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翔默默拿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一口,正想说什么,忽然听到后面的花园中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那笑声说不出的欢畅、动听,犹如天簌之音,不带半点矫饰或收敛。
赵昶微微皱眉,似乎生气,却又自唇边露出宠溺的笑意,喃喃自语道:“这死丫头,不知道今日有贵客在?笑得如此放肆!”
“臣相,这位姑娘……?”萧翔有些奇怪,暗道赵昶不过三十一岁,没听说他有这么大的女儿啊。听这声音,分明应该是二八以上的女子了。
赵昶站起来,推后书房的后窗,让萧翔看到花园中的情景。萧翔不禁一愣,只见一名红衣女子带着一名丫环从池塘边经过,那女子大约十七八岁,肌肤白得似雪,偏偏穿一身鲜艳的红色,红得似火。一白一红相得益彰,更衬得那女子明艳不可方物。
萧翔看得呆住,见惯了京城中女子雍容、矜持、端庄娴静的样子,突然看到这位火一般灿烂的女子,竟给他一种十分强烈的视觉冲击与心灵震动。
“王爷,皇上勤政爱民,日夜操劳,全然不懂帝王的享受。如今他只有一位皇后、三位嫔妃,也不见他增补后宫。一般为帝者总是子嗣繁多,可皇上至今只有一位太子、两位公主,这样岂能不让臣等忧心?而皇后贵为后宫之主,岂非也要为此自责?”赵昶的声音在萧翔耳边缓缓响起,带着种如同咒语般的蛊惑。
萧翔仿佛醍醐灌顶一般,眼前一亮:“臣相的意思是……?”
赵昶嘴巴一努,示意园中女子,“这位正是小妹赵凝儿。自幼生长在南方,天性单纯、娇憨,虽算不上倾国倾城、国色天香,却也算中上之姿……”
“岂只中上之姿?”萧翔喃喃道,“简直是花中玫瑰,美艳动人。”
“宫中已有皇后这样的大家闺秀足以母仪天下,皇上需要的正是能够给他带来情趣之人……”赵昶的表情十分含蓄。
萧翔回头看着赵昶,扬眉而笑,目光灼灼:“臣相有心了。只是……我大哥这两年都不曾选秀。”
“何必一定要选秀呢?”赵昶回视他,目光渐深,“其实,臣方才说过,皇上子嗣不多,皇后娘娘也有责任。所以,站在皇后的立场,她必定也是愿意为皇上多纳贤妃的。”
“你是说,让本王去说服我大嫂?”
“若是由你直接说便不好了,臣向王爷推荐一个人。”
“谁?”
“国舅陆楚良。”
萧翔一怔,随即眼里渐渐泛起笑意:“你是说礼部侍郎陆楚良,那个专门玩小倌的家伙?”
赵昶哈哈大笑:“原来王爷对朝中众臣的这种风流韵事也相当了解。”
萧翔满脸不屑:“身为国舅,行为如此不知检点,我那位皇后大嫂竟然也不去管他,简直给陆家丢脸!”
赵昶瞟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笑道:“王爷,恕臣斗胆,其实……玩小倌与玩娼妓并无区别,只不过是男女之分而已。皇上对此深恶痛绝,上次靖王去弄玉坊,皇上几乎将他打个半死。可是王爷这样,皇上却不曾苛求……”
“好了好了!”萧翔一提起这件事就恨得咬牙切齿,想到自己被绑在刑房里掌嘴、鞭打的情景。
赵昶连忙劝慰道:“王爷息怒,其实皇上对王爷还是手下留情的,若换个别人,恐怕早就被拉出去斩首了。王爷,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王爷的心胸还需要放开一点才是。”
萧翔听得有理,用力拍了拍赵昶的肩膀:“好样的,臣相,你手中握着这样一颗宝珠,却迟迟不让她见光,今日终于肯拿出来了。”
赵昶微微一笑,带了点讨好的意思:“还不是为了王爷你的前程么?”
“少来!”萧翔斜他一眼,“你是为了自己的前程,本王只是稍稍沾了你一点光而已。”说着嘿嘿笑起来,“赵昶啊赵昶,你与本王是一样嫉贤妒能,一心想扳倒我那三弟,否则,你哪会那么好意帮我?”
“王爷说哪里话来,臣帮王爷,还不是因为我们物以类聚么?臣可是真心诚意想帮王爷的……”
“好,好,不错,不错。”萧翔看着赵凝儿越走越远的身影,放低声音,却压不住兴奋之色,“本王便要将这株江南奇花移入皇宫去,让她大放异彩!”
第七十八章 飞蛾扑火的决绝
羌歌,塔萨王宫,一位容貌清秀俊美的男子跪坐在塔尔萨对面。仔细看,两人的长相有几分相似,可是相似的眉眼出现在两张不同的脸上,却显示出完全不同的效果。塔尔萨是典型的西域男子模样,肤色偏黑,五官粗犷、豪迈,并带着一丝野性,而这位男子却更象江南的书生,白皙、孱弱,一举一动都显得温文尔雅。
“大王兄,穆终于不负使命,让你重返王宫,再次成为塔萨之王。”男子看着塔尔萨,目光中仿佛有千言万语,迫切地想要倾吐出来。
这位清秀男子正是塔尔萨的异母兄弟,从十五岁起就流落到浚国的塔尔穆。他终于借助于浚国的兵马,将羌歌城中的穆国军队赶了出去,重新迎回了塔尔萨。
可是塔尔萨并没有半点喜悦之色,浓黑的眉毛虬结在一起,一双虎目中折射出浓浓的暗沉之色,开口时声音也是闷闷的:“穆,我并没有要求你这样做。”
塔尔穆一怔,微微低下头,一缕怅惘之色如蛛丝般从他眼底拂过。淡淡的阳光洒在他脸上,照出他又细又密的睫毛,薄薄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叹息:“大王兄,我……我是自愿的。”
“我知道,可是我赔不起。”塔尔萨的声音忽然激动起来,急促而愤怒,近乎低吼,“穆,你仍然象小时候那样任性,你想要的,你便不顾一切,不择手段去获取。七年了,你还是念念不忘。可是,我对你没有,我没有……”
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塔尔萨猛地一甩手,脸色有些发青:“我已经败了,彻头彻尾地败了!我们斗不过穆英帝,斗不过萧然!他们两兄弟……是无敌的。”声音慢慢低下去,颓败之色溢于言表,“那个萧然,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可是,他竟然统领三军,无战不胜、无坚不摧,他就好象天上的战神,不,他是地狱中的修罗……我们的士兵给他取了个绰号,叫做美修罗。他根本不是人,不是人……我曾站在羌歌的城墙上,亲眼见他一身白袍,骑着那匹雪白的战马,就象一道闪电般冲过来。他重伤了摩戈,我们兵败如山倒。我们的城门刚刚关上,他的人就到了城下,毫不犹豫地从马上腾身掠起,就象一只大鸟、一缕轻烟,踩着城墙就飞了上来。我们的士兵乱箭齐发,可根本挡不住他。我只看到白影一闪,他的剑就抵到了我喉间。那种情形,我至今想来仍然心有余悸。”
塔尔萨喘息了几下,闭上眼睛,好象还在回忆当时的情景,半晌,才继续道:“他从容地站在我面前,袍袖翻飞,举止优雅从容到极点,甚至脸上还带着微微的笑意。可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气势却让我全身每个毛孔都在收缩,让我呼吸不过来……”
“大王兄,你是我们塔萨的王,你是我们西域的霸主……”塔尔穆试图安慰他,声音轻柔,脸上却满是崇拜之色。
“不,不是了。”塔尔萨苦笑,面色如灰,“我太高估自己了,所以才敢去侵犯穆国边境。早知今日,我绝不会那样自取灭亡。穆国有萧潼兄弟在,谁也休想打它的主意。那个萧潼,也不过才二十四岁,可是你若见到他,你便会知道,他才是天生的霸主。他只要站在你面前,不用说话,不用做任何动作,那种睥睨天下的气度就会自然地从他身上流露出来。”
“大王兄,你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塔尔穆白皙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起身走到塔尔萨面前,跪坐下去,伸手拉住他的手,“不用担心,有我在,我是你最忠实的臣子,我会为大王兄披荆斩棘,哪怕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只是,请大王兄一定要重新树立信心。大王兄,相信穆,给穆一个机会,好么?”
“穆,你究竟想怎么样?”塔尔萨盯着他,表情严厉,却又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恼怒,“你明明知道……”
“不,大王兄!”塔尔穆惶然打断他,细密的睫毛急速颤动了几下,哀求一般看着塔尔穆,“请你别说了。你还没有尝试,你没有尝试给我机会,也给你自己机会。大王兄,我喜欢你,从十四开始我便喜欢你了。”
“住口!这话我已经听过无数遍了。”塔尔萨怒声斥道,“我是你大哥,我们都是男子,这种事……这种事是乱伦!”
“我不管!”塔尔穆清秀的脸上泛起红晕,死死握住塔尔萨的的手,“大王兄,我在浚国七年,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你。这么多年没见,你比十九岁时更加英武雄壮,比我记忆中的样子更有魅力了。我一直在打听你的消息,我知道你收复了周边许多部落,在百姓心目中是真正的英雄,我一直为你骄傲……这次回来,我忙着为你夺回羌歌,没有时间跟你在一起,可是只要想着我能为你夺回塔萨,从此和你在一起,我心中就充满温暖,浑身就充满力量……”塔尔穆一迭声地说着,因为激动,他说得有些语无伦次,“……大王兄,我知道,其实你也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你胡说!”塔尔萨恼羞成怒地瞪着他,眼睛已经发红。
“既然不是,你为何没有对我赶尽杀绝?你还在你母后面前隐瞒我的下落。这些事我都知道,你骗不了我。”塔尔穆笑起来,眼里却慢慢泛起雾气,“你母后已经老了,经过这次亡国的打击,她一下子病倒,估计命不久已。从此我们之间再无障碍……”
“啪”的一声,塔尔萨一巴掌打在塔尔穆左脸上,力道之大令塔尔穆身子一晃,几乎侧倒在地。他显然不敢相信大哥打了自己的一耳光,用手捂着脸,怔怔地看着塔尔萨,“大王兄……?”
塔尔萨抚了一下自己的手掌,冷着脸道:“我这一巴掌是想告诉你,我只是将你当成兄弟,没有什么别的意思,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塔尔穆另半边脸上瞬间褪尽血色,咬了咬嘴唇,慢慢放下捂在脸上的那只手,一字字道:“你只会摆出兄长的架子教训我,可是你分明在害怕、在逃避,你不敢面对我。大王兄,你尽管打好了,就算你打死我,我也还是要说,我不会改,我绝不放弃,我就是喜欢你!”
“啪!”塔尔萨返手一耳光打过去,打在他右半边脸上。
塔尔穆两边脸上都印上了鲜红的指印,两颊迅速肿胀起来。可是他眼里的傲气一点都没有收敛,仰起脸来,直直地看着塔尔萨,清清楚楚地道:“大王兄,我喜欢你!”
塔尔萨再次挥掌,塔尔穆不闪不避,任由他打,但却毫不气馁地重复着“我喜欢你”四个字。他每说一句“我喜欢你”,塔尔萨就给他一耳光。
清脆的掌掴声伴着一声声坚定不移的“我喜欢你”在殿内回响,塔尔穆的脸已经肿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嘴角有粘稠的血液流下来。可他的目光仍然毫不畏惧地锁在塔尔萨脸上,到最后塔尔萨手软得提不起来,嘴角抽搐,脸上阵青阵白,指着塔尔穆,手指颤抖:“你……你这个黑了心的狼崽子!死不悔改的畜生!你给我起来,跪到墙角去,好好反省自己。”
“是。”塔尔穆毫不犹豫地站起来,走到墙角跪了下去,没有回头,低低地道,“大王兄,我任打任罚,因为你是我大哥。可是,总有一天,我要你为我改变身份。”
塔尔萨气得眼前一阵发黑。
就在这时,门外有侍卫的声音禀道:“启禀大王,靖安军离羌歌还有五十里,很快便会兵临城下了。”
塔尔萨身子一震,塔尔穆脊背一僵,回头看了塔尔萨一眼,见他不理自己,他迅速膝行过来,俯伏在地:“大王兄,请饶了穆的责罚,让穆先去城门口看看。等穆打退靖安军,穆再来领受大王兄的责罚,大王兄可以翻倍。”
塔尔萨看着他跪伏在地的身影,眼睛里露出十分复杂的情绪,默然半晌,终于不忍心,伸手扶起他,举袖擦掉他唇边的血迹:“你这样子怎么出去?反正靖安军也不会立刻发动进攻,明日再去吧。”
塔尔穆听他语气温和,分明有怜惜自己之意,心中又惊又喜,眼里又泛起泪光,低头应了声“是”,回到墙边继续反省。
塔尔萨缓缓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朔风怒吼,黑云压城,还未到十一月,可是在西疆,最冷的冬天已经来临了。很快应该要下雪了吧?紧了紧身上的狐裘,仍然觉得很冷。回头见塔尔穆笔直地跪在墙角,忽然想他跪在地上,虽然铺着地毯,恐怕膝盖也会侵入寒气。深深叹了口气,将一个炭盆踢到塔尔穆身边。
塔尔穆注意到兄长的举动,肿胀的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
七年的等待,七年的思念,归来未曾细诉衷肠,却布置了一系列活动。派摩钩带杀手入长宁,自己带杀手潜入羌歌,终于杀了穆国派往塔萨的太守郭逊,易容成他的样子,李代桃僵,再过几天又成功暗杀了指挥使司马常青。趁羌歌城内的穆国军队人心惶惶、草木皆兵时,迅速通知浚国军队攻城,然后里应外合,只用了四天时间便将羌歌夺下。又去迎了塔尔萨进宫,塔尔萨早已心如死灰,绝了复国之念,是自己软硬兼施,逼着他重回宫中。
塔尔穆心中暗暗期盼着,为大王兄做了那么多,助他复国,那么自己便是他的有功之臣了。而塔尔萨的母亲,当年逼迫自己逃离王宫的王后,后来的太后,如今已是病入膏肓,只要她一死,自己便能永远陪在大王兄身边了。
大王兄,你是我的,我一定会感动你,一定会得到你。不管你如何打我、骂我、逼迫我,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再离开你了。
萧然,你来吧,我正想与你一决雌雄。能够与你做对手,是我人生一大快事。
作者有话要说:我怎么觉得,我对这个塔尔穆充满同情,看来然儿也会如此了。。。。。。
第七十九章 天助
暗夜沉沉,烛光将塔尔穆孤独的身影拉得很长,他一动不动地呆坐在窗前,两颊仍然夸张地肿着,目光却平静而温和,带着些许迷离的色彩,似乎正在回忆什么美好的往事。
低低的敲门声响起:“穆,你歇下了么?”
塔尔穆又惊又喜地站起来,揉了揉膝盖,走过去开门。门外正站着塔尔萨,手中还拿着一些伤药。
“大王兄。”塔尔穆连忙将他让进来,“这么晚了,你还没睡?”
“我睡不着,又想到你的伤,给你拿点药过来。”塔尔萨拉了兄弟坐下,“来,让我看看你的膝盖。”
“我没事。”塔尔穆往后缩了缩,逃开塔尔萨的手,“大王兄,谢谢你。”
“还说没事?”塔尔萨不容分说,蘸了伤药,为塔尔穆涂在膝盖上,轻轻揉着。又指了指那伤药,“脸上自己涂。”
塔尔穆傻傻地看着塔尔萨,只觉得他现在的动作温柔之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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