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中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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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爱中的女人- 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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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没死吧,杰拉德?”她问。
  “没有,它应该活。”
  “对,它应该!”温妮突然很开心地叫。然后她更有信心地摸着兔子说:“它的心跳得很快,它多好玩呀,真的。”
  “你们想带它去哪儿?”杰拉德问。
  “到那个绿色的小院儿里去。”她说。
  戈珍好奇地打量着杰拉德,她的目光黯淡了,她以某种阴间的知识感知着杰拉德,几乎象只动物在乞求他,可这动物最终会战胜他。他不知对她说什么好。他感到他们双方相互象魔鬼一样认识了。他感到他应该说些什么来掩盖这一事实。他有力量去点燃自己的神经,而她就象一只柔软的接受器,接收他炽烈的火焰。他并不那么自信,时时感到害怕。
  “它伤着你了吗?”他问。
  “没有。”她说。
  “它是一只没有理智的野兽。”他扭过头去说。
  他们来到小院跟前。小院红砖围墙的裂缝中开着黄色的草花儿。院子里长着柔软的青草,小院地面平整,上空是一片蓝瓦瓦的春天。杰拉德把兔子一抖放到草里去。它静静地蜷缩着,根本就不动窝儿。戈珍有点恐惧地看着它。
  “它怎么不动啊?”她叫着。
  “它服气了呗。”他说。
  她冲他笑笑,那种不无善意的笑容使她苍白的脸都缩紧了。
  “它可真是个傻瓜!”她叫道,“一个令人厌恶的傻瓜!”她话语中报复的口吻令杰拉德发抖。她抬头看看他的眼睛,暴露了她嘲弄、残酷的内心。他们之间结成了某种同盟,这种心照不宣的同盟令他们害怕。他们两人就这样卷入了共同的神秘之中。
  “它抓了你几下?”他说着伸出自己被抓破的白皙但结实的前臂。
  “真可恶啊!”她目光畏惧,红着脸说:“我的手没事。”
  她抬起手,光滑白嫩的手上有一道深深的红疤。
  “真是个魔鬼!”他吼道。他似乎从她光滑白嫩的手臂上那长长的红疤中认识了她。他并不想抚摸她,但他要有意识地迫使自己去抚摸她。那长长的红疤似乎从他的头脑中划过,撕破了他意识的表面,让永恒的无意识——难以想象的彼岸的红色气息——猥亵侵入。
  “伤得不厉害吧?”他关切地问。
  “没什么。”她说。
  突然那只象娴静的小花儿般蜷缩着的兔子还阳了。它象出膛的子弹跳将出去,在院子中一圈又一圈地跑着,象一颗流星一样转着圈子,令人们眼花缭乱。他们都呆呆地看着兔子,莫名其妙地笑着。那兔子似乎被什么咒语驱使着,象一阵暴风雨在旧红墙下旋转飞奔着。
  突然,它停下在草丛中蹒跚了几下,然后蹲下来思索,鼻翼歙动着就象风中飘动着的一根绒毛。它思索了片刻,除开黑眼睛有意无意地瞟了他们一眼,然后它开始静静地向前蹒跚而去,飞快地啃吃青草。
  “它疯了,”戈珍说,“它绝对是疯了。”
  杰拉德笑了。
  “问题是,”他说,“什么叫疯?我才不信兔子会疯。”
  “你不认为它是疯了吗?”她问。
  “不。兔子就是这样。”
  他脸上露出一幅猥亵的笑容。她看着他,知道他是进攻型的人,如同她也是进攻型的人一样。这一点令她不愉快,一时间她心里很不痛快。
  “我们之所以不是兔子,这得感谢上帝。”她尖着嗓门说。
  他脸上的笑容凝聚了起来。
  “我们不是兔子吗?”他凝视着她。
  她的表情缓和下来,有点猥亵地笑着。
  “啊,杰拉德,”她象男人一样粗着嗓子缓缓地说。“都是兔子,更有甚之。”她漠然地看着他。
  他似乎感到她又一次打了他一记耳光——甚至觉得她用力地撕裂了他的胸膛。他转向一边不看她。
  “吃,吃,我的宝贝儿!”温妮弗莱德恳求着兔子并爬过去抚摸它。兔子蹒跚着躲开她。“让妈妈摸摸你的毛儿吧,宝贝儿,你太神秘了——”
  第十九章 月光
  病愈之后,伯金到法国南部住了一段时间。她没给人写信,谁也不知道他的情况。厄秀拉孤伶伶一人,感到万念俱灰,似乎世界上不再有什么希望了,一个人就如同虚无浪潮中的一块小石头,随波起伏。她自己是真实的,只有她自己,就象洪水中的一块石头,其余的都无意义。她很冷漠,很孤独。
  对此她毫无办法,只有蔑视、漠然地进行着抗争。整个世界都没入了灰色的无聊与虚无之中,她与什么都没有联系了。对这全部的景象她表示轻蔑。她打心灵深处蔑视、厌恶人,厌恶成年人。她只喜欢小孩和动物。她充满激情但又不无冷漠地喜爱儿童。她真想拥抱、保护他们,赋予他们生命。可这种爱是建立在怜悯和绝望上的,对她来说只能是枷锁和痛苦。她最爱的还是动物,动物同她一样独往独来,没有社会性。她喜欢田野中的马和牛,它们个个儿我行我素,很有魔力。动物并不遵守那些可恶的社会原则,它不会有什么热情,也不会闹出什么悲剧来,省得让人深恶痛绝。
  她对别人可以显出愉快,讨人喜欢的样子,几乎很恭顺。但谁也不会上她的当。谁都可以凭直觉感到她对人类所持的嘲讽态度。她怨恨人类。“人”这个词所表达的含义令她感到厌恶。
  她的心灵就封闭在这种蔑视与嘲弄的潜意识之中。她自以为自己有一颗爱心,心中充满了爱。她就是这样看待自己的。可她那副精神焕发的样子,她神态中闪烁着的直觉活力却否定了她对自己的看法。
  可有时她也会变得柔弱,她需要纯粹的爱,只有纯粹的爱。她时时自我否定,精神上扭曲了,感到很痛苦。
  那天晚上,她感到痛苦到了极点,人都木然了,于是走出家门。注定要被毁灭的人此时是必死无疑了。这种感受已达到了极限,感受到这一点她也就释然了。如果命运要把那些注定要离开这个世界的人卷入死亡与陷落,她为什么还要烦恼、为什么还要进一步否定自己呢?她感到释然,她可以到别处去寻觅一个新的同盟。
  她信步向威利·格林的磨房走去。她来到了威利湖畔,湖里又注满了水,不再象前一阵放水后那么干枯。然后她转身向林子中走去。夜幕早已降临,一片漆黑。可是她忘了什么叫害怕,尽管她是个极胆小的人。这里的丛林远离人间,这里似乎有一种宁静的魔力。一个人愈是能够寻找到不为人迹腐蚀的纯粹孤独,她的感受就愈佳。在现实中她害怕人,怕得要死。
  她发现她右边的树枝中有什么东西象巨大的幽灵在盯着她,躲躲闪闪的。她浑身一惊。其实那不过是丛林中升起的明月。可这月亮似乎很神秘,露着苍白、死一样的笑脸。对此她无法躲避。无论白天还是黑夜,你无法躲避象这轮月亮一样凶恶的脸,它得意洋洋地闪着光,趾高气扬地笑着。她对这张惨白的脸怕极了,急忙朝前走。她要看一眼磨房边的水池再回家。
  她怕院子里的狗,因此不想从院子中穿过,转身走上山坡从高处下来。空旷的天际悬着一轮月亮,她就暴露在月光下,心里很难受。这里有兔子出没,在月光下一闪一晃。夜,水晶般清纯,异常宁静。她可以听到远处一只羊儿的叹息。
  她转身来到林木掩映着的岸上,这里桤木树盘根错节连成一片。她很高兴能够躲开月亮,进入阴影中。她站在倾斜的岸上,一只手扶着粗糙的树干俯视着脚下的湖水,一轮月亮就在水中浮动。可不知为什么,她不喜欢这幅景色。它没有给予她什么。她在倾听水闸里咆哮的水声。她希望这夜晚还能提供给她别的什么,她需要另一种夜,不要现在这冷清的月夜。她可以感到她的心在呼叫,悲哀地呼叫。
  她看到水边有个人影在动,那肯定是伯金。他已经回来了。她一言不发,若无其事地坐在桤木树根上,笼罩在阴影中,倾听着水闸放水的声音在夜空中回响。水中小鸟在黑暗中若稳若现,芦苇荡也一片漆黑,只有少许苇子在月光下闪着微光。一条鱼偷偷跃出水面,拖出一道光线。寒夜中湖水的闪光刺破了黑暗,令她反感。她企望这夜空漆黑一片,没有声音,也没有动静。伯金在月光下的身影又小又黑,他头发上沾着一星儿月光,慢慢向她走近。他已经走得很近了,但她仍旧不在乎。他不知道她在这儿。如果他要做什么事,他并不希望别人看到他做,他觉得自己做得很保密。可这又有什么关系?他这点小小的隐私又有什么重要的?他的所做所为怎么会重要呢?我们都是人,怎么会有什么秘密呢?当一切都明明白白、人人都知道时,何处会有秘密?
  他边走边漫不经心地抚摸着花朵,语无伦次地喃喃自语着。
  “你不能走,”他说,“没有出路。你只能依靠自己。”
  说着他把一朵枯干了的花朵扔进水中。
  “这是一部应答对唱——他们对你说谎,你歌唱回答他们。不需要有什么真理,只要没有谎言,就不需有什么真理。
  这样的话,一个人就不用维护什么了。“
  他伫立着,看看水面,又往水面上扔下几朵花儿。
  “自然女神,去她的吧!这可咒的女神!难道有人妒忌她吗?还有别的什么——?”
  厄秀拉真想高声、歇斯底里地大笑,她觉得他那凄凉的口吻实在可笑。
  他站在那儿凝视着水面。然后他弯下腰去拾起一块石头,用力把石头扔向水池中。厄秀拉看到明亮的月亮跳动着、荡漾着,月亮在眼中变形了,它就象乌贼鱼一样似乎伸出手臂来要放火,象珊瑚虫一样在她眼前颤动。
  他站在水塘边凝视着水面,又弯下身去在地上摸索着。一阵响声过后,水面上亮起一道水光,月亮在水面上炸散开去,飞溅起雪白、可怕的火一样的光芒。这火一样的光芒象白色的鸟儿迅速飞掠过水面,喧嚣着,与黑色的浪头撞击着。远处浪顶的光芒飞逝了,似乎喧闹着冲击堤岸寻找出路,然后压过来沉重的黑浪,直冲水面的中心涌来。就在这中心,那生动、白亮白亮的月亮在震颤,但没有被毁灭。这闪着白光的躯体在蠕动、在挣扎,但没有破碎。它似乎盲目地极力缩紧全身。它的光芒愈来愈强烈,再一次显示出自己的力量,表明它是不可侵犯的。月亮再一次聚起强烈的光线,凯旋般地在水面上飘荡着。
  伯金伫立着凝视水面,直到水面平静下来,月亮也安宁下来。他满足了,又开始寻找石块。厄秀拉可以感到他那股看不见的固执劲。不一会儿,水面上又炸开了一片光线,令她目眩。然后他又投去另一块石头。月亮拖着白光跳到半空中。光芒四射,水面中心变得一片黑暗。不再有月亮,水面上成了光线与阴影的战场,短兵相接。黑暗而沉重的阴影一次又一次地袭击着月亮的所在地,淹没了月亮。断断续续的破碎月光上上下下弹跳着,找不到出路,散落在水面上,就象一阵风吹散了的玫瑰花瓣。
  可这些光线仍然闪烁着聚回到中间去,盲目地寻找着路。一切重又平静下来,伯金和厄秀拉仍凝视着水面。浪头拍击着岸边,发出“哗哗”的声响。他看着月光暗暗地聚了起来,看到那玫瑰花的中心强有力、盲目地交织着,召回那细碎的光点,令它们跳动着聚合起来。
  可他不满足,发疯似地抓起石块,一块又一块地把石头向水中找去,直投向那一轮闪着白光的月亮,直到月影消失,只听得空荡荡的响声,只见水浪涌起,没了月亮,黑暗中只有几片破裂的光在闪烁,毫无目的,毫无意义,一片混乱,就象一幅黑白万花筒景色被任意震颤。空旷的夜晚在晃荡,在撞击,发出声响,夹杂着水闸那边有节奏的刺耳水声。远处的什么地方,散乱的光芒与阴影交错,小岛的垂柳阴影中也掩映着星星点点的光。伯金倾听着这一片水声,满足了。
  厄秀拉感到极为惊诧,一时间茫然了。她感到自己倒在地上,象泼出去的一盆水一样。她精疲力竭,阴郁地呆坐着。即便在这种情况下,她仍然感觉得出黑暗中光影在零乱骚动着,舞动着渐渐聚在一起。它们重新聚成一个中心,再一次获得生命。渐渐地,零乱的光影又聚合在一起,喘息着,跳动者,似乎惊慌地向后退了几步,然后又顽强地向着目标前行,每前进之前先装作后退。它们闪烁着渐渐聚了起来,光束神秘地扩大了,更明亮了,一道又一道聚起来,直到聚成一朵变形的玫瑰花。形状不整齐的月亮又在水面上颤抖起来,它试图停止震颤,战胜自身的畸形与骚动,获得自身的完整,获得宁馨。
  伯金呆滞地徘徊在水边。厄秀拉真怕他再次往水中扔石块。她从自己坐的地方滑下去,对他说:
  “别往水中扔石头了,好吗?”
  “你来多久了?”
  “一直在这儿。不要再扔石头了,好吗?”
  “我想看看我是否可以把月亮赶出水面。”
  “这太可怕了,真的。你为什么憎恨月亮?它没有伤害你呀,对吗?”
  “是憎恨吗?”
  他们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
  “为什么连封信都没有?”
  “没什么可说的。”
  “为什么没什么可说的?”
  “我不知道。怎么现在没有雏菊了?”
  “是没有。”
  又是一阵沉默。厄秀拉看看水中的月亮,它又聚合起来,微微颤抖着。
  “独处一隅对你有好处吗?”她问。
  “或许是吧。当然我懂得并不多。不过我好多了。你最近有什么作为?”
  “没有。看着英格兰,我就知道我跟它没关系了。”
  “为什么是英格兰呢?”他惊诧地问。
  “我不知道,反正有这种感觉。”
  “这是民族的问题。法兰西更糟。”
  “是啊,我知道。我觉得我跟这一切都没关系了。”
  说着他们走下坡坐在阴影中的树根上。沉寂中,他又想起她那双美丽的眼睛,有时那双眼象泉水一样明亮,充满了希望。于是他缓缓地、不无吃力地对她说:
  “你身上闪烁着金子样的光,我希望你能把它给予我。”听他的话,他似乎对这个问题想了好久了。
  她一惊,似乎要跳开去。但她仍然感到愉快。
  “什么光?”她问。
  他很腼腆,没再说什么,就这样沉默着。渐渐地,她开始感到不安。
  “我的生活并不美满。”她说。
  “嗯,”他应付着,他并不想听这种话。
  “我觉得不会有人真正爱我的。”她说。
  他并不回答。
  “你是否也这样想,”她缓缓地说,“你是否以为我只需要肉体的爱?不,不是,我需要你精神上陪伴我。”
  “我知道你这样,我知道你并不只要求肉体上的东西。可我要你把你的精神——那金色的光芒给予我,那就是你,你并不懂,把它给我吧。”
  沉默了一会她回答道:
  “我怎么能这样呢?你并不爱我呀!你只要达到你的目的。你并不想为我做什么,却只要我为你做。这太不公平了!”
  他尽了最大的努力来维持这种对话并强迫她在精神上投降。
  “两回事,”他说,“这是两回事。我会以另一种方式为你尽义务,不是通过你,而是通过另一种方式。不过,我想我们可以不通过我们自身而结合在一起——因为我们在一起所以我们才在一起,如同这就是一种现象,并不是我们要通过自己的努力才能维持的东西。”
  “不,”她思忖着说,“你是个自我中心者。你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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