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冲再望向院中,隐约辨出两伙人泾渭分明,左右分立。左首当先的,赫然正是那日带人搜查邱福来店子,后来还和自己交过手的那个蒙古青年,此人身后跟随的,倒有一大半是警巡装束。右首当先的是名紫袍官员,打扮和刚才见到的貊高有些相似,年龄也相仿,不过三十岁上下,白面无须,浓眉大眼,负着手,面带微笑——他身后的人,则泰半是中州军官打扮。
只听那蒙古青年气哼哼地说道:“甚么久仰大名云云,客套话不必讲了,知院的来意,且明说了罢。”
“哈哈,”那官员笑道,“好,那下官就不兜圈子了——小王爷自察合台后王兀鲁思千里迢迢来京城做官,总领大都九城十二门警巡事务。小王爷聪明干练,不过中国的诸般情事未免生疏了些,不免为下人所蒙蔽……”
蒙古青年冷哼一声:“你指的甚么?”
“有一个畏兀儿名唤阿厮兰的,此人乃是奥米兹的心腹,”那官员不慌不忙地说道,“他前数日来到京师,咱们须向小王爷通报过了。却不知为何迟至今日,尚拿他不住?”
蒙古青年突然大喝一声:“多普拉旺,你来讲罢!”
只见他身后人群中转出一个红袍番僧,一脸的尴尬:“小王爷、关知院赎罪则个。这个阿厮兰实、实是本领高强,小僧、小僧……”
“谁叫你贪功冒进,打草惊蛇!”蒙古青年怒道,“你自身……”
“罢了,”那官员急忙打断对方的话头,“多普拉旺并非警巡,是都指挥使司遣来小王爷麾下效命的,若责罚于他,使两个衙门生了争执,倒是下官的罪过了。幸好那阿厮兰目前尚在大都附近徘徊,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只是还有一桩事……”
蒙古青年似乎明白对方这才是讲到正题了,当下冷冷一笑:“知院用兵,也惯于这般声东击西的么?有话请讲。”
那官员微微一笑,象是在嘲讽对方不懂得官场规矩,当下说道:“朱元璋有一伙奸细布在大都城中……”这句话一出口,凌冲不禁心下一跳,仔细倾听。只听那官员继续说道:“此事相爷早便心知肚明,所以一直未加缉捕者,待要放长线钓大鱼也——可惜,可惜,他们却被小王爷拿将了来。”
蒙古青年问道:“知院所指,可是邱福来那伙贼人么?”那官员点点头:“正是。”
凌冲侧头望一眼同伴,却见他神色淡然,似乎此事并不在意料之外。
“嘿嘿,原来知院大人讲这半日,是问我要人来着。也罢,这几个家伙口风甚紧,也正问不出甚么,那便卖相爷一个面子,交由大人带回去罢了。”蒙古青年说完这话,轻轻拍手,立刻有十几名警巡或手扶或肩扛地带过七八个人来。
凌冲细辨这些人,但见邱福来、阿海等人均在其中,个个精神委顿,遍身是血,显然经过了无数次拷打。
那紫袍官员身后立即转出几名中州军官,把一干人都接了过去。
突然,那官员一把拔出腰间长刀,呼啸一声,将其中一人拦腰斩为两段。凌冲大惊,探头细看那死人面貌,却并不认得。
蒙古青年惊怒交集:“你、你这是做甚么?!”
“小王爷拷问了恁久都得不着线索,这干贼人当真口硬得紧,”那官员施施然从怀里掏出块帕子来,轻拭长刀,“我故杀一个立威也。”
“你、你,”蒙古青年似乎是惊怒到了极点,“你明知此人乃是我布的眼线!”
凌冲和同伴对望一眼,心道:“怪不得恁么隐密的所在都被警巡端了,邱福来手下果有内奸!”
只听那官员“哈哈”大笑:“关某生平最恨的便是这般反复无常的小人,杀了也罢,可惜甚么?”说着,缓缓还刀入鞘。
那蒙古青年再也忍耐不住,大喝一声:“你、你欺人太甚!”一掌就向那官员面门劈去。
那官员急忙向后一闪,身法敏捷。几乎同时,从他身后悄无声息地伸出来一只手掌,迎上了蒙古青年的来招。
“嘭”的一声,蒙古青年连退三步,这才拿桩站稳。只见从那官员身后翩然踱出一个秃顶老者来,捋须微笑:“小王爷,你须不是老夫对手,且唤龚罗睺出来讲话。”
一声长笑,蒙古青年身后亦闪出一人,凌冲认得,正是那日跟随蒙古青年来福来金店密室中收捕邱福来等人的青衫文士龚先生。只听他笑道:“肃亭兄,十数载不见,兄的风采更胜往昔啊。”
这时,那官员身后又闪出一个人影,风氅风帽,遮住了半边面孔,探头在官员耳边低声说了句甚么。凌冲正觉此人似乎有些面熟,又听秃头老者道:“更深夜冷,风露侵人,知院早些回府歇着罢。老夫与这位龚先生十数载不见,要各叙叙别后情由。”
那官员一声长笑:“程前辈年事已高,也休耽搁太晚,受了风寒,是下官的罪过。”一挥手,身后诸人架着邱福来等便欲离去。
那使豹尾鞭的高手悄悄向凌冲打个手势,意思叫他自去盯着这一行人,自己则留下来另有要事。凌冲知道他关心那个姓龚的文士,于是点一点头,施展轻功,抢先跳下树去。
出了警巡院,那官员和戴风帽的人都上了马,众军官跟随着,一起向南方走去。凌冲隐藏身形,在两旁屋檐上一路小心跟随。才走过三四条街,忽听身后风声响起。
凌冲大惊,待要躲避已自不及,急忙反掌去迎。耳边只听一声轻叱:“下去罢。”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大力推将过来,他一个立足不稳,直往街心跌去。
这一跤,摔得他眼冒金星,五脏六腑仿佛要翻倒过来一般。隐约听到有人低声叫道:“向前辈,手下留情!”接着一个人走过来,弯腰将他扶起。
凌冲定睛看时,见正是那个风帽风氅的神秘人物。此时二人相对,四目相交,只见对方四十岁上下年纪,方脸长须,面色阴戾,果然是认得的,不由惊问:“胡……胡先生,你如何在此处?!”
那人微微一笑,问道:“是徐大将军遣你来的?”凌冲一时不知道是否应该老实回答,那人回头瞥一眼紫袍官员:“怕甚么,有某在此,你尽可大声讲来。”
凌冲满心疑惑,哪敢大声讲话?只好轻轻点头。那人又问:“大将军遣你来大都,甚么公干?”凌冲斟酌字句,回答道:“不过探查京内的情势而已……”只听那紫袍官员在旁边笑道:“便是徐达遣了来刺杀扩廓帖木儿丞相的,咱们却也不放在心上。”
那人回头笑一笑,又转向凌冲:“中州军中,自扩廓帖木儿以下,都不要去刺,王命如山,切,切。我自会亲遣人送邱福来等回南方去,你休再管此事了。”
凌冲压低声音:“邱福来有个女儿,还在……”突然醒悟到不该说出使豹尾鞭高手那隐秘的住所,急忙住口。“这样罢,”那人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明日午时,你带邱姑娘来城北一品楼见我——我还有大王的吩咐要告知你,定需准时过来。”
凌冲点头。那人拍拍他的肩膀,转身上马,和紫袍官员一起去了。凌冲愣在当地,心中懵懵懂懂的,不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远处鼓楼上,倒是敲起了更点,已经是午夜了……
第二十七章 各有身谋今同席
就在凌冲夜探大都北城警巡院的时候,雪妮娅却被阿勒坛所劫,点了穴道装在麻袋里。她不知道为甚么,又想起了半个月前,凌冲和王保保从西番僧人手中救出自己来的那一幕。可是今天,又有谁能够救她呢?
雪妮娅置身于麻袋中,只听到外面刀剑交击之声响个不停,似乎是那个“买故事的人”与新进来喝骂宋宝城的人动上了手,不由心里越发害怕,连身体也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片刻,“叮当”之声渐息,只听一人道:“好本领,可惜却不是某的对手。”新进来的人喘着气道:“好,果然不愧‘狮子’之号——这个宋宝城曾经发过誓来,当日情由若泄露一星半句,必死于乱刀之下。背信奸徒,我故诛之,阁下为何拦阻?”
听见“狮子”两字,雪妮娅猛然醒悟,那人正是从哈喇火州来到大都的畏兀儿刀客阿厮兰,前些天还在自己店里和警巡们打过一架。只听阿厮兰道:“我已付了金子,这个故事定要听完哩。待听完故事,你再杀他却也不迟。”
新进来的那人冷哼道:“若待故事讲罢,只怕连阁下,我也不得不杀了。”阿厮兰笑道:“要杀便由你,只恐你无这般本领哩!”那人回答:“说不得,同归于尽罢了!”话音才落,兵刃交击之声又猛然响了起来。
突然,雪妮娅感到一股凌厉的劲风从麻袋旁边掠过,刺得她全身汗毛倒竖。紧接着,阿厮兰大喝一声:“好生厉害,阁下又是谁?!”
与他交手那人的声音听起来却似乎有些颤抖:“骆、骆星臣拜见主人。”只听一个似乎充满磁性的声音徒然响了起来:“你唤我做甚么?你不是一向唤我做‘那厮’的么?”这个声音以前从来没有听到过,不知道他甚么时候进来的。
地上传来“咚咚”的响声,似乎是有人在不住磕头。又听阿厮兰问:“遮莫你、你便是……”“不错,”带有磁性的声音再度响起,“区区丹枫九霞阁主人——骆星臣,且拦住这两个贼者。”
只听几声风声响过,接着是重物倒地之声,宋宝城和阿勒坛大声惨呼呻吟。想来是两人打算趁乱溜掉,却被骆星臣擒住,掷了回来。
“英雄所见略同,”那磁性的声音缓缓说道,“原来奥米兹也在找寻圣使神矛哩。阿厮兰,这样物事可以召集普天下的明教教徒,给蒙古鞑子致命一击。我身处中原腹地,正待用它推翻元朝,元朝一亡,察合台后王必倒,其后便是大不里士,是萨莱,奥米兹的事业便唾手可获成功。”
阿厮兰道:“奥米兹要凭自身之力,完成他的事业。”“甚好,甚好,”那声音道,“然则你回复奥米兹,圣使神矛我还须用三年哩,三年之后,他便可派人来取了去。”
沉默了片刻,那声音又道:“故事尚未讲完,你且将金子拿回去,想来奥米兹也颇需用它购置武器——至于这两个家伙,却不可不杀哩。阿厮兰,你且解开麻袋,看看他们做的甚么生意?”
在宋宝城和阿勒坛不住的“饶命”声中,雪妮娅发现周边突然豁亮,接着腰下一麻,竟然可以动,也可以出声了。原来骆星臣过来打开了麻袋,也解开了她身上的穴道。
虽然黑暗中甫见光明,好在庙中并不太亮,雪妮娅的双眼还能习惯。只见一个青袍人,相貌清瞿,长须及腹,好象神仙一般,向她俯身问道:“小姑娘,你家住在哪里?”声音仿佛附有磁性,说不出的悦耳动听。
“我,我,”雪妮娅看见这人如此和蔼,竟然不再害怕了,“我住大都城中……”“那一位呢?你们可识得的么?”青袍人指一指也刚被放出麻袋的王小姐。
雪妮娅点头。青袍人直起身,望向阿厮兰:“驱口买卖,你听闻过罢——元朝允许人口交易,然则若是合法地买卖驱口,为甚么要点了哑穴,塞进麻袋里面?这两个贼如何处置,我交予你了。”
没等阿厮兰回答,他又转向骆星臣——那是个身穿白袍的英俊青年,面色却惊恐得如同死灰一般:“我道遣婉容、秋翎赴江南办事,怎的不见归来,原来被你们害了。”骆星尘“咕咚”一声,再次跪倒尘埃,叩头道:“上命差遣,小人不得不从。主人饶命则个!”
青袍人叹一口气:“这两年来,我颇欲揭开这段怨仇,却寻不见你们,她却也不敢来寻我。罢了,罢了,宿怨难解,倒害了你们做下人的,她是铁石心肠,我却心有不忍哩——你且送这两位姑娘回大都去,恰好也告知你真正的主人:后日豪杰大会,我也要去凑个热闹。她若想见我,自可以过来。”
“是。”骆星臣深深作揖,赶紧恭敬地回答。
这夜凌冲在大都城里迷了路,直到第二日辰时,才遇到使豹尾鞭的高手出来找他。不及互问别后情由,他急忙带上邱敏儿,再到一品楼来。
半个月前,他就是在这里遇见雪妮娅的,此刻想起来,不知道为甚么,心中突然变得一片茫然。
才上楼,一个中州军官打扮的人便迎了上来:“这位可是凌官人?”凌冲暗中戒备,点了点头。那军官指指里面一间阁子:“胡先生已早到了,二位请罢。”
两人抬头望去,只见那阁子旁边的几付座头,也都坐满了中州军官,正自心下踌躇,阁子布帘揭开,那位胡先生探出头来,招了招手。
两人走进阁子,阁子很小,只有一付座头,摆了些酒菜。凌冲就要大礼参见,被胡先生拦住了:“这位,便是邱福来的千金?”
邱敏儿并不认识此人,只听凌冲说,是“南边来的一位大人”,于是深深一福:“民女参见大人。”胡先生点头:“你先出去罢,手下人自会领你去见你爹。我与凌冲还有话说。”
邱敏儿望一眼凌冲,红着脸说道:“凌大哥,你……你多保重。咱们、咱们还能见面么?”凌冲不明白她的心思,随口答道:“将来我若归去南边,或者天下太平了,自会前往拜访。”邱敏儿不好再说甚么,福了一福,走出去了。
胡先生叫凌冲坐下,对饮了一杯,凑近身,低声问道:“你可知大王眼下,第一个要灭的是谁人?”凌冲回答:“张士诚。”“不错,”胡先生点头,“因此必先稳住北军。好在关中李思齐、脱列伯等,俱不服扩廓帖木儿调遣,京城里孛罗帖木儿的党羽也尚未肃清,才能暂时保得南北相安,少有冲突。”
他自己斟了一杯酒,仰头饮尽:“你若刺杀了扩廓呵,或者关保、貊高,他手下太行山百万大军必然哗动,北方大乱,说不定部分元兵便要南下。此次我是奉了大王之命,前来联络扩廓,保持相安无事的局面——这也是扩廓所愿。你且看,他不是教关保将邱福来他们放了出来,允我带回去么?”
凌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胡先生笑道:“徐大将军也是只知打仗哩,却不懂政略,他若命你刺杀扩廓,你千万不敢从命,回南边来禀报大王。”说着话,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来:“你只需在大都打探消息,联络人的住址便在里面。倘若北军有甚么动向——这里还有一纸告身,你且混到军中去。”
凌冲点头,恭敬地接过了布包。
从一品楼下来,凌冲一路南行,不知不觉间,竟然又走到了清真居的门口。抬头望望天色尚早,正在犹豫要不要进去,倒看见王保保和另两人踱了出来。
“凌兄,”王保保一眼就看到了他,“怎半月未曾过来——咦,你眼圈都是黑的,遮莫未曾睡好?”这话不问还则罢了,话一出口,凌冲立刻感觉头脑昏昏,倦意上升,忍不住打了个大哈欠。
王保保给他介绍两个同伴:“这是舍妹,这是家人李保保。”那李保保身高八尺,好一条虬须大汉,闻言急忙上前来作揖。王小姐似乎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凌冲,然后也福了一福。凌冲报过姓名,还施一礼。
王保保道:“清真居里出了些变故,今日怕不得开张了也……”“甚么变故?”凌冲急忙问道。王保保对李保保说:“你先送小姐回去,我与凌兄还有些话讲。”李保保深深一揖,带王小姐走了。
“走,且吃一杯去,我将由来源源本本讲与你听。”王保保说着话,扯着凌冲的袖子就走,又进了钟楼附近,二人初会那日去过的临街酒楼。
要了付座头,打两角酒,叫几个小菜,王保保就从太学生在清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