻柔,还是弄痛了萧然,萧然挥手,想挡开他的手指,嘴里轻轻嘟囔着:“疼,别烦我,让我睡一会儿,晚上还要值夜呢。”转一个身,又沉沉睡去。
萧潼失笑,这时候的萧然真是可爱,带着孩子般的稚气,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哪里象是个指挥千军万马征战沙场的将军?平时总是一副高贵、淡定又隐含锋芒的样子,让人觉得隔着云端在看他,此刻终于见到他纯净得好象初生婴儿般的样子了。
叹气,死小子,若是你一直这么乖,朕怎会罚你罚得这么狠?
索性将萧然抱过来,搂在怀里。萧然接触到他温暖的胸膛,好象有了安全感,不再动弹,任由萧潼在他脸上上药。凉凉的冰玉露大大缓解了肿痛,梦中的萧然显然感觉到舒服,唇边慢慢露出一丝笑意。
萧潼只觉得自己的心越来越柔软,前几天恨不得亲手宰了这个胆大妄为的家伙,看他一次次顶撞自己,真让他有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急欲突破火山口的感觉。可是此刻,看到熟睡中的萧然如此乖巧、安详,又让他生出无限怜惜来。
萧然躺在萧潼身上,长长地睡了一觉。直到马车停下来,宇文方探进头来道:“皇上,已到午时,请皇上歇息片刻,用过午膳再启程。”
萧然被惊动,醒过来发现自己竟然舒舒服服地躺在萧潼身上,顿时吓出一身冷汗,自己不仅在值勤时公然在大哥眼皮子底下睡着,而且还睡在他身上,这岂非是对皇上的大不敬?
连忙爬起来跪下,脊背僵硬得犹如按了根铁芯一般:“属下该死,属下怠于职守,还冒犯皇上,请皇上责罚。”
萧潼被他那副诚惶诚恐的样子激得几乎又要跳起来,却见宇文方向他投来一个劝慰的眼神,勉强忍了气,挥挥手:“罢了,陪朕下去用膳。”
宇文方道:“皇上与王爷还是在车内用膳吧,属下马上派人去送过来。”
萧潼脸色一沉:“此处哪来的王爷?”
萧然好象突然被人在心上扎了一刀,果然,我连王爷的身份也被剥夺了啊。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在朝堂上公开宣布将我削职为民?那么,从今以后我便只是你的侍卫了。我不求高官厚禄,我也不要荣华富贵,我只要你不再讨厌我、不再生我的气,只要你还当我是兄弟……
宇文啊宇文,昨晚叮嘱过你不要称我王爷,怎么没有记得?若是大哥责怪下来,你我恐怕都要受到惩罚。
想到这里,他紧张地看了宇文方一眼,脱口叫道:“皇上……”
萧潼冷冷地瞪过来,将萧然吓得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宇文方暗暗叫苦,夹到他们兄弟中间,自己就浑身不是了。急忙躬身道:“属下知错,请皇上恕罪。”
萧潼不耐烦地挥手:“好了,去拿午膳来!”
萧然坐在车里,只觉得这小小的车厢逼仄而压抑,令他几乎不敢呼吸,微微低着头,一动不动,恨不得缩到马车底下去,避开大哥的眼睛。
萧潼气得手指又开始痉挛,难道朕是豺狼虎豹?枉朕这么疼你,甘心献出自己当人肉垫子,你一醒来又这样躲朕远远的。
究竟要怎样对待他,才能将他那层敬畏的外衣给剥掉?还要指望他带兵去灭塔萨呢。萧潼啊萧潼,你可真是窝囊,连自己的兄弟都拿捏不定。
算了,昨天罚他罚得狠了,今天就饶了他吧。否则,只怕这死小子以后都会象看魔鬼一样看自己。
“怎么,坐在朕身边很难过?朕看你巴不得立刻逃走。”萧潼说这句话时带着负气的成份,可听在萧然耳朵里却是严厉的责备,立刻低头请罪:“属下没有。伺候皇上是属下份内之事。”
萧潼一下子瘫软下去,他忽然觉得自己傻得冒泡,既然萧然那样尽忠职守地扮演一名侍卫的身份,自己何不成全了他?本来就是在惩罚他的抗旨不遵,本来他就该受这些惩罚,那么自己干脆就当他是名侍卫,也许反而两人都会放得开些。
于是接下去的半天,萧潼坦然地将萧然当成侍卫,一会儿命他给自己按摩,一会儿又说要听他吹箫,一会儿差遣他干这个,一会儿差遣他干那个。
两人“进入角色”后,萧然反而放松下来,那份恭敬顺从似乎找准了地方,再也不显得别扭与难堪了。
“萧然,此去塔萨,若你能立下战功,朕自会免了你的惩罚,恢复你大将军一职。”萧潼颇为循循善诱,可萧然却毫不犹豫地回答:“皇上,属下身为侍卫,自当以保护皇上为天职。用兵打仗是将士们的事,属下岂能僭越?”
萧潼狠狠咬牙。
一路上萧然尽心尽力地伺候萧潼,萧潼外表风平浪静,心里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享受自家兄弟的伺候自然是件美事,趁机重温一下两人小时候在一起的情形,觉得亲切而温馨。可是一想到萧然伺候他时只是将他当作皇上、当作主子,而不是大哥,他就免不了生出几分郁闷。
到达穆国边关丰堰,萧潼站在高高的城墙上,遥望着对面的孚落关,边塞比长宁寒冷,北风卷着黄沙扑面而来,令萧潼不觉皱起眉头。忽然想起萧然那张俊美如玉的脸,奇怪这小子经常在外打仗,为什么脸上却看不见风霜之色。
这次他亲自挂帅,长宁、洛邑、苍昙三城的守军将领加上靖安军将领一共八人,加上十五万大军,对付塔萨十万军队应该是以众敌寡,可他也知道塔萨族人彪悍,当初萧然在时已经震住了他们,可此次没有萧然挂帅,不知道对面这些人会如何嚣张起来。
就在这时,孚落关内传出震天的吼声,隔着远,喊的又是塔萨族语,萧潼听不清他们在喊些什么。但那种气势显然便是在向他这位天朝皇帝示威。
萧潼侧目看看站在他身后的靖安军将领,见他们脸上微垂着眼帘,一个个脸上毫无表情,他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本来这一路上他已感觉到靖安军士气低靡,骠骑营与东南西北四营的将军知道萧然被罚为侍卫后,个个含了怨气,就算皇帝御驾亲征,他们也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萧潼自然知道他们都在为萧然抱不平,可这样的无声抵触分明是不把他这个一国之君放在眼里。
含着怒气,萧潼一回到总兵府就将萧然唤了进去。
“你听到对面塔萨人的喊声了吧?”一开口就带了质问的语气。
萧然不明白,这与自己有关么?为什么大哥看起来又在生气?“回皇上,属下听到了。”
“他们喊些什么?你与他们作战两年,不会听不懂他们的话吧?”
萧然纳闷,你不能问靖安军将领么?他们刚才就在你身边啊。
“他们说的话很不敬,请皇上先恕属下之罪。”
萧潼瞪他一眼,自家兄弟,有什么不好说么?朕就是不想听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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