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大明海岸线之长举世罕见。辽东、天津、山东、浙江、广东、福建每一处都能下海,难道每一处都设立市舶司收税?即便真的在每一处设立市舶司,那么以怎样的方式收税?
是按船收税还是按照货物多少收税?
“老臣是支持全面开海禁的,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张居正给出了自己的看法。
“老臣以为可以在一处先开试点。”
万历皇帝极为失望的道:“月港不是已经做过试点了吗?”
“老臣的意思是以一省为试点。”
万历帝这才稍稍打起兴致,追问道:“元辅先生以为在何处试点?”
“无非福建、广东、浙江三地择其一。”
对此张居正也是做过一番深入研究的。
在他看来,这三处各有优势,但共同点都是利于海贸。
尤其是广东、福建,下南洋十分便捷,最适合做开海试点。
“老臣觉得广东最合适。”
“为何?”
万历帝一脸茫然。
“因为陛下在此设立了海防道啊。”
张居正解释道:“在别处开海禁试点,即便开始收税也缺乏人手。可广东不同,此处有海防道,宁修前不久就募兵数万人,足以完成收税之举。”
“哦。那便在广东试点吧。全省之内放开海禁!”
万历皇帝大手一挥便定下了一件大事,仿佛他真是说一不二的千古一帝,而不是一个被皇太后禁足在乾清宫的傀儡皇帝。
“朕觉得便按照船头收税好了,这样直观便捷。”
万历皇帝甚至连收税方式都想好了,他背负双手踱起步来,过了良久点头道:“一艘船按照四十两来收,这样一年怎么也能赚个几十万两。陕西、河南的赋税不就有着落了吗?”
张居正直是惊了。
他不曾想皇帝陛下绕了这么大的一个圈子最终还是绕回到这里。
“这个。。。海税之事犹未可知,而且老臣觉得仅靠广东一地不一定能够收到这么多赋税啊。”
张居正可不打算冒险,万历皇帝闻言面色立刻拉了下来。
“元辅先生难道要眼睁睁的看着陕西、河南的百姓饿肚子吗?难道要看着朕做个不疼惜子民的无道昏君吗!”
张居正有些愕然。他想不到万历皇帝会把话说的这么重。再怎么说他也是为了皇帝好啊。
“陛下,若陛下执意如此也不无不可,但前提是保证广东海税能填补上陕西河南夏税。”
张居正还是不肯松口。虽然他知道海贸利润丰厚,但对于能收多少税还是心里没底的。
要是他现在答应了皇帝,将来广东收的海税却不能填上窟窿,那朝廷可就得勒紧裤腰带了。
“朕。。。朕答应元辅先生就是。”
万历皇帝终究还是叹了一口气服了软。
“那即刻便颁旨吧,在广东开海禁!”
。。。
。。。
对于突然前来一名传旨的太监宁修是很惊讶的。
因为前不久才有一名太监来到香山县传旨。在那道圣旨中,宁修被授予广东海防道按察使的官衔,全权负责广东水师编练事宜。
那么在时隔不久后,皇帝陛下为何又下了一道圣旨?这道圣旨的内容究竟是什么?
宁修还来不及想这些,他急忙命人设香案接旨。
待他跪倒后,那太监便取出圣旨朗声念了起来。
宁修听的很仔细,圣旨的大概意思便是要在广东全省做试点开海禁,对下海船只收取赋税。
皇帝陛下的意思是一艘船收取白银四十两。
这当然不是一个多么好的选择。因为商贾们可以钻空子把船造的大一些。
可万历皇帝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个漏洞,作为臣子宁修又不能在圣旨刚刚降下后就提醒。
看样子只能等过些日子找个机会上疏向皇帝陛下提醒一下了,就说广东的商人把船只造的越来越大,按照船头收税容易被这些奸商钻空子。
宁修知道万历皇帝是出了名的贪财,不然历史上他也不会派出那么多太监去收矿税瓷税,更不会彻底放开全国海禁。
这么一个贪财的人自然不会允许商贾把他当傻子耍,不老实交税。
宁修只需要一段时间,让商贾们自己暴露,再让万历皇帝看到他们的丑态。
不过宁修记得万历皇帝开海禁是在亲政以后,也就是张居正去世后。
为何在这个时空万历皇帝会提前下旨开海禁呢?
难道是因为他这只小小蝴蝶扇动翅膀产生了蝴蝶效应?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对宁修来说是一件大好事。
收来的海税没有一百万两也有几十万两,即便七成交给国库,地方也能截留一部分使用。这可不是什么陋规,而是大明的分税比例。
当然海税是不是像普通赋税那样分税宁修还不知道。只能等明年户部的文书。
宁修知道这个时代是大航海时代。彻底放开海禁可以有效的帮助大明发展造船技术,又能解决财政问题,绝对是利大于弊的。
。。。
。。。
第三百九十三章 春江水暖鸭先知
“听说了吗,圣上要在广东开海禁啦,这海税就交给咱宁大人收!”
乌猪山岛食堂内,吴二狗得意洋洋的向陈麻子和小猴子吹嘘道。
“嘘,二狗兄弟宁小点声说。这些八字都没一撇的事情可不能乱讲啊。”
陈麻子吓得连忙捂住了吴二狗的嘴,气的吴二狗一把拨开他的手,斥责道:“什么叫八字没一撇?你是说我说胡话传谣?”
“倒也不是那个意思,军中多多少少也有传闻。”
陈麻子缩了缩脖子。方才吴二狗的样子实在是太可怕了,着实把他吓了一跳。
“那不就得了。依我看,宁大人就会在这两天宣布这事。到时候你我弟兄还不是跟着吃香的喝辣的。”
小猴子听的一脸向往。
他砸吧砸吧嘴道:“真要是那样,咱们这些最初的老人肯定是收税的主力啊。嘿嘿,这海税可是个好东西,咱爷们下半辈子就靠它吃饭了。”
“去你的,真没出息。”
吴二狗笑骂一声,拍了拍小猴子的肩膀道:“年轻人,吃相还是要好看一些的。”
“不过二狗兄弟,要真是收海税,广东这么大咱们弟兄是不是就要分开了?”
“这算个啥?好男儿志在四方。再说了,咱们可都是新军出来的,将来还是会在一起的。”
吴二狗夹了一枚芸豆送入口中,有滋有味的嚼了起来。
“到时候咱在乌猪山岛一人买上几十上百亩地,娶上个好生养的媳妇,小日子美滋滋的。”
“为啥一定要在乌猪山岛啊?”
“你他娘的真傻还是假傻?你现在的一切不都是宁大人给的。离开了宁大人,你就是个屁!”
“那倒也是。”
陈麻子挠了挠头道。
“都他娘的快点吃,再过半个时辰在校场集合。”
突然训导官崔贵实走到食堂里扯着嗓子喊道。
“这老不死的又在出什么幺蛾子。”
见到崔贵实那张死驴脸,吴二狗便觉得憋气。
“要是他又要让我们加量训练,老子就往他的饭里加上巴豆,叫他跑肚拉稀直不起腰!”
“得了吧二狗兄弟,你要是被抓住准得打个屁股开花。那老崔就是这个性子,没必要为了他给自己找不痛快。”
“你倒是看的开。”
吴二狗悻悻的说道。
半个时辰后众人在校场集合。
让所有人感到意外的是,戚文将军当众宣布广东将全面放开海禁。而宁大人作为海防道按察使则全权负责税收之事。
我了个天,还真让老子猜到了。
不过啥是分区划片管理?
戚文将军讲完话表示由各管队官、训导官分别讲话。
直到此时吴二狗才明白,宁大人准备命各营分别管一府。
吴二狗他们所在的玄武营管理的就是广州府海税征收。
这让其余诸营士兵羡慕不已。
要知道无论是香山县还是乌猪山岛都在广州府辖制内。
换句话说,玄武营的将士等于不用挪窝,在原地管理海税征收,这种好事情真是叫人羡慕不已啊。
吴二狗则有些失望。他原本希望借助收税搞一些灰色收入。谁曾想却分到了广州府。就在宁大人的眼皮子底下谁敢肆无忌惮的敛财?
陈麻子心情却不错。他是一个十分将就的人。只要不是迫不得已,他是不愿意挪窝的。
“至于这具体的收税方法,由各训导官讲解。”
玄武营管队官扯着嗓子喊了一通,又把球踢给了崔贵实。
这是吴二狗最不愿意看到的。
但这事他也做不了主,只得耐着性子和其他士兵围在一起,等着崔贵实讲解。
“具体来说,我们会对每一艘下海的商船收税。”
崔贵实环视一周,继续说道:“暂定是四十两一艘船。不过这是朝廷的价格,宁大人说用不了多久他便会写奏疏请求朝廷改进收税方案。”
吴二狗心道乖乖,一艘船收四十两,不加以区分,这朝廷是傻吧?
那些商贾们要是知道了这个收税方式得乐得合不拢嘴。
他们只需要把船造的大一些,就可以淡化税收影响。
吴二狗早年做过海员,知道走一次海贸一艘船能赚到几万两。
与之相比,四十两银子税收简直就是九牛一毛啊。
怪不得宁大人说过一阵子就会上疏朝廷,请求改进收税方案。
可见宁大人也认为朝廷的收税方式很不合理。
不过宁大人为何不现在就提出来呢?
“咱们队则负责香山县的海税征收。”
崔贵实继续说道:“这就是说,我们要做到最好,因为宁大人就在这儿看着我们,我们必须给其他袍泽做出表率!”
“你们都给老子争气点,要是让老子知道谁消极怠工,老子便废了你们。另外也消一消你们的小心思,这税是给朝廷征收的,每一两银子都烫手的很。你们若是不怕大可以伸手去拿。但到时候出了事,便是宁大人也保不住你们!”
。。。
。。。
“大人,崔员外,何员外,刘员外,王员外在醉香楼摆下了一桌酒宴,想请您赴宴。”
戚文冲宁修抱拳禀奏道。
“哦?”
宁修不用想都知道这个时候这么多的商贾请他吃饭是为了什么。
春江水暖鸭先知啊,这些家伙消息倒真是灵通!
大人您是去还是不去?您若是不想去,末将一句话便回了他们。
“不要这么急嘛。戚将军,你说说看这些商贾突然请我是为何啊。”
“肯定是为了海税征收之事。”
戚文毅然道。
“不错。”宁修点了点头道:“这些商贾都是香山县乃至广州府有头有脸的,开海禁之前他们就肯定走私无数。现在开了海禁他们想要洗白,但心里没底想探听一番虚实,便想要请我吃顿酒菜。哈哈,好算计!”
“大人,那。。。”
“这酒宴还是要去的。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若是连对方想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可能做出针对性的应对呢?”
宁修一摊手道:“这酒宴我去定了,你去回他们吧。不过本官有一个要求。”
“大人请讲!”
。。。
。。。
第三百九十四章 无耻至极
八月二十七,夜。
醉仙楼。
整座酒楼都被包了下来,三层临街的最大雅间内齐聚了香山县有头有脸的豪商巨贾。他们围坐一桌,上首的位置却空了出来。
毫无疑问,他们在等一个人。
“懋才兄,你说宁大人会接受咱们的礼物吗?”
“这个可不好说啊。弼之,你也知道宁大人年轻气盛,年轻人是最难琢磨的。”
“唉,朝廷在广东率先开海禁,这本是好事情,可一艘船四十两的税收的实在是太重了。我们都是做的小本买卖,可承受不起这么重的税啊。”
“谁说不是呐,想必宁大人也是讲道理的。我们把情况与他说明,相信他是愿意上疏替我们争取的吧?”
“一切还得等宁大人表态啊。”
正自这时突然听到楼下传来一声响亮的唱诵。
“广东海防道按察使宁大人到!”
众人纷纷起身,一起迎到梯口。
只见宁修在一众亲卫的簇拥护卫下走上楼来。
他今日并没有穿官服,而是穿了一件湖蓝色直裰,头戴网巾。若是不说,旁人还以为他们看到的是一个儒生呢。
“草民拜见宁大人。”
诸商贾纷纷跪倒叩拜。
明末的风气虽然开放,商贾权力也得到了一定提升。但真正在大官面前他们还是不敢放肆的。
官就是官,民就是民,这个界限一定要分好,不然倒霉的只能是这些商贾。
宁修抬了抬手道:“诸位请起吧。”
这些商贾这才纷纷起身,却仍然双手垂下,态度十分恭敬。
“大人,请入席。”
宁修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个四十上下,身材修长的商人正和善的冲他延请。
宁修点了点头,当仁不让的走到上首坐定。
“不知诸位请本官来所为何事?”
“大人既为香山县老父母,又为广东海防道按察使,保境安民,辛苦不已。吾辈甚为感动,便想替全县百姓感谢大人恩德。”
说话的是王文秀,本地有名的大商人,也是群商推举的魁首。
宁修哈哈笑了笑道:“王员外,本官职责所在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情,当不得如此夸耀。”
“大人太谦虚了。放眼大明,能做到大人这样文武兼得,政绩无双的不会超过三人。”
王文秀拍起马屁来那是毫不含糊,宁修现在终于明白这些商人为何要推举王文秀为魁首了。
“诸位请本官来不是为了拍马屁的吧?”
宁修呷了一口酒,云淡风轻的说道。
“大人慧眼如炬。”
王文秀顿了一顿道:“听说朝廷决定在广东全面开海禁,对经营海贸商人征收海税。”
“确有此事。”
宁修对此事倒不打算隐瞒。毕竟迟早也要公布,也就是这两天了。
“不知朝廷怎么个征税法。”
“每艘船征白银四十两。”
宁修知道这些商贾肯定已经提前打听到了,现在不过是做戏罢了。
那么自己便陪他们演演戏好了。
“啊!”
王文秀惊呼一声道。
“竟然这么多。”
之后他又连忙告罪,说自己是因为太激动了才举止有失。
“宁大人有所不知啊,我们都是做些小本买卖,靠着勤奋混口饭吃。这海贸本就利薄,若是一船再收四十两的税,我们真得赔本不可。”
王文秀按照计划大吐苦水,便是叫他现在抱着宁修的大腿哭诉估计他也不会犹豫。
宁修则心中冷笑。
好嘛,演技真是卓越啊。一艘船走一趟海至少赚个几万两,运气好了十几万两也不是不可能。这种情况下这些商人竟然会抱怨一艘船征四十两的海税太高,真是脸皮比城墙还厚啊。
“听王员外说的似乎对海贸很熟悉啊,难道之前也走过海?”
“啊,没有,草民之前绝没有走过海啊。”
王文秀被宁修一句话惊出了冷汗,连忙解释道。
“哦?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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