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难而退,未必是怯儒,”彭素王振振有词,“咱们俱不是史大侠的对手,白白送命在他手里,于事又有何补……”“于是你们便去寻了个帮手来,”冷谦点头,“终于害了‘凌霜剑客’史文焕的性命,却是也不是?”
“李仲勋是刘福通手下,红巾一脉,是他来助咱们,却不是咱们去寻他助拳的。”彭素王有些慌了。“倘若晓得他便在左近,却并未出手,”冷谦冷笑道,“念在红巾一脉,贤昆仲又会不会寻了去请他助拳呢?”
“在下来讲几句公道话罢,”班定侯赶紧笑着打圆场道,“正如彭兄弟适才所言,这已然不算是纯粹江湖道上的事了,如何能以江湖规矩解决,以命偿命?何况彭兄弟的几位金兰之交也因此而亡,以四换一,史少侠在地下也可无恨的了——这样罢,彭兄弟过来向史夫人赔个不是,再去史少侠灵前拜祭一番,便此解开了怨仇,大伙协力共抗元虏,岂不是好?”
他这一番话听上去合情合理,又顾全了各方脸面,冷谦一时也不好驳回,只得注目韩邦道。韩邦道却看绿萼。绿萼轻声问杞人道:“师叔,你以为……”
杞人自从进来以后,就一直垂头不语,现在问到自己了,才结结巴巴地说道:“这个,这个,还是你自身拿主意罢。不过,我以为,我以为,唉,这几个月,见过的杀戮也忒多了些,还是休再流血为好。”
“好,这位仁兄高见,”班定侯急忙接过话头,“怨怨相报,何时是了,大伙各存些仁爱之心,能就此将这段梁子揭过去,那是再好不过。”
韩邦道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点头,肋下却无缘无故又是一阵大痛,他这才突然想起石心来:“咦,石心大师呢?他适才还在此处的,却走到哪里去了?!”
众人这次前来濠州,倒有一大半是为了帮石心排忧解难,见他突然无故失踪了,怎么会不着急?赶紧全都站起身来,四处寻找石心。他们却不知道石心此刻,正在性命交关的紧要关头呢!
且说韩绿萼与彭素王在大门口搏斗之时,石心和韩邦道才走到正厅门口。韩邦道听到兵刃交碰之声,急忙绕过影壁去看,石心却最烦打架斗殴,也不跟上去,反身进了正厅,随便挑了张椅子坐下来静等。
谁想韩邦道才刚从视线中消失,屋梁上却突然“扑”地蹿下个人来,白衣高帽,深目虬须,见了石心“嘿嘿”笑道:“上人,神矛之事可考虑清楚了么?”
石心吃了一惊,认得此人乃是明教东方教团的高手、畏兀儿人撒浑,当下愤愤地一甩袖子,说道:“我早便言说不给,便是不给,你还罗嗦些甚么!”
撒浑“哈哈”一笑,拉过把椅子,就坐在石心对面:“奥米兹圣谕,汝敢不遵么?”“甚么奥米兹,”石心哂笑道,“中华明教本来自闽浙海上,而非西域,奥米兹与我又有甚么干系?”
撒浑沉下脸来,“恁么讲来,中华明教是波斯商人自海上行货传入的——你待要将圣物交与巴比伦么?”
“说得是!”忽然一声大笑,石心的椅子背后猛然站起一个白衣人来,双臂一振,十指如钢钩般按上了石心的双肩。“艾答慕思!”撒浑惊呼一声,跳起身来,飞扑过去。
他人在半空,居高临下,双拳倏起倏落,快速向艾答慕思连攻出了七招。艾答慕思一揪石心衣领,竟用这个六十多岁老人的身体去接来招。撒浑果然怕伤到了石心,猛然收招,一个跟斗倒翻落地。
艾答慕思阻敌成功,一把抱住石心,转身便往厅后奔去。撒浑把右手拇食二指伸入嘴唇间,呼哨一声,立刻,也不知道又从哪里跳出两个白衣人来,各持长刀,齐向艾答慕思搂顶劈下。艾答慕思脚上加力,于间不容发之际,从两柄长刀间穿了过去,同时右袖反击,“当啷”一声,一柄长刀落地,另一柄却被他用袖子卷走了。
撒浑叫声:“追!”宽袖里银光灿然,早已把快刀握在手中,紧紧跟上了艾答慕思。那两个白衣人愣一愣神,也急忙放开脚步,追了出去。
他们前脚才走,韩邦道等人后脚才迈进正厅。
艾答慕思一路踹翻两个上前阻拦的仆役,三转两绕,闪入后花园中,矮身躲到一片假山后面,才暂时摆脱了撒浑等人的追击。
他放下石心,笑着用蒙古语说道:“教上人受惊了,实实的对不住也。”石心掸掸袖子,冷冷地望着他,问道:“你是巴比伦法王廷遣来的?”“正是,”艾答慕思勉强能听懂些汉话,当下依旧用蒙古语回答道,“请上人将神矛交予我罢。法王已有圣谕,封赠上人为萨波塞,从今以往,永掌中华摩尼教!”
“谢了,”石心依旧冷冷地说道,“老朽不稀罕甚么萨波塞、持法者,此神矛代为中华明教镇教之宝,恕不能交与尔等。”“中华摩尼教源在波斯,”艾答慕思皱眉道,“法王的圣谕,你敢不遵么?”
“甚么遵不遵的?甚么圣谕?”石心突然“哈哈”笑了起来,“中华明教源虽在波斯,流却已长在中华,沿革既久,差异又大,早已不能算作巴比伦的从属了。你不看我现下穿的是甚么衣装?”
艾答慕思一愣,细看石心,只见他方巾青衫,一副汉人打扮:“中国俗装罢。”“非也,我着的是道袍,”石心笑道,“明教东流,早已道化或是释化。你拜你的大明尊,我朝我的光明天尊,大家泾渭各异,虽然同祖,已非一家了也。”
“甚么光明天尊,”艾答慕思笑道,“那不是一桩事么?”石心冷笑道,“你要当一桩事也由得你,日后去潜光院烧香礼拜也由得你,只是神矛之事,却请免谈!”
谈话陷入了僵局,艾答慕思心说这老儿软的不吃,难道偏喜欢吃硬的?当下手腕一翻,长刀亮出:“还请上人体恤在下,将神矛交出来罢。若过于执拗,我回巴比伦去须不好交待。”嘴里说得客气,手中刀却一个劲儿朝石心脖子上比划。
“且慢,”石心装出付慌张的样子,“回巴比伦交不了差,大不了法王将你开革出教,也不用将出刀来意图短见哪!”
艾答慕思哭笑不得,心想这老儿也许还不知道我刀法的厉害,当下凝力右臂,长刀“呼”地向右方劈去。他这招看似漫不经心,又不回头,刀上力道却着实惊人,整整齐齐一片尺方的山石竟被一刀劈下来,却又并不跌落,平平地贴在刀面上,就如同用胶粘上去似的。
石心着实吓了一大跳,倒看不出这黄头发胡人竟有这样好本事。他舔舔嘴唇,想要称赞对方几句,可嘴里讲出来的竟然是这么一句话:“好刀法,好刀法——只是心里再不快活,也休拿石头来出气呀,石头可有招惹你么?”
“讲得好,讲得好!”话音才落,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艾答慕思,我劝你还是早些自行了断了罢,也省得老爷费力动手。”
艾答慕思大惊,一把抓过石心,挡在身后:“阿不答剌,你这个叛徒,还有脸来见我?!”
原来悄没声息掩至石心身后的,正是他此行东来的副手阿不答剌。当下阿不答剌扬手笑道:“怕倒是你无脸来见我哩。艾答慕思,你且看这是甚么?”说着右手一挥,金光灿然,原来正是艾答慕思的黄金长刀。
艾答慕思怒气勃发,手中长刀一振,疾向对方斩去。阿不答剌退后一步,用力横刀上迎,只听“当”的一声,艾答慕思掌中长刀只剩了一个刀柄。
艾答慕思退后两步,又气又急:“好,好,咱们且回巴比伦,上法王座前分辩去!”“分辩?你料法王是信我呢还是信你?”阿不答剌左袖一抖,端出一方楠木匣子来,“你猜这是甚么?”
“还与我!”忽听石心一声大吼,双手张开,苍鹰搏兔般越过艾答慕思头顶,直向阿不答剌扑去。刹那间,一个衰朽疲弱的老者,竟然变得威风凛凛,仿佛天神一般。阿不答剌被迫连退三步,金刀一横,才勉强把他隔在身外。
“这便是,”艾答慕思指着楠木匣子,说话的声音竟然有些颤抖,“这便是艾答慕思王的神矛了?”“不错,”阿不答剌笑道,“我将此宝上呈法王,你料他会信谁的讲话?”
艾答慕思暴吼一声,揉身冲上,双拳一上一下,一打阿不答剌胸膛,一打他的小腹。石心也乘机猛攻阿不答剌的左翼。两人拳掌夹着风声“呼呼”,招招狠辣,只是在锋利无比的黄金长刀面前,匆匆二十来个回合,竟是一点便宜也占不着。
阿不答剌黄金长刀上下挥舞,不住指向两人身上要害,迫其撤步回防,就好象猫戏老鼠一般。他不禁大笑道:“哈哈哈哈,艾答慕思,你且老老实实回法兰西猎狐去罢!”
话音刚落,忽然头顶银光闪烁,阿不答剌暗道“不好”,挥黄金长刀朝上一撩,只听“当”的一声,接着左手一轻,那方楠木匣子竟已被人劈手夺去!
第十三章 才度关山夜月凉
韩邦道的花园虽然幽深曲折,假山处处,繁花似锦,却并不算大。而此时竟然有人潜近到自己身边,一招就夺去了圣使神矛,不由阿不答剌不大惊失色。他抬头望去,只见一条白影,仿佛巨大的鹰隼似的,从自己头顶掠过,稳稳地落到假山顶上。艾答慕思和石心同时罢手后跃,也一起抬头望去,只见那是个毡帽短衫的西域少年,右手短刀欺霜赛雪,左手高举着楠木匣子,正在摇头微笑。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汉人是这么说的么?”少年问了石心一句,然后转向阿不答剌,笑道,“几日不见,你的刀法愈加长进了也。”说着话,衣袖一拂,自己半截前衫飘然落下。
“阿厮兰,原来你是奥米兹的……”艾答慕思跺脚叫道。“不错不错,在下东方教团一个小小的阿罗缓,”那少年却正是畏兀儿“狮子”阿厮兰,“奉劝二位,且一道回巴比伦打猎耍子去罢,再休管这东方之事。”
说着话,把左手中的楠木匣子朝脑后一掷:“艾答慕思让与你了——阿不答剌,前次未能决出胜负,来来来,咱们且再来斗上一斗。”一个跟斗倒翻下来,傲立在阿不答剌身前。
假山后面一声长笑,撒浑双手捧着木匣,施施然踱了出来,向石心点头道:“多谢上人,我这便回亦力把里见奥米兹去,力争一个萨波塞赠与上人。”
“谢了,”石心长吐口气,一撩长袍,忽然盘腿坐在了地上,“你却好生悠闲也,以为自身归得亦力把里去么?”撒浑一愣:“上人讲话莫测高深。”“高深却无,低浅得很,”石心笑道,“你欺中华明教无人么?”
“中华明教人才是甚多的,”阿厮兰笑道:“只不过无一人作领袖,成不得大事。上人用甚么法子传告他们,前来拦阻我等呢?”
“哪里用得着传告?”忽听一个人拍手笑道:“咱们这不是已然来了么?”
石心点头笑道:“冷谦,只得你一人么?”“咱们到处找寻上人,却原来上人在这里厮打耍子,”另一个声音道,“有咱们几个相助,上人这场厮打是赢定了的。”
说话声中,分花拂柳,三个人从花圃里跳了出来——清瘦长须的是冷谦,大腹便便的是班定侯,锦袍乌巾的是宫梦弼。
“阿也阿也,你们将主人家的花圃尽都踏坏了也,”石心摇着头道,“主人怎不出来相见?”“是啊,恁多客人来了,主人总该出来款待,”班定侯抚着肚子,微笑着答道,“不过咱们三个都是十足十的汉人,招待外国朋友,勉强可算半个主人罢,由咱们款待,想也是一般的。”
“韩庄主往庄子外面寻上人去啦,”冷谦笑道,“不过想来,咱们再乒乒乓乓厮打一场,他循着声音,自会寻将来的。”
阿不答剌冷冷地问道:“三位都是中华明教的么?”冷谦笑道:“咱们是见过面的了,不错,我正是中华明教的小小一个耨沙喭,这二位么……”班定侯接口道:“咱们两个是明教之友呵,明教有事,是朋友总不应袖手旁观罢。”
“上人,”撒浑向石心摇头道,“咱们明教内里的事情,请休教外人插手。”“我与你讲过许多遍了,”石心也叹气摇头,一付“孺子不可教也”的样子,道,“中华明教与总教、东方教团都同源异流,到今日根本毫无干系了。现今么……”
“现今是胡人欲到中原来夺宝,”冷谦捻须笑道,“咱们四个中国人,自然是要全力卫护的了,管他甚么明教不明教。”
“好好,原来尔等口称明尊,心怀魔道,”艾答慕思大怒道,“自该禀明法王,将尔等统统开革!”
“请请,这便请回巴比伦去禀明法王罢,”冷谦觉得此人的天真实在好笑,“你革你的,我信我的,好稀罕么?”石心继续摇头道:“你们果是一些都不懂得中国哩——
“中国从来便无国教,休说明教,便释教也不能。中国人向来对鬼神虽敬,然而远之,凭你是甚么宗教,都无几个中国人确是专心一意信仰的哩。譬如说我罢,所以参拜明尊,也不过寄托罢了,寄托……”
他正皱着眉头,不知道应该怎样解释才能让对方明白,只听班定侯叹道:“你讲得忒深啦,上人,他们懂不得的——咱们实际一点,留下神矛,放尔等走路。”
阿不答剌金刀一横:“以为凭你们几个,便能留得我住么?”“好一柄金刀,”站在旁边一直没有开口的宫梦弼突然迈上一步,沉声道,“正好配我的金剑!”话音方落,一拍腰间剑鞘,“嗖”的一声,金光闪动,长剑竟然脱鞘飞出,直射向阿不答剌面门。
阿不答剌大吃一惊,急忙横刀去格,两般利器相交,响声大作,宫梦弼乘机猱身扑上,左手食中两指骈伸,点向阿不答剌右肩。阿不答剌被迫退步后撤,宫梦弼右手疾伸,金剑已经握在掌中。
金刀金剑相交的一刹那,响声撼天,绵绵密密,仿佛顷刻间撞击了无数次,震得在场诸人双耳无不麻痒。等到金铁之声才停,突然又有同样绵密的一阵箫声飘入了场中……
这箫声如泣如诉,仿佛不是金铁交击声停止,箫声才起,而是箫声如剑般刺破了金网,冲天飞来的一般。一阵冷风袭过,虽然才是阳春三月,却如秋天已到,满空都是肃杀萧然之意。
冷谦侧耳倾听,口中吟道:“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戍客望边邑,思归多苦颜。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然后摇了摇头:“虽是汉代横吹,近世早便失传,只有唐人琴曲留下,今再改了作箫曲,不对啊不对……”
“甚么人?”艾答慕思既没冷谦的闲情逸致,也根本听不懂这音乐,只好四顾大叫。于是随着箫声,四面八方又齐声响起了一阵清脆的话语:“丹枫九霞阁主人,恭迎胜使神矛。”
这句话和着乐音,冉冉而来,犹如歌唱一般。几乎就在同时,八个红衣少女手执碧玉洞箫,悄然无声地显现出来。场中都是武林高手,竟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八个女子是从何而来的,又是怎样出现的。
他们就象深秋随风而落的枫叶一般,飘然而来,安祥而立。箫不离口,乐音袅然,从未断绝,也不知道他们在说话的时候,怎么还能够继续吹箫?
“箫当独奏,合吹便俗了也。”冷谦似乎根本没把这些神秘出现的女子放在心上,还在讨论乐曲的优劣,忽然有个声音在他身后一株柳树旁响起:“在下恭迎丹枫九霞阁主人。”一个白衣人恭恭敬敬地走了出来,叉手肃立,原来却是“浮光山五霸”里硕果仅存的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