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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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惨世界- 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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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狄斯丁姑娘曾把当天晚上发生过在主教院里的那些事对人传述过无数次,以致几个现在还活着的人,都还记得极其详荆主教先生走进来时,马格洛大娘正在兴高采烈地说着话。她正和“姑娘”谈着一个她所熟悉而主教也听惯了的问题,那就是关于大门的门闩问题。
    好象是马格洛大娘在买晚餐食料时,在好几处听见了许多闲语。大家说来了一个形状古怪的宵小之徒,一个形迹可疑的恶棍,他大约已经到了城里的某个地方,今晚准备深夜回家的人也许会遭殃,而且警务又搞得很差,省长和市长又互不相容,彼此都想弄出一些事来,好嫁祸于人。所以聪明人只有自己负起警察的责任,好好地保护自己,并且应当小心,把各人的房子好好地关紧,闩起,堵住,尤其要好好地把各人的房门关上。
    马格洛大娘把最后那句话说得格外响亮些,但是主教从他那间冷冰冰的屋子里走进来,坐在壁炉面前烤着火,又想着别的事了。他没让马格洛大娘刚才说的话发生影响。她只得再说一遍,于是巴狄斯丁姑娘为了想挽救马格洛大娘的面子而又不触犯哥哥,便冒着险,轻声说道:“哥,您听见马格洛大娘说的话没有?”
    “我多少听见了一点。”主教回答说。随后,他把椅子转过一半,两手放在膝上,炉火也正从下面照着他那张笑容可掬的诚恳面孔,他抬起头对着那年老的女仆说:“好端端的。
    有什么事?有什么事?难道我们有什么大不了的危险?”于是马格洛大娘又把整个故事从头说起,无意中也不免稍稍添油加醋。据说有一个游民,一个赤脚大汉,一个恶叫化子这时已到了城里。
    他到过雅甘?拉巴尔家里去求宿,拉巴尔不肯收留他,有人看见他沿着加桑第大路走来,在街上迷雾里游来荡去。他是一个有袋子、有绳子、面孔凶恶的人。
    “真的吗?”主教说。
    他既然肯向她探询,马格洛大娘自然更起劲了,在她看来,这好象表明主教已有意戒备了,她洋洋得意地赶着说:“是呀,主教。真是这样的。今天晚上城里一定要出乱子。大家都这样说。加上警务又搞得那么坏(这是值得再提到的)。住在山区里,到了夜里,街上连路灯也没有!出了门就是一个黑洞。我说过,主教,那边的姑娘也这样说??”“我,”妹妹岔着说,“我没有意见。我哥做的事总是好的。”马格洛大娘仍继续说下去,好象没有人反对过她一样:“我们说这房子一 点都不安全,如果主教准许,我就去找普兰?缪斯博瓦铜匠,要他来把从前那些铁门闩重新装上去,那些东西都在,不过是一分钟的事,我还要说,主教,就是为了今天这一夜也应当有铁门闩,因为,我说,一扇只有活闩的门,不管什么人都可以从外面推开进来,再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事了,加以主教平素总是让人随意进出,况且,就是在夜半,呵,我的天主!也不用先得许可??”这时,有人在门上敲了一下,并且敲得很凶。
    “请进。”主教说。
    三 完全服从的勇气
    门开了。门一下子便大大地开了,好象有人使出了大劲和决心在推它似的。有个人进来了。这人我们已经认识,便是我们刚才见过,到处求宿的那个过路人。他走进来,向前跨上一步,停下,让门在他背后敞着。他的肩上有个布袋,手里有根木棍,眼睛里有种粗鲁、放肆、困惫和强悍的神情。壁炉里的火正照着他,他那样子真是凶恶可怕,简直就是恶魔的化身。马格洛大娘连叫喊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大吃一惊,变得目瞪口呆。巴狄斯丁姑娘回头瞧见那人朝门里走,吓得站不直身子,过了一会才慢慢地转过头去,对着壁炉,望着她哥,她的面色又转成深沉恬静的了。
    主教用镇静的目光看着那个人。他正要开口问那新来的人需要什么,那人双手抓在他的棍子,来回地看着老人和两个妇人,不等主教开口,便大声说:“请听我说。我叫冉阿让。我是个苦役犯。在监牢里过了十九年。出狱四天了,现在我要去蓬塔利埃,那是我的目的地。我从土伦走来,已经走了四天了,我今天一天就走了十二法里。天黑时才到这地方,我到过一家客店,只因为我在市政厅请验了黄护照,就被人赶了出来。而那又是非请验不可的。我又走到另外一家客店。他们对我说:‘滚!’这家不要我。那家也不要我。我又到了监狱,看门的人也不肯开门。我也到过狗窝。那狗咬了我,也把我撵了出来,好象它也是人一样,好象它也知道我是谁一样。我便跑到田野里,打算露天过一宵。可是天上没有星星。我想天要下雨了,又没有好天主来阻挡下雨,我再回到城里,想找个门洞。那边,在那空地里,有一块石板,我正躺下去,一个婆婆把您这房子指给我看,对我说:‘你去敲敲那扇门。’我已经敲过了。这是什么地方?是客店吗?我有钱。我有积蓄。一百○九个法郎十五个苏,我在监牢里用十九 年的工夫作工赚来的。可以付帐。那有什么关系?我有钱。我困极了,走了十二法里,我饿得很。您肯让我歇下吗?”
    “马格洛大娘,”主教说,“加一副刀叉。”
    那人走了三步,靠近台上的那盏灯。“不是,”他说,仿佛他没有听懂一般,“不是这个意思。您听见了没有?我是一个苦役犯,一个罚作苦役的罪犯。我是刚从牢里出来的。”他从衣袋里抽出一张大黄纸,展开说:“这就是我的护照。黄的,您瞧。这东西害得我处处被人撵。您要念吗?我能念,我,我在牢里念过书。那里有个学校,愿意读书的人都可以进去。您听吧,这就是写在纸上的话:‘冉阿让,苦役犯,刑满释放,原籍??’您不一定要知道我是什么地方人,‘处狱中凡十九 年。计穿墙行窃,五年。四次企图越狱,十四年。为人异常险狠。’就这样!大家都把我撵出来,您肯收留我吗?您这是客店吗?您肯给我吃,给我睡吗?您有一间马房没有?”
    “马格洛大娘,”主教说,“您在壁厢里的床上铺一条白床单。”我们已解释过那两个妇人的服从性是怎样的。
    马格洛大娘马上出去执行指令。
    主教转过身来,朝着那人。
    “先生,请坐,烤烤火。等一会儿,我们就吃晚饭,您吃饭的时候,您的床也就会预备好的。”
    到这时,那人才完全懂了。他的那张一向阴沉严厉的面孔显出惊讶、疑惑和欢乐,变得很奇特,他好象一个疯子,低声慢气地说:“真的呀?怎么,您留我吗?您不撵我走!一个苦役犯!您叫我做‘先生’!和我说话,您不用‘你’字。‘滚!狗东西!’人家总那样叫我。我还以为您一定会撵我走呢。并且我一上来就说明我是谁。呵!那个好婆婆,她把这地方告诉了我。我有晚饭吃了!有床睡了!一张有褥子、垫单的床!和旁人一样!十九年我都没有睡在床上了,您当真不要我走!您是有天良的人!并且我有钱。我自然要付帐的。对不起,客店老板先生,您贵姓?随便您要多少,我都照付。您是个好人。您是客店老板,不是吗?”
    “我是一个住在这里的神甫。”主教说。
    “一个神甫!”那人说。“呵,好一个神甫!那么您不要我的钱吗?本堂神甫,是吗?那个大教堂里的本堂神甫。对呀!真是,我多么蠢,我刚才还没有注意看您的小帽子!”
    他一面说,一面把布袋和棍子放在屋角里,随后又把护照插进衣袋,然后坐下去,巴狄斯丁姑娘和蔼地瞧着他。他继续说:“您是有人道的,本堂神甫先生。您没有瞧不起人的心。一个好神甫真是好。那么您不要我付帐吗?”
    “不用付帐。”主教说,“留着您的钱吧。您有多少?您没有说过一百○九个法郎吗?”
    “还得加上十五个苏。”那人说。
    “一百○九个法郎十五个苏。您花了多少时间赚来的?”“十九年。”
    “十九年!”主教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人接着说:“我的钱,全都在。这四天里我只用了二十五个苏,那二十五个苏是我在格拉斯地方帮着卸车上的货物赚来的。您既是神甫,我就得和您说说,从前在我们牢里有个布道神甫。一天,我又看见一个主教。大家都称他做‘主教大人’。那是马赛马若尔教堂的主教。他是一些神甫头上的神甫。请您原谅,您知道,我不会说话;对我来说,实在说不好!您知道,象我们这种人!他在监狱里一个祭台上做过弥撒,头上有个尖的金玩意儿。在中午的阳光里,那玩意儿照得好亮。我们一行行排着,三面围着。在我们的前面,有许多大炮,引火绳子也点着了。我们看不大清楚。他对我们讲话,但是他站得太靠里了,我们听不见。那样的就是一个主教。”他谈着,主教走去关上那扇还敞着的门。
    马格洛大娘又进来,拿着一套餐具,摆在桌子上。
    “马格洛大娘,”主教说,“您把这套餐具摆在靠近火的地方。”他又转过去朝着他的客人:“阿尔卑斯山里的夜风是够受的。先生,您大约很冷吧?”每次他用他那种柔和严肃、诚意待客的声音说出“先生”那两个字时,那人总是喜形于色。“先生”对于罪犯,正象一杯水对于墨杜萨①的遇难者。蒙羞的人都渴望着别人的尊重。“这盏灯,”主教说,“太不亮了。”
    马格洛大娘会意,走到主教的卧室里,从壁炉上拿了那两个银烛台,点好放在桌上。
    “神甫先生,”那人说,“您真好。您并不瞧不起我。您让我住在您的家里,您为我点起蜡烛。我并没有瞒您我是从哪里来的,也没有瞒您我是一个倒霉蛋。”
    主教坐在他身旁,轻轻按着他的手。
    “您不用向我说您是谁。这并不是我的房子,这是耶稣基督的房子。这扇门并不问走进来的人有没有名字,但是要问他是否有痛苦。您有痛苦,您又饿又渴,您安心留下吧。并且不应该谢我,不应该说我把您留在我的家里。除非是需要住处的人,谁也不是在自己家里。您是过路的人,我告诉您,与其说我是在我的家里,还不如说您是在您的家里。这儿所有的东西都是您的。我为什么要知道您的名字呢?并且在您把您的名字告诉我以前,你已经有了一个名字,是我早就知道了的。”
    那个人睁圆了眼,有些莫名其妙。
    “真的吗?您早已知道我的名字吗?”
    “对,”主教回答说,“您的名字叫‘我的兄弟’。”“真怪,神甫先生,”那人叫着说,“我进来时肚子真的很饿,但是您这么好,我已经不知道饿了,我已经不饿了。”主教望着他,向他说:“您吃过很多苦吧?”
    “穿红衣,脚上拖铁球,睡觉只有一块木板,受热,受冷,做苦工,编到苦囚队里,挨棍棒!不犯什么事也得拖上夹链条。说错一个字就关进黑屋子。病在床上也得拖着链子,狗,狗还快乐些呢!十九年!我已经四十六岁了。现在还得带张黄护照,就这样。”
    “是呀,”主教说,“您是从苦地方出来的。您听吧。一个流着泪忏悔的罪人在天上所得的快乐,比一百个穿白衣的善人还更能获得上天的喜爱呢。您从那样一个苦地方出来,如果还有愤怒憎恨别人的心,那您真是值得可怜的;如果您怀着善心、仁爱、和平的思想,那您就比我们中的任何人都还高贵些。”马格洛大娘把晚餐开出来了。一盆用白开水、植物油、面包和盐做的汤,还有一点咸肉、一块羊肉、无花果、新鲜乳酪和一大块黑麦面包。她在主教先生的日常食物之外,主动加了一 瓶陈年母福酒。
    主教的脸上忽然起了好客的人所特有的那种愉快神情。“请坐。”他连忙说。如同平日留客晚餐一样,他请那人坐在他的右边,巴狄斯丁姑娘,完全宁静自如,坐在他的左边。
    主教依照他的习惯,先做祷告,再亲手分汤。那人贪婪地吃了起来。主教忽然说:“桌上好象少了一件东西。”马格洛大娘的确没有摆上那三副绝不可少的餐具。照这一家人的习惯,主教留客晚餐时,总得在台布上陈设上那六份银器,这其实是一种可有可无的摆设。那种温雅的假奢华是这一家人的一种饶有情趣的稚气,把清寒的景象提高到富丽①墨杜萨(Meduse),船名,一八一六年七月二日在距非洲西岸四十海里地方遇险。一百四十九名旅客乘木排,在海上飘了十二天,旅客多因饥渴死去。获救者十五人。
    的气派。马格洛大娘懂了他的意思,一声不响,走了出去,不大一会,主教要的那三副食具,齐齐整整地摆到了三位进餐人的面前,在台布上面熠熠生辉。
    四 有关蓬塔利埃乳酪厂的详情
    现在,为了把那餐桌上发生的事概略谈谈,最好是把巴狄斯丁姑娘写给波瓦舍佛隆夫人的信中的一段抄下来,那苦役犯和主教的谈话,在信中都有坦率而细致的叙述。
    “??那人对谁也不注意。他饿鬼一样贪婪地吃着。吃完汤以后,他说:“‘慈悲上帝的神甫先生,这一切东西对我来说还真是太好了,但是我还是得说,不愿和我一道吃饭的那些车夫,比您还吃得好些呢。’“私下说一句,我觉得这种比较有点刺耳。我哥答道:“‘他们要比我疲劳些。’“‘不,’那人接着说,‘他们的钱多些。您穷。我看得出来。您也许连本堂神甫也还不是吧。您只是一个普通神甫吧?岂有此理,如果慈悲上帝是公平的话,您理该当个神甫。’“‘公平两字远远不能全部表达慈悲上帝的好处。’我哥说。“过了一会,他又说:“‘冉阿让先生,您是要到蓬塔利埃去吗?’“‘那是指定的路程。’“我想他准是那样说的。随后他接下去说:“‘明天一早我就得动身。这段路是很难走的。晚上冷,白天却很热。’“‘您去的地方倒是个好地方,’我哥说,‘我家在革命时期破了产,起初我躲在法兰什?康地,靠自己的两条胳膊作工度日。我的毅力好。在那里我找到很多工作,只要我们肯去选择的话。有造纸厂、制革厂、蒸馏厂、榨油厂、规模很大的钟表制造厂、炼钢厂、炼铜厂,铁工厂就至少有二十个,其中四个在洛慈、夏蒂荣、奥当库尔和白尔,这些厂都是很大的。’“我想我没有弄错吧,我哥说的那些名字一定就是这几个了,随后他自己又把话打断,对我说:“‘亲爱的妹妹,我们有些亲戚是住在那里的吗?”“我回答说:“‘我们从前是有过的,在那些亲戚里有德?吕司内先生,革命之前,他是蓬塔利埃的卫戌司令。’“‘对的,’我哥接着说,‘但到了九三年大家都没有亲戚了,都只是靠自己的两只手。我做过工。在蓬塔利埃,您,冉阿让先生,将要去的那地方,有一种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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