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仍然不能断了你与你大哥的兄弟之情,你仍然是萧家子孙,你不能欺骗自己,对不对?”
“……对。”
“你仍想保家卫国,去撼卫穆国的万里河山,是不是?”
“是。”
凤离飞轻轻拍拍他的头,伸手扶起他:“然儿,为师知道,你是个重情重义、忠肝义胆的好男儿。所以,你为什么还要委屈自己的心,欺骗自己的心呢?”
萧然心头巨震,一霎时万千思绪汹涌而来,堵在胸中,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大哥……我真的没想到,我的“死”会令你如此痛苦。对不起,对不起,是我错了,是我不该这样欺瞒你、打击你。我伤心、我失望、我负气,我可以耍小性子,甚至可以诈死埋名,可是,你却不得不站在人前,扮演那个世人眼里尊贵威严、坚韧不拔的皇帝,你连脆弱、痛苦都不能轻易流露。
可是,你竟然在师父面前流露出你的痛苦与软弱,我懂了,你是真的受了伤,真的伤得不轻……
师父,你一向是个纵情恣意、洒脱不羁的人,什么时候你变得如此细腻、如此善感了?是因为师兄还是因为大哥?你跟我说了那么多令我意想不到的话,犹如醍醐灌顶,让我一下子神智清明了。
凤离飞显然看到了徒弟眼里异样的目光,轻轻笑道:“死小子,是不是觉得为师变了?变得婆婆妈妈了?”
“不是。”萧然有些窘迫,“师父变得越来越多情了。”
“是汐儿的离家出走震撼了我,这些年,我一天天孤独地度过,虽然在武林中叱咤风云,看起来无限风光,可我知道,我越来越老了,我越来越渴望儿孙满堂,渴望有亲人在身边陪伴我。”说到这儿,凤离飞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喟然道,“所以这次,我深深理解你大哥。虽然他贵为一国之君,可我猜想,他的愿望是与我一样的。在他心目中,你永远是长不大的弟弟,永远会呆在他身边。不管他打你也好,骂你也罢,他都离不开你。有你在他身边,他会觉得很幸福。可是,你竟然骗他你死了,让他尝到痛失亲人的滋味。那样的打击,对他真的太沉重了。我不敢想象,若是现在汐儿已经……”
“不,师父!”萧然连忙打断他,“不会的,师兄会没事的。师父,对不起,都是徒儿害了你。若不是当初徒儿帮助师兄逃出去,他就不会离开你。”
“傻小子。”凤离飞笑嗔,“你以为没有你他就不会逃了?我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他那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怎么会甘心留下。就算没有你帮他,他也会想方设法逃走的。只怪我脾气太暴躁了,若是我肯好好与他谈,说不定事情就不会演变得现在这么坏。”
正说着,秋若水与锦瑟、李云亭三人回来了。秋若水见到凤离飞,不禁喜出望外。凤离飞自己的儿子离家出走,一直将萧然夫妻当成他的孩子,对这个乖巧懂事、温柔可爱的小儿媳妇尤其喜爱。
“水儿,然儿就要去打仗了,不如你跟为师去金陵吧,我好照顾你。”凤离飞疼爱地看着秋若水。
秋若水一怔:“萧郎,是不是浚国打过来了?”
“正是,大哥他要御驾亲征。”萧然想到这点,心中一阵绞痛,大哥,你又要御驾亲征,可是这次没有我在你身边,谁来保护你的安全?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你是有意要折磨自己么?
“然儿,以你大哥现在的状态,他根本不能出征,我真怕他会支撑不住。”凤离飞担忧地道。
“我明白。我马上进京,赶上靖安军,暗中保护大哥。”他转向秋若水,“水儿,对不起,又要留下你一个人了。你是呆在小孤山,还是回京城去?”
“我还是留在这儿吧。”秋若水看着满园梅花,静静地微笑,“这里有山有水,会让我的孩子觉得安宁。我等你回来。”
“好。”
萧潼决定御驾亲征的时候,心里有一种放弃自己的决绝。三弟,你那么狠心离去,朕倒要看看,朕去征战沙场的时候,你会不会在天上看着,会不会觉得对不起朕!
第一百零六章 梦耶?非耶?
骠骑将军晏封带了他的两万先锋营先赶向穆国与浚国接壤的边关丰峪,萧潼的御驾随大军而行。最冷的冬天已经过去,可是北风的余威犹在,寒意依然侵骨。萧潼在大军誓师时表现出君临天下的非凡气魄,可一旦大军开拔,他坐进马车之中,整个人就再次萎靡下来。
宇文方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边,嘘寒问暖、小心翼翼,萧潼却一直沉默着,沉渊般的眸子越发深得不见底色,依然是冷峻、刚毅的面容,却让人觉得充满忧伤。西风长恨,无限悲哀,吹得散满天阴霾,却吹不散他的眉弯。
连绵的营帐驻扎在狼河畔,江水涛涛,天幕沉沉,萧潼久久地伫立在帐前,看着士兵们埋锅造饭,听着风中传来的萧萧马鸣,不动不语,陷入沉思。
宇文方走到他身后,低声道:“皇上,晚膳已经备好,请皇上进帐用膳吧。”
萧潼回过来头,瞥了他一眼:“宇文,怎么你的声音怪怪的?”
“属下不慎感染上了风寒。”宇文方垂眸,一如既往的恭敬、温顺姿态,可是萧潼总觉得他哪里不对,仔细看着他,看不出异样。心中暗道,难道朕最近神思恍惚,所以连感觉都出了异常?
举步进帐用餐,宇文方站在他身后,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才短短十几天时间,却已经瘦了一圈。
“宇文,身体不好就多休息吧,不用在朕身边伺候了。还有那么多侍卫呢,随便换个人来便是。”萧潼语声温和,虽然咳嗽已经好了,可声音听来仍然有些沙哑。
“属下没事。”宇文方恭声回道,“皇上御驾亲征,属下身负保卫之职,丝毫不敢懈怠。皇上宽仁体恤,属下感激不尽。只是,请皇上不必顾着属下,属下会时刻守卫着皇上的。”
萧潼听他说“时刻”两个字,神情不禁一动,回头看了他一眼,眉心微敛,仿佛忆起了什么,眸子中露出怅然之色,轻轻叹了口气。
“皇上?”宇文方敏感地道,“皇上是不是……想起王爷了?”
“是啊。”萧潼放下筷子,感觉食不下咽,身子疲惫地往后靠,“朕想起上一次御驾亲征,那时候靖王被朕罚了当侍卫,一路小心谨慎、恪尽职守,可朕仍然憋着火,时不时苛责他、打骂他。想不到……转眼从春到冬,朕又面临新的战争了,而他……却已经不在了。是老天爷在惩罚朕么?是不是朕这位大哥当得不好,亏欠了他太多,所以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了,生生将他从朕身边夺走?”
宇文方动容地看着那个落寞的背影,眼里已泛起泪光,带了鼻音,涩声道:“皇上千万不要这么说,皇上只是误会了王爷,他若懂得皇上的心,就该早早地跟皇上说清楚,不该怄气,更不该不声不响地走了。相信王爷在天之灵若是知道皇上这么痛苦,他也会痛苦自责的。请皇上保重。”
萧潼苦笑:“在天之灵?就算他在天上看到了又能如何?他还会死而复生么?”
“皇上,不要再多想了,请皇上为天下百姓保重自己的龙体,好么?”宇文方走过来,为他倒了一杯茶,轻轻递上去,“皇上,再吃点吧。若是食难下咽,便喝点水。”
萧潼看着他,目光有些迷离,怔了半晌,道:“宇文,晚上你就睡在朕的帐中吧,寒夜漫漫……”似乎发现自己语声中的软弱,忙又改口道,“朕需要你近身保卫。”
宇文方心头一颤,有雾气涌进眼睛里,他努力将它吞下去,恭敬地应了声:“是,属下遵命。”
萧潼意外地睡着了,睡得很早、很熟。自从知道萧然的死讯,他夜夜难眠,无数次睡着了也在噩梦中惊醒,可今夜他竟然睡得特别好。还梦到有一双温暖的手掌贴在他足底“涌泉穴”上,一股暖流沿着他的筋脉缓缓上升,流遍四肢百骸。他觉得很舒服、很惬意,睡梦中露出孩子般安详、甜美的笑容。
然后又梦到萧然一身白衣如雪,安安静静地跪在他面前,一双湖泊般清澈灵动的眼睛里饱含着歉意,喃喃地、一遍遍地低语:“大哥,小弟知错了,请大哥原谅。”他伸手握住萧然的手,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一切都那么真实。
“三弟,你没死?你没死对不对?你是在跟朕怄气,你故意骗朕你死了……”他看到自己的嘴唇在动,可听不到声音,只感到那是自己心里想说的话。
“是的,我没死,我欺骗了大哥。请大哥宽恕,小弟不孝,让大哥心痛了。”萧然的声音伴着泪水轻轻洒落。
醒来时萧潼仍然觉得昨夜的梦境就在眼前,他举目四顾,帐内静悄悄的,帐外却已传来人声、马蹄声以及各种各样的声音。
宇文方的床铺都已经收拾好,他穿戴整齐站在萧潼床前,面容沉静、举止从容,唇边带着微微的笑意:“皇上看来精神不错,想必昨夜睡得很好?”
萧潼点点头。
“属下伺候皇上起床吧。”
萧潼看向帐外,一缕阳光从帐外射进来,天气晴朗,风声也变得轻了。再看看宇文方,他心里涌起异样的感觉:“宇文,我感受到了三弟的气息。”
宇文方一怔:“王爷?怎么会?王爷不是已经……”
“不,他没死。”萧潼眼里露出一丝笃定的笑意,“他果然没死,昨夜他来过了,朕触摸到他的手掌,感觉到他的体温。他还亲口跟朕说,他没死,他骗朕的。”
“皇上?”宇文方有些愕然,“皇上是不是伤心过度,产生幻觉了?昨夜属下就守在皇上身边,什么异样都没有啊。”
“他武功那么高,就算他深夜来袭,你能发现他?恐怕你也被他点了睡穴,所以不知道他何时进来,又何时出去的吧?”萧潼看着宇文方,微微带着戏谑的笑意,竟然连半点责怪的意思都没有。
“皇上,你……”宇文方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吞吞吐吐干什么?”
“皇上,若是王爷真的没死,那他岂非欺君了?皇上会治他的罪么?”宇文方小心翼翼地问道。
萧潼的目光冷冷地横过来:“你说呢?他竟敢做下如此大逆不道之事,朕该饶了他么?”
宇文方一窒,睫毛颤动了两下,没有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上班偷写的,字数少一点。晚上再更吧。
今天JJ抽风,没法更文,郁闷死了。。。。
第一百零七章 蛟龙再现
萧潼只当没看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紧张表情,从床上爬起来,宇文方连忙拿了他的衣服过来,伺候他一件件穿上,又为他披上墨玉色长袍,白皙修长的手指落在墨玉色布料上,看起来赏心悦目。萧潼的目光追随着他的手指,眉心动了动,嘴唇也动了动,没有说话,却自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宇文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手指向后缩了缩,垂下手臂,悄悄瞥了萧潼一眼,见他脸上没有异常,才放下心来,去拿了洗漱之物服侍萧潼洗漱。
“宇文,你说我们此战会胜么?”萧潼似乎有些漫不经心地问道。
“皇上放心,我们只会胜,不会败。”宇文方答得肯定。
“可是,靖安军那些将领,朕不知道他们的底。没有三弟在,浚国人更加肆无忌惮、气焰嚣张。朕真怕晏封他们不是龙池的对手,听说那人能征惯战,已经当了十年的大将军了。”萧潼缓缓说着,脸色渐渐凝重起来,眉心虬结,显得有些不自信。
“皇上尽管放心。那个龙池并非无坚不摧,他虽然当了十年大将军,可他强于武力、弱于兵法,而且他的武功也不是无坚不摧的。他师承北冥派鼻祖玄天风,练的是天罡刀法,此刀法虽然威力无穷,却在第十招九天风雷、第二十八招漫卷星河上存有破绽,晏封他们已经知道如何破解……”一语未了,忽然发现萧潼若有深意地看着自己,宇文方惊觉失言,连忙闭嘴,悄悄往后挪了半步,低下头去,“属下妄言,还请皇上恕罪。”
萧潼看着他,含笑赞道:“朕不知道,宇文你懂得这么多。看来朕竟是将一位帅才埋没在皇宫中了,以后靖安军主帅应该由你做才对。”
宇文方狼狈不堪,惶然道:“属下不敢,属下只是稍稍知道一些武林典故,可是属下武功低微,又不懂韬略,怎配做靖安军主帅?属下只是怕皇上忧心,所以才出言劝慰。”
一句话说完,又连忙转移话题:“请皇上稍坐,属下去命人传膳。”逃一般逃出营帐,萧潼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眼里泛起朦胧的泪光。
大队人马往前行进,近黄昏,前面风驰电掣般奔来两匹战马,马上之人将军打扮,浑身浴血、风尘仆仆,冲到大军阵前:“皇上在哪里?丰峪关守将闻涛、李崎求见。”
萧潼从马车中探出头:“朕在此,何事奏来?”
两位将军在马上躬身:“启禀皇上,丰峪关失守!”
萧潼大吃一惊,掀帘站起来:“晏将军的先锋营到哪里了?”
“回皇上,臣等杀出重围,赶来向皇上报信,半路正遇上晏将军。他的先头部队已经接近桐关。”
“朕知道了。”萧潼向策马奔过来的霍无忌下令,“霍将军,加快大军进程。”
“是,臣遵旨。”
萧潼的目光掠过马车边上的宇文方,见他神情淡定,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样子,他的心中稍稍安定下来,可是脸上的神情却沉重之极。
当晚宇文方仍然近身保卫,宿于萧潼帐内。萧潼依然睡得很熟,依然于梦中感觉到有人在为他输送真气、疏通筋脉,依然觉得浑身每个毛孔都说不出的舒坦。第二天醒来时觉得自己神清气爽,而宇文方看着萧潼的样子,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又两日,黄昏,前方又有战报送到,嘉陆关失守,浚国的大军已进入嘉陆。萧潼的身子在马车上晃了晃,宇文方飞身掠上去,伸手扶住他:“皇上小心。”
萧潼咬了咬牙,问道:“晏将军到哪里了?”
“已近嘉陆关。”
“好,我们继续前进。”
宇文方将萧潼扶进马车内坐好,萧潼脸色暗沉,双眉紧皱,盯着宇文方,涩声道:“宇文,看来我们出师不利啊。”
宇文方愣了愣,欲言又止:“皇上……事情未必有他们所报的那么坏,皇上乃有道明君,福泽自有天佑。请皇上放宽心,且待晏将军到嘉陆关再说。”
当天晚上,宇文方依旧留在萧潼帐中,可萧潼睡不着,在铺上辗转反侧。他期待的梦没有到来,期待的那双温暖的手掌也未出现,还有那位梦中的白衣少年,也杳如黄鹤,无影无踪。
第二天宇文方伺候他穿衣服时,他看到他略显粗大的手,骨节分明,皮肤完全不是前两天看见的白皙。他突然伸手抓住那只手,盯着宇文方,声音陡然沉下去:“宇文,你究竟在搞什么鬼?”
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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