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中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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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爱中的女人-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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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明白,厄秀拉,你这是生的什么气,”戈珍有点恼火地说,“那些女人才无礼——那些脱离了贵族阶层的女人。”
  “可是这太庸俗了,多余。”厄秀拉叫道。
  “不,我看不出来。如果我发现了这一点,我就不允许她对我无礼。”
  “你认为她喜欢你吗?”厄秀拉问。
  “哦,不,我不这么以为。”
  “那她为什么请你去布莱德比作客?”
  戈珍微微耸耸肩膀。
  “反正她明白我们不是普通人。”戈珍说,“不管她怎样,她并不傻。我宁可同一个我痛恨的人在一起,也不同那些墨守成规的普通女人在一起。赫麦妮·罗迪斯在某些方面是敢于冒险的。”
  厄秀拉回味了一会儿这句话。
  “我怀疑这一点,”她回答,“她什么险也没冒。她竟能请我们这些教员去作客,这点倒值得我们敬佩,不过她这样做并不冒什么险。”
  “太对了!”戈珍说,“想想吧,好多女人都不敢这样做呢。她最大限度地利用了她的特权,这就不错。我想,真的,如果我们处在她的位置上,我们也会这样做的。”
  “才不呢,”厄秀拉说,“不,那会烦死我。我才不花时间做她这种游戏呢。那太失身份了。”
  这姐妹两人象一把剪刀,谁从她们中间穿过都会被她们剪断;或者又象一把刀和一块磨刀石相互磨擦。
  “当然,”厄秀拉突然叫道,“我们去看她那是她的福份。你十全十美得漂亮,比她漂亮一千倍,她过去和现在都无法跟你比。我还觉得你的衣着比她美一千倍。她从来没有象一朵花似地鲜艳、自然,总是那么老气横秋、老谋深算。而我们比大多数人都聪明。”
  “一点不错!”戈珍说。
  “这一点应该得到承认才是。”厄秀拉说。
  “当然应该,”戈珍说,“不过,真正的美应该是绝对得平凡,就象街上的行人那么平凡。那样你才是人类的杰作,当然不是实际上的行人,应该是艺术创造出来的行人——”
  “太好了!”厄秀拉叫道。
  “当然啦,厄秀拉,是太好了。你无法超脱尘世,十足的朴实才是艺术创造出来的平凡。”
  “打扮自己打扮不好可太没意思了。”厄秀拉笑道。
  “太没意思了呗!”戈珍说。“真的,厄秀拉,这太没意思了,就这么回事。一个人希望自己能口若悬河,便学着高乃依①那样夸夸其谈。”
  ……………………
  ①高乃依(1606—84),法国诗人与戏剧家,著有悲剧《熙德》等。
  戈珍妙语连珠地说着,脸红了,心儿激动起来。
  “而且高视阔步,”厄秀拉说,“人们总想象鹅群中的白天鹅一样高视阔步。”
  “没错,”戈珍叫道,“鹅群中的白天鹅。”
  “他们都忙着装扮成丑小鸭,”厄秀拉嘲讽地笑着说,“可我就不觉得自己是一只丑陋、可怜的小鸭子。我情不自禁地以为自己是鹅群中的白天鹅。人们让我这样看自己。我才不管他们怎么看我呢,爱怎么看怎么看。”
  戈珍抬头看看厄秀拉,心里有点奇怪,说不出的妒忌与厌恶。
  “当然,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不理睬他们,就这样。”她说。
  姐妹二人又回家了,回去读书、谈天、做点活儿,一直到星期一又开始上课。厄秀拉常常弄不清除了学校一周中的始与终及假期的始与终以外,她还等待别的什么。这就是全部的生活啊!有时,当她似乎感到如果她的生活不是这样度过时,她就觉得可怕极了。但她并没有真地认命。她的精神生活很活跃,她的生活就象一棵幼芽,缓缓发育着但还未钻出地面。
  第五章 在火车上
  一天,伯金奉诏去伦敦。他并不怎么常在家。他在诺丁汉有住所,因为他的工作主要是在诺丁汉开展。但他常去伦敦或牛津。他的流动性很大,他的生活似乎不稳定,没有任何固定的节奏,没有任何有机意义。
  在火车站月台上,他看到杰拉德·克里奇正在读报纸,很明显他是在等火车。伯金站在远处的人群中,他的本性决定了他不会率先接近别人。
  杰拉德时不时地抬起头四下张望,这是他的习惯。尽管他在认真地看报,但他必须监视四周。似乎他头脑中流动着两股意识。他一边思考着从报上看到的东西,冥思苦想着,一边盯着周围的生活,什么也逃不出他的眼睛。伯金远远地看着他,对他这种双重功能很生气。伯金还注意到,尽管杰拉德的社交举止异常温和,他似乎总在防着别人。
  杰拉德看到了他,脸上露出悦色,走过来向他伸出手,这让伯金为之一振。
  “你好,卢伯特,去哪儿呀?”
  “伦敦。我猜你也去伦敦吧?”
  “是的——”
  杰拉德好奇地扫视一下伯金的脸。
  “如果你愿意,咱们一起旅行吧。”他说。
  “你不是常常要坐头等车厢吗?”伯金问。
  “那是因为我无法挤在人群中,”杰拉德说,“不过三等也行。车上有一节餐车,我们可以到那儿去喝茶。”
  再没什么可说的了,两个人只好都把目光投向车站上的挂钟。
  “报纸上说什么?”伯金问。
  杰拉德迅速扫了伯金一眼,说:
  “瞧报上登的多么有趣儿吧,有两位领袖人物——”他扬扬手中的《每日电讯报》说,“全是报纸上日常的行话——”他往下看着那个专栏说:“瞧这个标题,我不知道你怎么给它起名字,几乎算杂文吧,和这两个领袖人物一齐登了出来,说非得有一个人崛起,他会给予事物以新的价值,告诉我们新的真理,让我们对生活有新的态度,否则不出几年,我们就会消亡,国家就会毁灭——”
  “我觉得那也有点报纸腔。”伯金说。
  “听起来这人说得挺诚恳的。”杰拉德说。
  “给我看看,”伯金说着伸手要报纸。
  火车来了,他们两人上了餐车,找了一个靠窗口的桌子,相对坐下来。伯金浏览了一下报纸,然后抬头看看杰拉德,杰拉德正等他说话。
  “我相信这人说的是这意思。”他说。
  “你认为他的话可靠吗?你认为我们真需要一部新的福音书吗?”杰拉德问。
  伯金耸了耸肩膀,说:
  “我认为那些标榜新宗教的人最难接受新事物。他们需要的是新奇。可是话又说回来了,谛视我们的生活,我们或自做自受、或自暴自弃,可要让我们绝对地打碎自身的旧偶像我们是不会干的。你在新的没有出现之前无论如何先要摆脱旧的,甚至旧的自我。”
  杰拉德凝视着伯金。
  “你认为我们应该毁掉这种生活,立即开始飞腾吗?”他问。
  “这种生活。对,我要这样。我们必须彻底摧毁它,或者令它从内部枯萎,就象让一张紧绷绷的皮萎缩一样。它已经无法膨胀了。”
  杰拉德的目光中透着一丝奇怪的笑意,他很开心,人显得平静而古怪。
  “那你打算怎么开始?我想你的意思是改良整个社会制度?”他说。
  伯金微微皱起了眉头。他对这种谈话也感到不耐烦了。
  “我压根儿没什么打算,”他回答,“当我们真地要奔向更好的东西时,我们就要打碎旧的。不打碎旧的,任何建议对于妄自尊大的人来说都不过是令人作呕的把戏。”
  杰拉德眼中的微笑开始消失了,他冷冷地看着伯金说:
  “你真把事情看得那么糟吗?”
  “一团糟。”
  杰拉德眼中又浮上了笑意。
  “在哪方面?”
  “各个方面,”伯金说,“我们是一些意气消沉的骗子。我们的观念之一就是自欺欺人。我们理想中的世界是完美的,廉洁、正直、充实。于是我们不惜把地球搞得很肮脏;生活成了一种劳动污染,就象昆虫在污泥浊水中穿行一样。这样,你的矿工家的客厅里才能有钢琴,你现代化的住宅里才会有男仆和摩托车,作为一个国家,我们才会有里兹饭店或帝国饭店,才会有《加比·戴斯里斯》或《星期日》这样的大报社。
  这让人多么丧气。“
  这通激烈的言词让杰拉德好久才明白过来。
  “你认为我们生活没有房屋行吗?要重返自然吗?”他问。
  “我什么都不想要,只想让人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能做什么就做什么。如果他们能有一番别的什么作为,世界就是另一种样子了。”
  杰拉德思忖着。他并不想得罪伯金。
  “难道你不认为矿工家的钢琴象征着某种非常真实的东西吗?它象征着矿工高层次的生活?”
  “高层次!”伯金叫道,“是的,高层次。令人吃惊的高级奢侈品。有了这个,他就可在周围的矿工眼里变得高人一等了。他是通过自己反射在邻人中的影子才认识自己,如同布罗肯峰上的幽灵①一样。他有钢琴支撑着自己,高人一头,因此得到了满足。你也是这样。一旦你对人类变得举足轻重了,你对你自己也变得举足轻重。为此你在矿上工作很卖力。如果你一天生产的煤可以做五千份饭菜,你的身价就比你做自己的一份饭菜提高了五千倍。”
  ……………………
  ①布罗肯峰上的幽灵:布罗肯峰是德国萨克森地区哈兹山脉的最高峰,上面可以产生幻景,观众的身影被放大并反射到对面山顶的雾幕上。
  “我想是这样的。”杰拉德笑道。
  “你不明白吗,”伯金说,“帮助我的邻居吃喝倒不如我自己吃喝。‘我吃,你吃,他吃,我们吃,你们吃,他们吃’,还有什么?人们为什么要将吃这个动词变格呢?第一人称单数对我来说就够了。”
  “你应该把物质的东西摆在第一位,”杰拉德说,但伯金对他的话没有在意。
  “我必须为什么活着,我们不是牛,吃草就可以满足。”杰拉德说。
  “告诉我,”伯金说,“你为什么活着?”
  杰拉德露出一脸的困惑表情。
  “我为什么活着?”他重复道,“我想我活着是为了工作,为了生产些什么,因为我是个有目的的人。除此之外,我活着是因为我是个活人。”
  “那什么是你的工作呢?你的工作就是每天从地下挖出几千吨煤来。等我们有了足够的煤,有了豪华的家具和钢琴,吃饱了炖兔肉,解决了温饱问题后又听年轻女人弹钢琴,然后怎么样?当你在物质上有了真正良好的开端后,你还准备做什么?”
  杰拉德对伯金的话和讽刺性的幽默持嘲笑态度。不过他也在思索。
  “我们还没到那一步呢,”他回答,“还有很多人仍然没有兔肉吃,没有东西烧火来炖兔肉。”
  “你的意思是说,你挖煤时,我就该去捉兔子?”伯金嘲笑着说。
  “有那么点意思。”杰拉德说。
  伯金眯起眼来看着杰拉德。他看得出,杰拉德虽然脾气好,但人很阴冷,他甚至从他那夸夸其谈的道德论中看出了某种奇怪、恶毒的东西在闪动。
  “杰拉德,”他说,“我真恨你。”
  “我知道,”杰拉德说,“为什么呢?”
  伯金不可思议地思忖了一会儿说:
  “我倒想知道,你是否也恨我。你是否有意与我作对——
  莫名其妙地恨我?有时我恨透你了。“
  杰拉德吃了一惊,甚至有点不知所措。他简直瞠目结舌了。
  “我或许有时恨过你,”他说,“但我没意识到——从来没什么敏感的意识,就这么回事。”
  “那更不好。”伯金说。
  杰拉德奇怪地看着他,他弄不明白。
  “那不是更坏吗?”他重复道。
  火车在继续前行,两个人都沉默了。伯金的脸上挂着一副恼怒的紧张表情,眉头皱得紧紧的。杰拉德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猜度着,弄不清伯金要说什么。
  突然伯金直直地、有力地看着杰拉德的眼睛,问:
  “你认为什么是你生活的目标和目的呢?”
  杰拉德又一次感到惊诧,他弄不明白这位朋友的意思。他是否在开玩笑?
  “我一时可说不清。”他有点讽刺地说。
  “你认为活着就是生活的全部吗?”伯金直接了当、极其严肃地问。
  “你说的是我自己的生活吗?”杰拉德问。
  “是的。”
  杰拉德果然真地困惑了。
  “我说不清,”杰拉德说,“现在我的生活还没定型。”
  “那么,至今你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呢?”
  “哦,发现事物,取得经验,干成一些事。”
  伯金皱起眉头,脸皱得象一块棱角分明的钢模。
  “我发现,”他说,“一个人需要某种真正、单纯的个人行动——爱就是如此。可我并不真爱哪个人——至少现在没有。”
  “难道你就没有真正爱过什么人?”杰拉德问。
  “有,也没有。”伯金说。
  “还没最后定下来?”杰拉德说。
  “最后,最后?没有。”伯金说。
  “我也一样。”杰拉德说。
  “那么你想这样吗?”伯金问。
  杰拉德目光闪烁,嘲弄的目光久久地与伯金的目光对视着,说: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我要去爱。”伯金说。
  “真的?”
  “是的。我需要决定性的爱。”
  “决定性的爱。”杰拉德重复道。
  “只一个女人吗?”杰拉德补充问。晚上的灯光在田野上洒下一路桔黄色,照着伯金紧张、茫然、坚定的面庞。杰拉德仍然摸不透伯金。
  “是的,一个女人。”伯金说。
  可杰拉德却以为伯金这不是自信,不过是固执罢了。
  “我不相信,一个女人,只一个女人就能构成我的生活内容。”杰拉德说。
  “难道连你和一个女人之间的爱也不行吗?这可是构成生活的核心问题。”伯金说。
  杰拉德眯起眼睛看着伯金,有点怪模怪样、阴险地笑道:
  “我从来没那种感觉。”
  “没有吗?那么你生活的中心点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正想有个人告诉我呢。就我目前来说,我的生活还根本没有中心点,只是被社会的结构人为地撮合着不破裂就行了。”
  伯金思索着,觉得自己似乎要打碎点什么。
  “我知道,”他说,“它恰恰没有中心点。旧的意识象指甲一样死了——丝毫不留。对我来说,似乎只有与一个女人完美的结合是永恒的,这是一种崇高的婚姻,除此之外别的什么都没价值。”
  “你是否说,如果没有这个女人就没有一切了呢?”杰拉德问。
  “太对了,连上帝都没有。”
  “那我们就没出路了。”杰拉德说。他扭过脸去看着车窗外,金色的田野飞驰而过。
  伯金不得不承认杰拉德的脸既漂亮又英俊,但他强作漠然不去看。
  “你认为这对我们没什么好处吗?”伯金问。
  “是的,如果我们非要从一个女人那里讨生活,仅仅从一个女人那里,这对我们没什么好处。”杰拉德说,“我不相信我会那样生活。”
  伯金几乎愤愤地看着杰拉德说:
  “你天生来就什么都不信。”
  “我只相信我所感受到的,”杰拉德说。说着他又用那双闪着蓝光、颇有男子气的眼睛嘲弄地看了看伯金。伯金的眼睛此时燃着怒火,但不一会儿,这目光又变得烦恼、疑虑,然后漾起了温和、热情的笑意。
  “这太让我苦恼了,杰拉德。”伯金皱皱眉头说。
  “我看得出,”杰拉德说着嘴角上闪过男子气十足的漂亮的微笑。
  杰拉德身不由己地被伯金吸引着。他想接近他,想受到他的影响。在伯金身上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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