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然呆住,怔怔地看着萧潼,希望从大哥脸上看到异样。大哥是受了什么蛊惑?被施了法术、被迷了心智?可是他看起来神智清明,精神比以前更好了,目光炯炯、生气勃勃。这样的状态,怎会是遭了暗算?
“请问皇上……这些天可有哪里不舒服?”他觉得自己好象溺水之人,想要伸手抓住一块救命的浮木。可是他看到大哥报以冷笑:“怎么,你盼着朕得病?还是你认为朕现在脑子糊涂了,分不清是非黑白?”
“臣不敢。”
“说你的错!”金属般冷硬的声音,不带丝毫感□彩。
“是。”萧然慢慢低下头,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臣不该擅闯马场,惊扰皇上与贵妃娘娘,扫了皇上的兴致。”
“臣不该出言不逊,冒犯皇上天威,触怒龙颜。”
“没了?”
“臣……”萧然脸上褪尽血色,痛苦在漆黑的双眸中凝结,浓得似墨。可是他低着头,不让萧潼看到他的表情,“臣不该忘了自己的身份,以下犯上,阻挠皇上游玩,逼迫皇上回宫。”
“是谁给了你这么大的胆子?”萧潼的火气好象绝堤之水,突然汹涌而出,“是不是你认为自己功高盖主,便可以将朕不放在眼里?朕让你为朕处理国事,是因为赏识你的才识,并不是授予你权力来指责朕的!若是你再也不懂君臣之道,朕不介意用国法来提醒你!”
萧然震惊地抬起头,功高盖主,不将皇帝放在眼里?难道,大哥真的要开始猜忌自己了?“好样的,三弟,朕便知道,只要你出马,羌歌城指日可下。”刚回京城时大哥说的话言犹在耳,大哥用欣赏的目光看自己,那种目光是带着骄傲与信任的,可是才过了几天时间,他忽然一反常态,认为自己居功自傲,目中无人。是听了谁的挑拨?还是因为自己刚才的犯言直谏激怒了大哥?
“大哥?”萧然脱口惊呼,可骤然见到大哥眼里闪过利芒,他心头一凛,立刻改口道,“皇上,臣只知报效朝廷、效忠皇上,臣的一切都是皇上所赐,臣不敢居功……”
“不敢居功?现在天下皆知你靖安大将军功无不克、战无不胜,乃是穆国擎天之柱、万里长城。若没有你,朕的江山岌岌可危……”
“皇上!”萧然骇然失色,背上冷汗涔涔而下。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大哥会当着自己的面,赤_裸_裸地说出这样的话来。不,这不是大哥,这不是他的真心话。他觉得浑身发冷,心寒得几近麻木,眼前那个明黄的身影越来越遥远,远得触摸不到……
“皇上若是猜忌臣,再也不信任臣了……还请皇上……赐臣一死。”一句话艰难地说出口,萧然死死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萧潼一愣,看到萧然眼里碎裂般的痛苦,他冷肃的面容犹如被风拂过的湖面,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呆了片刻,悻悻地挥手:“朕不是猜忌你,只是说出事实而已。即使你不曾居功自傲,你的所作所为也太狂妄了!”声音低下去,带着懊恼的、咬牙切齿的味道,“朕不过才懈怠了几日,你便将朕当成昏君了,是不是?你胆大包天,敢当着朕的爱妃骂朕不是。是不是再接下去,你要联合满朝文武来进谏,指责朕如何沉迷女色、荒怠国事?”
“臣不敢。”萧然听大哥的语气中有自怨自艾的味道,心中暗暗松口气。大哥只是暂时迷失自己,对不对?他只是偶尔放纵,并非真的沉溺于女色。
“不敢?”萧潼斜睨着他,漆黑的双眉张扬地挑起,一脸霸气、一脸傲气,还带着点不可一世的味道,“你若不敢还有谁敢?抗旨欺君的事你还做得少么?如今更是变本加厉,直斥朕为昏君了!”
“皇上……”萧然深深吸一口气,叩下头去,“臣冒犯皇上,罪该万死,请皇上责罚。只是……求皇上听臣一言……”
“说!”
“请皇上从今以后离那位明妃远一点……相信明妃已经熟悉京城、熟悉皇宫,不需要皇上日日陪伴了……皇上国事繁重,这后宫之事,还请交给皇后娘娘去处理……”
萧潼听到第一句话时已是脸色大变,等萧然说到最后一句时,萧潼忍无可忍,猛地抓起桌上的茶杯向他砸过去。萧然一闪,茶杯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好!好!你还敢躲!”萧潼怒气更盛,抬脚将萧然踢翻在地,大吼一声,“来人!”
门外侍卫进来:“皇上有何吩咐?”
萧潼指着萧然,脸色铁青:“靖王萧然以下犯上,大逆不道,将他拖到刑房,杖责三十!”
侍卫战战战兢兢地叩头称是,拉了萧然出去。
萧然一言不发地看着大哥,看着那张因为愤怒而变得扭曲的脸,一步步倒退。
“等一等!”萧潼喝住侍卫,“谁敢徇私,一律同罪!行刑完毕,朕亲自验伤!”
在去刑房的路上萧然遇到了宇文方,宇文方的身躯僵了僵,看着萧然,嘴唇颤动了两下,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低头黯然地离去,只留下一声长叹飘散在风中。
不是第一次受刑,从小到大,家法、国法都受过无数回,可是没有哪一次比这次更令萧然痛苦。当刑杖一次次击打在身上,疼痛铺天盖地而来,萧然眼前阵阵发黑,汗落如雨,一口牙齿几乎生生咬碎。他恍惚忆起十四岁时与泽悦初识,因为一场误会而被大哥责罚,那一次的悲愤、委屈使他不堪承受。这一次同样悲愤、同样委屈,可更可怕的是那种绝望的感觉。就好象掉进了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没有温暖、没有光亮,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寒冷将他吞没。
支撑着受完刑,支撑着拖着血淋淋的身躯进宫谢恩,萧然惨白的脸上带着死灰般的平静,双膝跪下去:“谢皇上赐罚,请皇上验伤。”
萧潼面无表情地检查过他的伤势,冷冷地道:“下次还敢在朕面前如此放肆么?”
“臣……丹心一片,可昭日月……”萧然抬头,一字字缓缓道,“请皇上三思。”
“你!”萧潼伸手揪住萧然的衣领,迫得他与自己对视,一双墨瞳幽若深潭,照见萧然毫无血色的脸,“别逼得朕杀你!”
好象一把利器猛地刺进心口,萧然喉咙里泛起血腥味,眼前一阵晕眩,强迫自己清醒过来,磕了个头道:“臣谢皇上教诲,若是皇上没有别的事,请容臣告退。”
“明日准时过来为朕批阅奏折。”萧潼淡淡地留下一个命令,甩袖出门,“摆驾关雎宫!”
萧然呆住,旁边的侍卫也呆若木鸡。伤得这么重,还要来为他批阅奏折?“王爷,你……”侍卫同情地看着萧然。萧然微笑:“本王无事,不必担心。”
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地下起来,恰在黄昏后,萧然趴在床上,透过半开的窗户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一滴冷冰的泪缓缓滑落,无声地流下脸庞。
“大哥,你真的变了么?你再也不是以前的大哥了么?”举袖掩口,剧烈地咳了两声,雪白的衣袖上一片殷红。
关雎宫中温暖如春,一股如兰似麝的香味沁人心脾。据说宫里薰的香是赵凝儿从家乡带来的,叫做“幽梦香”。赵凝儿曾浅笑盈盈地对萧潼道:“皇上闻着这幽梦香的味道,自能酣然入梦,安享这关雎宫中一帘幽梦。”
果然,萧潼每夜在关雎宫中总能睡得很香、很甜。软玉温香在抱,柔声细语在耳,夜夜销魂,乐在其中。
红烛昏罗帐,萧潼沉睡的面容少了冷峻,多了安详。宁静中的他,收敛起帝王的霸气。二十四岁的少年,眉目俊朗,薄唇轻扬,微微含着笑意。
赵凝儿充满蛊惑的语声催眠般地在他耳边萦绕:“皇上心中只有凝儿,凝儿心中也只有皇上,凝儿会永远陪在皇上身边,不离不弃……白天靖王惹皇上生气了?臣妾劝过皇上很多次了,靖王心高气傲,素来不服皇上管教,仗着是皇上的兄弟,仗着皇上宠爱,又仗着战功赫赫,一向肆无忌惮。皇上便该让他知道,皇上是君,他是臣。皇上是天,他是地……皇上应该狠狠教训他几次,将皇上的威严深深刻在他脑子里,让他再也不敢忘,再也忘不掉……”
萧潼在睡梦中听得皱起眉来,似乎感触颇深。
“若是他再对皇上不敬,皇上便将他削职为民,永不录用。让他知道皇上的厉害……”
萧潼似梦似醒地点点头。
“还有,下次他若敢在皇上面前说臣妾的坏话,皇上一定要罚他掌嘴……”
萧潼再次点点头。
幽梦香的味道在空气中飘浮,赵凝儿看着萧潼熟睡的脸,唇边缓缓展开一个得意的笑容。那笑容很美,好象一朵冉冉盛开的罂粟花,极尽魅惑。
第八十四章 满园冰雪寒彻骨
厚厚的长袍挡住身上的重重包扎,萧然扶着李云亭的手,一步步挪向府外。他的脸色白得就象满园的积雪,为了掩盖伤势,今日他特意穿了一件墨玉色的袍子。这是大哥喜欢的颜色,除了龙袍,大哥就喜欢这种深沉而高贵的墨玉色。
“萧郎。”秋若水踩着积雪追出来,手中拿着一件厚厚的斗篷,伸手握住萧然冰冷的手,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非去不可么?是不是,这也是惩罚的一部分?”
萧然微笑,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她额头的发丝:“我没事,不用为我担心。昨日冒犯了大哥,今天为他做事,权当是我向他陪罪。”
“萧郎……”为什么你总要微笑着掩盖内心的痛苦?你以为我看不出你心里有多么难过?伤得这样重,还要硬撑着去上朝、去批阅奏折,你的身子哪里是铁打的!为什么,心冷如灰,却还放不开?为什么,在黑暗中挣扎得几近绝望,却还在苦苦等待着光明?也许,真的是我错了,当初不该劝你向大哥认错,劝你留下。也许,我们本该是属于林泉的,我们本该与清风明月为伴、鸥鸟白鹭为盟……
泪水只在心底流淌,脸上却依然笑得温婉柔和,轻轻握了握萧然的手,安慰道:“大哥只是一时之气,不会真的怪你。可是,你自己也要保重,别让我担心了。”
萧然点头。
“李统领。”秋若水转向李云亭,“王爷就交给你了,请你好好照顾他。”
“这是属下份内之事,请王妃放心。”
下朝后,凤清宫,萧然费力地跪倒在地:“臣萧然拜见皇上。”
萧潼见他拖着受伤的身子按时来上朝,似乎比较满意,点点头道:“免礼,起来吧。”
“谢皇上。”萧然站起来,墨玉色的袍子衬得身材越发修长,苍白的面容沉静似水,看不出任何不满或痛苦,漆黑的眸子中敛尽光芒,只剩下湖泊般的清澈纯净。
萧潼走到窗前,挥挥袖子,意气风发:“三弟,你看,昨夜一场大雪,今日好一个银妆素裹的世界。朕与明妃约好在御花园围炉赏雪,朕知道你是天下闻名的大词人,才华横溢,文采斐然,朕有意邀你同往,也好让你诗兴大发,多吟几首新词出来。”
萧然一震,不敢相信地看着萧潼。那个明黄的身影生生刺痛了他的眼睛,心里的苦涩如潮水泛滥。大哥,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御用文人了,奉旨填词,应诏作诗,这难道是我应该做的么?何况是为了取悦你那位美人!
“谢皇上美意,只是臣还得为皇上批阅奏折,况且,臣昨日才受的杖刑,连坐都不能坐,若是随驾前往,岂非失了礼仪?”他微微躬身,不卑不亢地道。
萧潼回过头来,面容在清晨的阳光中明暗不定,看了萧然片刻,轻轻笑起:“无妨,这是明妃要求的,她素来仰慕三弟的大名,有心一睹诗人风采。她是不拘小节之人,不会怪罪你。你若不能坐,朕命人准备一张软榻,你趴在榻上好了。”
萧然苦笑,还好是要为我准备软榻,不是命我跪着伺候你们么?大哥,我感谢你的仁慈,可是你已经将国事荒废了,我若再置之不理,这朝廷岂非要大乱?母后临终再三叮咛,要我和二哥尽力辅佐你,此时此刻,我怎能放任不管?
退后一步,彬彬有礼却又毫不妥协地再次躬身:“请皇上恕臣无礼,臣不能奉诏。”
“为什么?”萧潼脸一沉,双眸中瞬间涌起危险的气息。
“臣不会写歌功颂德之诗,臣不是当年的李太白。”萧然答得平静而淡然。
李白在长安供奉翰林时,曾奉诏作三首清平调词,将牡丹与杨贵妃互相比拟,暗喻人面花光浑融一片,同蒙唐玄宗恩泽。
萧潼勃然大怒:“萧然,你大胆!你是将朕与明妃比作唐玄宗与杨贵妃了么?”
萧然面不改色,一派温雅,目注萧潼道:“此刻不是牡丹时节,何况臣看明妃娘娘窈窕纤细,断无杨妃体态,所以皇上大可不必自比唐玄宗。”
萧潼一口气噎住,怒不可遏,抬手就是一巴掌扇过去。萧然及时跪下身去,避开他的巴掌:“臣违逆圣意,臣知罪,只是臣这样子,委实怕扫了皇上与娘娘的兴致,还请皇上恕罪。”
萧潼狠狠握紧拳头,咬了咬牙:“很好,既然你不肯去,朕便找你二哥去!你等着,朕回头再找你算账!”
“多谢皇上宽恕,臣恭送皇上。”萧然俯身拜下去,等再抬起头时,眼前哪里还有大哥的影子?李云亭见萧潼离去,急忙走进宫来,双手扶起萧然。萧然痛得眼前发黑,勉强安定心神,擦掉额头的冷汗,趴到湘妃榻上,认真批阅起奏折来。
御花园中,几树红梅乍放,暗香浮动,梅雪相映,分外妖娆。赵凝儿披着火红的斗篷,拉着萧潼的手,一路从雪地上走过去,洒下一串欢笑与足迹。萧潼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如花的笑靥,似乎看得痴了。
萧翔跟在后面,讨好地笑道:“大哥,三弟不肯来,我们少了很多乐趣。若是有他在这儿,以他的绝世姿容,配着这满园雪景,岂非赏心悦目,美不胜收?”
萧潼怒声道:“休要提他!这畜生现在胆大包天,根本不听朕的命令。看来朕给他的教训还不够!”
赵凝儿回眸,柳眉微蹙,闷闷不乐地道:“皇上,靖王想是不喜欢臣妾,所以故意推脱,不肯前来吧?”
萧潼呆了呆,道:“不是,他昨日被朕杖责三十,今日行动不便,何况还在为朕批阅奏折。”
萧翔大惊:“三弟犯了什么错,大哥要责罚他?”
萧潼冷哼:“这畜生越来越嚣张跋扈,朕不过让他帮着批阅奏折,他竟然借故国事,闯进马场,惊扰朕与凝儿玩乐,还逼朕回宫听他禀报。朕一怒之下罚了他,倒让他有了理由今日推脱不来!”
萧翔心中暗暗笑起,大哥啊大哥,枉你一世英明,毕竟还是年轻男子,英雄难过美人关吧?看来这个赵凝儿真是手段过人,才进宫这么几天就将大哥迷得神魂颠倒。三弟啊三弟,你生性耿直、自命清高,以前仗着大哥宠爱,还可以让你任性妄为。可现在大哥心目中只有赵凝儿,你若还拎不清,就等着自取灭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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