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人大胆!徒儿!快扶我出去。”
生死掌应元三口中这么说着,其实内心,对这个老婆婆,真是存有畏心,此时闻言,哈哈大笑。
“蓝老婆子休得口出不逊,是老朋友拜访你来了!”
话未说完,已见暗淡月光之下,走出了两个人影,一个年轻的姑娘,睡眼惺忪地搀着一个形容憔悴的老太太。那姑娘正是生死掌熟识的丁裳,至于鬼爪蓝江,应元三却因为数十年未见,乍看起来,已有些不认识了。
他依稀记得当初的蓝江,尚是中年时候;而今日的蓝江,竟会变得如此瘦削可怕。
乍看之下,生死掌应元三不由大吃了一惊。
他后退了一步,见蓝江也正以一双既惊又怒的眸子看着他。他不由呵呵一笑:
“蓝老婆子,用不着这么厉害地看我,莫非连老朋友都不认识了么?”
蓝江本自暴怒,闻言之后,强忍着怒气,冷笑了一声:
“什么人大胆,敢在我老婆子面前油嘴滑舌,再不报上名字,我可要无情了!”
这时丁裳才认出来人是谁,不由忙上前一步,弯身道:“我当是谁那!原来是你老人家!”
应元三嘻嘻笑道:“好孩子,你可比你师父有礼貌多了!”
蓝江怒目视向丁裳:
“他是谁?你怎么认识他?”
丁裳惊讶道:“师父,他就是你老人家曾告诉过弟子的一位前辈,他老人家就是生死掌应元三啊!”
蓝江身形震了一下,口中“哦”了一声,脸色立刻缓和了些,可是仍然不带笑容地点了点头。
“原来是应大侠,几十年不见,我们都变了样子,莫怪我老婆子都认不得你了。”
说到这里才淡淡一笑:
“请恕方才失礼了。”
应元三也笑道:“好说!好说!都怪老夫来得唐突。”
蓝江马上皱了一下眉:
“应大侠午夜来访,可有何指教么?老身这几年身子可不大得劲,招待不周,尚希见谅。”
说着一双闪闪瞳子,连连眨动着。应元三知此姥为武林中最为难惹人物,一生之中,从未见她说过一句软话,今日突然向自己如此客套,决不是好兆。
“蓝姥姥,你就少挖苦我几句吧,老夫就是天大胆子,也不敢午夜到贵府撒野,实在只是为了我一小友,托办一件事。”
他笑着搓了下双手,鬼爪蓝江立刻嘿嘿一阵冷笑,她把手中铁杖,重重往地上一顿,冷冷道:“应胡子,你这句话,还算回得知趣,我正要问你,我吊的人,可是你放走了?”
应元三耸肩一笑。
“蓝姥!你先别急,听我说了仔细,你就知道了。”
他才说到这里,忽听得蓝江一声沙吼,跟着她人已如同疾风似地卷到,同时觉得当头“呼”地一声,蓝江铁杖已当头扫下,应元三不由大吃了一惊。
鬼爪蓝江盛怒之下,只以为应元三有意上门欺人,所以不分青红皂白,猛地扑到,举杖就打。
她虽然身体不灵,可是这多年坐练之功,已使身子可略为行动,这一扑进,竟是快如旋风。生死掌应元三不由大吃一惊,因无防之下,想跑也来不及了,慌忙之下,倏一伸双手,噗地一声,抓住了蓝江的杖头,一面大声道:“好家伙,咱们是几十年的老朋友了,你这一下要是打死了我,岂不问心有愧?”
蓝江冷笑道:“你若以为我老婆子好欺侮,应元三,那可是你大错了。我今日虽是筋骨不便,可是咱们不妨来较量一下身手,看看我怕你不怕?”
应元三嘻嘻一笑。
“姥姥!这你可错了,老夫岂敢如此放肆,唉!你先请放下家伙,好好坐下来,听我说一说可好?”
蓝江冷笑。
“那管照夕小畜生,究竟是你放走的不是?”
应元三叹了一声,结巴道:“你先坐下好不好?”
他又看了一边丁裳一眼。
“你这孩子在一边看热闹是不是?还不把你师父搀过去坐下来。”
丁裳心中正想着照夕的事,闻言后,忙去搀蓝江归坐,鬼爪蓝江哼了一声,才松了手。
“谁要你送人情,我自会坐下,你只把实在情形详细说来,若有一字虚言,应元三,你可……”
应元三把铁杖向地下一丢,一边摆手道:“你放心,一定叫你们师徒都满意。”
这时蓝江已就坐,狠狠盯着他,生死掌才又咳了一声。
“事情是这样的,老夫和我那位小友管照夕,乃是路上交的朋友。因为这小朋友,很在一身武功,人又正直,老实说可比你我当年厉害得多了。”
蓝江厉声插口道:“我也不是问你这个,你也太啰嗦了。”
应元三皱了一下眉,做出一付忍气的样子。
“好!好!姥姥!你的脾气可是得改一下,这不是对付老朋友的态度呀!”
蓝江正要发作,应元三已接道:“我就直说吧,我那小友因与人有约,事不宜迟,非去不可,所以我放他去了。”
才说到此,见蓝江头上白发向上一耸,应元三忙怪叫道:“喂!你先别发脾气,他与你徒弟的婚事,可包在我老头子身上,一待他那事情办完了,我决可令他们结合,这一点你就不要急了。”
蓝江冷哼了一声:
“我才不希罕呢!”
她口中虽这么说着,脸上神色却大大和缓了,丁裳也半羞半喜地低下了头,只是用脚尖在地上划着。生死掌应元三把师徒二人这种样子看在眼中,不由宽心大放,当下嘻嘻一笑:
“蓝姥!要说这孩子,可是用心真好!”
他边说边自探手入怀,鬼爪蓝江哼了一声:
“小畜生太放肆了,我岂能轻易饶他。”
应元三这时已伸出了手来,他嬉皮笑脸道:“姥姥!这是我那小友,临走之时,托我赠给你的一点小意思。”
他说着遂张开了掌心,立刻这石洞之中,散出了一股异香。蓝江倏地双目一张,猛然伸手就抓,生死掌收手更快,蓝江抓了个空,不由微怒。
“这是为何?”
生死掌应元三眯缝着小眼一笑。
“姥姥!这可是雁先生独有的‘小还丹’,可不是一般丹药呢!”
蓝江猛然一呆,她讷讷道:“小……还丹……雁先生……”
应元三嘻嘻笑道:“蓝老婆子,这小还丹是雁先生亲炼之物,我那小友更是雁老生平唯一传人,这药亦是得自雁老手赐。他因知你患有半身不遂之病,所以临去留下此药十粒,托我转赠与你,谁知你却如此恨他,依我看我这小友此人情不送也罢!”
话尚未完,蓝江几乎笑得连眼角的鱼尾纹都开了,听到后来,她大喜道:“哦!应元三,我想此药已有十几年了……你快给我……”
她又笑道:“想不到管照夕这小子,竟有这份好心,我老婆子,倒是落得不对了。”
应元三心中一动。
“我此来路上已闻洗又寒正在找寻管照夕,欲杀而甘心,洗又寒生平天不怕地不怕,独独怕这老婆子一人,我何不趁此时机,与之化解一番,也算助我那小友一臂之力!”
想到这里不由笑道:“蓝姥!这小还丹可是万金难求的东西,尤其是我们老一辈的人,难道好意思要人家的东西么?”
蓝江脸上一红。
“那……那又如何?”
生死掌应元三微微一笑。
“我听说管照夕因跟雁先生学了几手功夫,他那原先的老鬼师父洗又寒为此吃味儿,声言要找到他这个徒弟碎尸万段。”
他的眼睛往鬼爪蓝江身上瞟了一眼,又继续接道:“这种手段可是太毒辣一点了!
姥姥!你说是不是?这……”
鬼爪蓝江冷哼了一声。
“这事情你可转告那管照夕放心,包在我身上,那老鬼绝不敢对他怎么样。”
生死掌应元三不由大喜过望,当时仍装皱眉:
“这事情,你能当家么?”
蓝江一瞪双目。
“你也太婆婆娘了,我既然说过包他没事,自然是能当家了,喂!小还丹!”
她说着伸出手,到生死掌应元三面前,满脸渴望之容,生死掌应元三见计也得逞,这才欣然把十粒丹药放在蓝江掌心里。
鬼爪蓝江接过,在鼻子上闻了闻,眉开眼笑。
“果然是雁老亲手炼的东西,有此丹药,我鬼爪蓝江可马上要恢复昔日功夫了。”
她高兴得一双瘦手,在空中连连抓舞着,那意态,简直是兴奋已极。丁裳在一边也代师父高兴不已,生死掌马上加了一句:“可是你要想到,这药是谁送你的……”
鬼爪蓝江怪目一睁。生死掌应元三嘻嘻一笑:
“我只是提醒你一下而已。”
蓝江这才长叹了一声:
“应师傅,你是应该很清楚我的,我生平一向不喜受人恩惠,可是如果一旦受人点水之恩,我也会永铭肺腑,更何况这种重生的大恩。老实说,管照夕已是我天大的恩人了,你不必再提醒我了。”
应元三大笑了两声,一挑拇指:
“好!这才不愧是武林名宿,老夫深夜打扰,任务已达,我这就告辞了。”
鬼爪蓝江“小还丹”在手,早已心花怒放,此刻见他要走,不由哈哈一笑。
“慌什么!我们也是几十年的老朋友了,你匆匆而来,我还没有怎么招待你呢!”
应元三呵呵一笑。
“姥姥不必客气了,你那象婆婆送的柑子,我已自己搞了两个吃了。”
他说着话,目光却是向一旁的丁裳扫了一眼,微微一笑,丁裳不由玉面一红,顿时低下了头,心中惊疑。
“这老东西一定是什么都看见了!讨厌!”
她再也不敢抬头了,蓝江哪知个中隐情,当时尚自十分惊异地笑了笑道:“你这老馋嘴,不过你能看出来是象婆婆的东西,眼力已是不差了。”
应元三呵呵大笑着,拱了一下手。
“好了!告辞了!”
他说着正要腾身而出,忽似又想起一事,顿时回过身来,哈哈一笑。
“我差一点儿把一件大事忘了。”
说着忙伸手入怀,摸出了一份大红的帖子。
“这个热闹,你们一定是乐意看看的。”
鬼爪蓝江怔了一下,应元三已把帖子递了过来,她接过来一看,只见上面龙飞凤舞似的,写着几行字,写的是:
兹订于本年八月中秋夜,在寒舍敬备水酒,恭候台驾阖第光临。此请血魔洗又寒
鬼爪蓝江丘明
淮上三子葛鹰谨启
叶潜
鬼爪蓝江不由一怔。
“怪了,这三个老怪物,居然还会想到请客?这可真是怪事了。”
她望着生死掌应元三。
“你可知为什么?”
应元三摇着头嘻嘻笑道:“这……这……反正到时候就知道了,这三个老东西一向是小器成名,我们到时候要好好吃他们一顿。听说他们是约了一个人比武,那人是谁我就不知道了。”
鬼爪蓝江点了点头。
“帖子是谁给你的?”
应元三笑道:
“是我在四川亲自遇到飞云子叶潜,这老儿就托我把贴子转给你们。”
鬼爪蓝江皱了一下眉:
“我一定到。”
丁裳惊喜地在一边道:“师父,到时候我也要去。”
应元三插口笑道:“当然,当然,你一定得去。”
丁裳不禁高兴得跳了一下,鬼爪蓝江见应元三胸前鼓膨膨的像是藏有这类请帖,不由好奇问道:“另外还请了些谁?我看你身上还有不少呢!”
应元三脸色一红,探手入怀摸出了一厚叠请贴。蓝江惊道:“啊!这么多!”
就拿过来,翻着看看,有朱砂异叟南宫鹏、冷魂儿向枝梅、象鼻僧、西川双矮娄亮娄飞、大熊岭痴上人……另外还有些自己不知名之人,堪称琳琅满目。她不由兴奋地道:
“这可真热闹,都是十几年不见的老朋友了,淮上三个老儿一辈子都没有干过这么得人心的事情,真是难得!”
说着她又奇怪的问应元三道:“可是这么些帖子,为什么都交给你一个人呢?”
生死掌应元三嘿嘿笑道:“这……这……都是些老朋友,去看看大家不是很好么!”
他说着拱了拱手,就要由窗子里出去。蓝江笑道:“丁裳,你去把洞门开了,哪有叫应大侠钻窗户的道理,不知道的还当他是贼呢!”
应元三不由红着脸傻笑了笑,心说好个老太婆,你这是成心骂我,还当我听不出来呢!
当时也只好吃了个哑巴亏,匆匆出去。丁裳送他出了门口,就悄悄问他道:“应老前辈,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么?”
应元三笑道:“当然是真的了!好孩子,到时候你一定得去,不要忘了。”
丁裳眨着眸子,连连点头。
“我要去!我要去!”
应元三回头望了一下,又缩了一下脖子。
“再要有柑子,给我老头子也留两个。”
丁裳顿时面色绯红,一时扭着娇躯,娇哼道:“你老人家坏死了,我不给你说了。”
她说着转过身子就跑了,生死掌应元三望着她的背影哈哈大笑了几声,这才展开身形,一路兔起鹤伏的直向山岭下飞驰而去。
他是在做一件惊人的事,而初步的计划,看来似乎已经完成了,我们还是不要老去说他吧。
现在展在各位读者面前的,是一付清爽美丽的画面。
苍翠的松树,夹着石板的小道,羊肠似的曲曲折折,直向深山内展延出去。西方的太阳,早已烂醉如泥,脸红得像是染了胭脂一般,懒懒地,倦倦地。
山坡上吹下来的风,由松树枝桠之间穿过,就像是几十个哨子一起吹着一样,嗖嗖之声十分悦耳。石板路上的枯叶,在地上翻着筋斗。
一匹健马,驮着一个青年,由路的那一头慢慢走过来。这青年瘦削削的一张脸,一双布满红丝的眼睛凸出眶外,两边腮骨橡皮球一样的鼓着,一看即知是一个满腹奸诈险恶之人。也许他脸上有肉的时候,人们还不会太清楚的发现这些“给人以恶感”的缺点,可是不幸得很,他从来也没有胖过。
他紧紧地坐在马鞍上,脑子里想着心事,这正应了那句古语:“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
自从他与江雪勤成婚之后,老实说,他也没有真正幸福过,勉强娶了一个不爱自己的女人,在精神上来说,确是很痛苦的。他又是一个爱打肿脸充胖子的人;而且是一个绝顶自私的人,“虚伪”和“自私”,常常因为不满而给他带来了更大的痛苦。于容貌之外,更加上了丑陋,那是丑中丑。
天下不少人,虽然面相丑恶,可是因为内心良善,人们同样高兴去接近他们,他们仍不失为一个“美好”的人。可是最怕的是这种内外全丑的人,如果他再不知道羞耻地去骂别人是“人面兽心”的话,那么他自己为什么不会想到,“人面兽心”这四个字?
奇怪!
这么美好的风景,突然加上了这么一个人,真有点“焚琴煮鹤”,煞透了风景,可是他既然来了,谁又能把他撵出去呢!
自从得到了管照夕的赠药之后,他很快的身体恢复了原状,“仇恨”激动着他,迫使他离开了家,迫使他去找管照夕,他要尽他的一切手段,誓必杀了他才肯甘心。
可是对于他自己的本事,他知道得很清楚,那两手功夫在照夕跟前是耍不开的。因此,他又不得不想到,改投名师,可是这并不是他主要离开家庭的原因,原来雪勤自从照夕离开之后,她的心也伤透了。
她把照夕留下的药,给楚少秋之后,自己也打点了一番,就此远去,谁也不知她是上哪去了。
楚少秋只以为他是同管照夕一齐走了,这才于气愤之下,也离家出走,一方面寻找雪勤,再方面也是想改投名师,学成绝技,好一泄心中仇恨!
他在江湖上飘游了数十天,也没有找到雪勤的踪影,更没能找到一个所谓有本事的能人。
他内心充满着极度的失望,这一日来到了点苍山,就是现在这个地方,对于山上住着的三位老人家,他是素来就很敬仰的。
当然淮上三子的大名,几乎是无人不晓,对于这三个怪老人的一生传奇,江湖上久已风风雨雨,令人如同神话一样地去猜疑着。
楚少秋找到了这里,暗忖道:“如果能够蒙这三位怪人,传我一身功夫,那么我的仇,是不会有什么问题,我何不去碰碰运气呢!”
于是他才一路上山而来,马鞍上挂着四色讲究的礼物,那是预备送给淮上三子的。
半山里他问过了一所寺院,里面的和尚似乎也知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