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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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惨世界- 第1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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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就是因为。
    “我不想养一大群牛崽。”那个做母亲的常这样说。我们来谈谈德纳第夫妇是怎样摆脱他们对两个小儿子的责任,甚至从中获益的。在前面几页里,我们提过一个叫马依的姑娘,曾得到吉诺曼这个老好人的津贴,用来抚养她的两个儿子,现在提到的便是这个妇人。她当时住在则肋斯定河沿,在那条古老的小麝香街转角的地方,那条街已竭尽所能地把它的臭名声变为香气。我们还记得,三十五年前那次流行白喉症,曾广泛侵袭塞纳河两岸一带,当时的科学还利用了这一机会来大规模试验明矾喷雾疗法的效果,好在这种疗法今天已被外用碘酒所替代。在那次白喉流行期间,马侬姑娘在一天里,早上一个,傍晚一个,接连失掉了两个儿子,两个都还年幼。这是一个打击。那两个孩子是他们母亲的宝贝,他们等于每月八十法郎的收入。这八十法郎一向是由吉诺曼先生的年息代理人巴什先生——退职公证人,住在西西里玉街——按期按数代付的。两个孩子一死,津贴便没有了。马浓姑娘便得想办法。她原是罪恶的黑社会里的一员,大家知道一切,并且相互保密,相互支援,马浓姑娘急需两个孩子,德纳第妈妈刚好有两个。同一性别,同一年龄。对一方来说,是一笔好买卖,对另一方来说,是一笔好投资。两个小德纳第便成了两个小马依,马依姑娘离开了则肋斯定河沿,迁到钟锥街去住了。在巴黎,一个人的出身可因住处换一条街而消失。
    这一偷换行为便毫不费劲地成功了,民政机关一点没有发觉,也就无所谓异议。不过德纳第在出借那两个孩子时,要求每月必须分给他十个法郎,马侬姑娘表示同意,甚至每月到期照付。吉诺曼先生当然继续承担义务,他每六个月来看一次那两个小孩。他没有看出破绽。马侬姑娘每次都对他说:“先生,他们长得多么象您!”改名换姓对德纳第不是难事,他趁这机会变成了容德雷特,他的两个女儿和伽弗洛什几乎没有时间来注意他们还有两个小弟弟。贫苦到了某种程度,人会变成孤鬼游魂,彼此漠不关心,把生人也当成游魂,你最亲的骨肉也会被你看作是些憧憧往来的黑影,几乎成了穷途末路的人生中一些若有若无的幻象,很容易和无形的鬼魂混为一谈。
    对她的两个小儿子,德纳第大娘原决心永远抛弃,可是在把他们交付给马浓的那天晚上,她忽然感到心虚,或是装作心虚。她对丈夫说:“这可是遗弃孩子哟,这种作法!”德纳第见她心虚,便威严、冷冰冰地安慰她说:“让雅克?卢梭比我们干得还要高明呢!”可是大娘的心虚变成了害怕,她说:“万一警察来找我们的麻烦呢?德纳第先生,你说说,我们千的这种事,是允许的吗?”德纳第回答说:“当然允许。谁都会觉得这明明白白。并且,对这种一文不名的孩子,谁也不会感兴趣,要跑来看个究竟。”
    马依姑娘是个作恶的美人。她爱装饰,她家里的陈设穷酸而讲究,和她同住的是一个有本事的女贼,入了法国籍的英国姑娘。这个取得巴黎户籍的英国姑娘受到人们尊敬,是因为她和某些富人交往频频,她同图书馆里的勋章和马尔斯小姐的金刚钻都有密切的关系,日后在一些刑事案件中还很有名。人们称她为“密斯姑娘”。
    两个孩子,随了马依姑娘以后,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在那八十法郎的栽培下,他们和任何有利可图的东西一样,受到照顾,穿得好,吃得也不坏,几乎被视作两个“小先生”,和假母亲相处得比真母亲还好。马浓姑娘装出一副贵妇人的样子,不在他们面前说行话。
    他们便这样过了几年。德纳第确有先见之明。一天,马侬姑娘来付她那十个法郎的月费,他对她说:“该由‘父亲’来给他们一点教育了。”
    两个可怜的孩子,虽然命苦,总算一向受到相当好的保护,没想到他们忽然一下被抛入人生,必须自谋生路了。
    象在德纳第贼窝里进行的那种大规模逮捕,必然还要惹出一连串的搜查和拘禁,对于生活在公开社会下的那种丑恶的秘密社会来说,确是一种真正的灾难,这样的风浪常给黑暗世界里带来种种崩溃。德纳第的灾难牵发了马侬姑娘的灾难。
    在马侬姑娘把那张关于卜吕梅街的纸条交给了爱潘妮后不久的一天,忽然有一批警察来到钟锥街,逮捕了马依姑娘,密斯姑娘也被捕了,并且那整栋房子里的人,因形迹可疑,都被一网打荆当时两个小男孩正在一个后院里玩,一点没注意到当时的那种突袭景象。到了他们想回家时,发现家里的门已经封了,整栋房子空空如也。对面棚子里的一个补鞋匠把他们找去,把“他们的母亲”留下的一张纸交给他们。纸上写着一个地址:“西西里王街,八号,年息代理人,巴什先生。”棚子里的那人还对他们说:“你们别再住这儿了。去我这个地方吧,很近。就是左边第一条街。拿好这张纸,问路去吧。”
    于是大的牵着小的,两个孩子走了,手里捏着那张路条。当时天气正冷,他的小指头僵硬,抓不大稳,没把那张纸抓牢。走到钟锥街转角处,一阵风吹走了他手里的纸,天已经黑下来,孩子没法找回那纸。
    他们只好在街上随便游逛。
    二小伽弗洛什沾了拿破仑大帝的光
    巴黎的春天,料峭寒风时起,人们感到的不完全是冷,而是冻,这风象从关得不严密的门窗缝里吹进暖室的冷空气那样,即使在晴天也叫人愁苦。仿佛冬季那扇阴惨的门还半开,风便从那门口吹来。本世纪欧洲的第一次大流行病就突发干一八三二年春天,从没有象那次寒风那样冷冽刺骨。与平时冬季的那扇半开的门相比,那一年的门来得还更冻人些。那真是一扇墓门。人们感到寒风里鬼气森森。
    从气象学的角度看,那种冷风的特点是它一点不排除强电压。那一时期经常有雷电交加的大风暴。
    一天晚上,那种冷风正在劲吹,隆冬仿佛又回了头,资产阶级都重新披上了大氅,小伽弗洛什始终穿着他的那身烂布筋,在圣热尔韦榆树街附近一 家理发店的前面站着出神,冷得发抖但高高兴兴。一条不知是从什么地方拾来的女用羊毛披肩,被他围着用来当围巾。看神情,小伽弗洛什在专心欣赏一个蜡制的新娘,那蜡人儿敞着胸脯,头上装饰着橙花,在橱窗后面两盏煤油灯间转个不停,对过路的人含笑盈盈;实际上,伽弗洛什老望着那家铺子的目的,是想看看有没有办法从柜台上“摸”一块香皂,拿到郊区的一个“理发师”那里去卖一个苏。他时常依靠这种香皂来吃一顿饭。对这种工作,他很在行,他说这是“刮那刮胡子人的胡子”。
    他一面仰视新娘,一面瞟着那块香皂,同时牙齿缝里还在唠唠叨叨地说:“星期二??不是星期二??是星期二吧???也许是星期二??对了,是星期二。”
    他这样自问自答究竟是在谈什么,从无人知。
    要是这段独白和他上一次吃饭的日子有关,他便是三天没有吃饭了,因为那天是星期五。
    理发师正在那生着一炉旺火的店里为一个主顾刮胡子,他不时扭过头去瞧一下他的敌人,这个冷得哆嗦,两手插在口袋里,脑子里显然在转坏念头的厚肢皮野孩子。
    正当伽弗洛什打量那新娘、那橱窗和那块温莎香皂时,忽然走来另外两个孩子,一高一矮,穿得相当整洁,比他个子还小,看来一个七岁,一个五 岁,害羞地转动门把手,走进那铺子,不知道是在请求什么,也许是在请求施舍,低声下气,怪可怜的,就象是在哀告而不是请求,他们两个同时说话,含混不清,因为小的那个的话被抽泣声所打断,大的那个又冻得牙床发抖。转过身来怒容满面的理发师,手里捏着剃刀,左手推着大的,一个膝头顶着小的,把他们俩一齐弄到街上,关上大门,一面说道:“无缘无故走来害人挨冻!”两个孩子,边走边哭。此时,天上一片乌云飘来,开始落雨了。小伽弗洛什从他们后面追上去,对他们说:“你们怎么了,小鬼?”
    “我们不知道到哪里去睡觉。”大的那个回答。
    “就为了这?”咖弗洛什说。“什么了不得。这也值得哭吗?真是两个傻球!”
    接着,他以略带讥讽的老大哥派头、伶惜的命令语气和温和的爱护声音说道:“小鬼们,跟我来。”
    “是,先生。”大的那个说。两个孩子便跟了他,象跟了个大主教似的。他们已经不哭了。伽弗洛什领着他们,往巴士底广场的方向走上了圣安东尼街。伽弗洛什边走边转过头去,向理发师的铺子狠狠地望了一眼。
    “这家伙太没心肝,老白鱼。”他嘟嚷着,“他是个英国佬。”一个姑娘看见他们三个成串而行,伽弗洛什领头,放声大笑起来。这种笑声对他们很无礼。
    “您好,公共车①小姐。”伽弗洛什对她说。过了一阵,他又想起那理发师,他说:“我把那畜生叫错了,他不是白鱼②,是条蛇。理发的,我要去找一个铜匠,装个响铃在你的尾巴上。”
    那理发师使他窝火。跨过水沟时他遇见一个看门婆,她嘴上有胡须,手里拿着扫帚,那模样,有资格到勃罗肯山③去找浮士德了。
    “大婶啊,”他对她说,“您骑着马儿上街来了?”正说到这里,他一脚把污水溅到了一个过路人的漆皮靴子上。
    “小坏蛋!”那过路人怒冲冲地嚷道。
    “先生要告状吗?”
    “告你!”那过路人说。
    “办公时间已过,”伽弗洛什说,“我不受理起诉状了。”可是,在顺着那条街继续往上走的时候,他看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叫化子,呆在一扇大门下冷得发抖,她身上的衣服已短到连膝头也露在外面,那女孩已经不小,不能这样了。年龄的增长常和我们开这种玩笑,恰恰是在露脚露腿不雅观的时候,裙子却变短了。
    “可怜的姑娘!”伽弗洛什说,“连裤衩也没有一条。接住,把这拿去吧.”他一面说,一面解下那条暖暖的围在他颈子上的羊毛围巾,披在那女乞丐的冻紫了的瘦肩上,这样,围巾又变成了披肩。
    女孩呆呆地瞪望着他,一声不吭,收下了那条披肩。人穷到顶了往往心志消散,受苦而不再呼喊,受惠也不再言谢。之后:“噗??!”伽弗洛什说,他抖得比圣马丁①还凶,圣马丁至少还留下了他那大氅的一半。随他这一噗??大雨瓢泼而下,更加迅猛。真是恶天不佑善行。
    “岂有此理,”伽弗洛什喊着说,“这是什么意思,又下起来了!慈悲的天主,要是你再下,我便只好退票了。”
    他再往前走。
    “没关系,”他边说边对那蜷缩在披肩下的女叫化子望了一眼,“她这①公共车,有属于众人的意思。
    ②古代欧洲的男人留长头发,有钱人还在头发里撒上白粉,以为好看。理发师都这样修饰自己的头发,因此人们戏称理发师为白鱼。
    ③勃罗肯山(BrOcben),在德国,相传是巫大和魔鬼幽会的地方。歌德的《浮士德》中对此有描写。
    ①相传圣马丁曾以身上的半件衣服让给一个穷人穿。
    一身羽毛还可以。”望了望头上的乌云,他喊道:“着了!”那两个孩子亦步亦趋紧跟在他后面。
    他们走过一处有厚铁丝网遮护着的橱窗,一望而知是一家面包铺,因为面包如同金子,是应放在铁栅栏后面的,伽弗洛什转过身来问道:“我说,小鬼们,我们吃了晚饭吗?”
    “先生,”大的那个回答说,“从今天早上起我们都没有吃过东西了。”
    “难道你们无父无母吗?”伽弗洛什煞有介事地问。
    “请别乱说,先生,我们有爸爸妈妈,但我们不知道他们在哪儿。”
    “有时,知道不比不知道的好。”伽弗洛什若有所指地说。
    “我们已走了两个钟头,”大的那个继续说,“我们在好些墙角旮旯里找过,想找点东西,可什么也没有。”
    “我知道,”伽弗洛什说,“狗吃光了所有的东西。”沉默了一会,他接着又说:“啊!我们丢了我们的创造者。我们不知道是怎么搞的。不应当这样,孩子们。把老一辈弄丢了,真是傻。可不得了!我们总得找点吃的。”
    此外他并不询问他们的底细。没有住处,还有什么比这更简单的呢?
    两个孩子里大的那个,几乎一下子又回到童年时代那种无忧无虑的状态里,他大声说道:“想来真是滑稽。妈妈还说过,到了树枝礼拜日那天,还要带我们去找些祝福过的黄杨枝呢。”
    “唔。”伽弗洛什回答说。
    “妈妈,”大的那个又说,“是位和密斯姑娘同住的夫人。”
    “伟大。”伽弗洛什说。他停住了,没再说下去,在他那身破烂衣服的里里外外,他摸摸找找已经有好一阵了。
    最后他终于仰起了头,那神情,原只想表示满意,而实际表现的却是极大的兴奋。
    “不用愁了,小鬼们。瞧这,已经够我们三个人吃一顿晚饭了。”
    他从身上的一个衣袋里找出了一个苏。那两个孩子尚未表示高兴,他便已推着他们,自己走在他们的背后,将他们一齐推进了面包铺,把手里的那个苏放在柜台上,喊道:“伙计!五生丁的面包。”卖面包的正是店主,他拿起了一个面包和一把刀。
    “切作三块,伙计!”伽弗洛什又说。他还煞有介事地补上一句:“我们一共三位。”看见面包师傅在打量了这三位晚餐客人后,拿起一个黑面包,他立即把一个指头深深地塞在自己的鼻孔里,猛吸一口气,仿佛他的大拇指头上捏了一撮弗雷德里克大帝的鼻烟,正对着那面包师傅的脸,粗声大气地冲他说了这么一句:“Kek5ekc8?”读者中如果有人以为咖弗洛什对面包师傅说的这句话是俄语或波兰语,或是约维斯人和波托古多斯人对着寥寂的江面隔岸相、呼的蛮语,我们应该指出,迫不过是他们(我们的读者)每天都在说的一句话,它是 qu’est— Cequec’estquece1a?①的一种说法而已。那面包师傅完全明白,他回答说:“怎么!这是面包,很好的二级面包呀。”
    “您是说黑炭团吧,”伽弗洛什冷做地反驳说,“要白面包,伙计!肥皂洗过的面包!我要请客。”
    面包师傅不禁芜尔微笑,他一面拿起一块白面包来切,一面带着怜悯的神情望着他们,这又冒犯了伽弗洛什。他说:“怎么了,面包师傅!您干吗要这样丈量我们啊?”其实他们三个连起来也还不够一脱阿斯。当面包切好,面包师也收下了那个苏,伽弗洛什便对那两个孩子说:“捅吧。”那两个小男孩望着他直发愣。伽弗洛什笑了出来:“啊!对,不错,小毛头还听不懂,太小啦!”他改口说:“吃吧。”
    同时递给他们每人一块面包。想到大的那个似乎更有资格成为他交谈的对象,理当受到一点特殊的鼓励,使他没有顾虑地来满足他的食欲,他便拣了最大的一块递给他,并说道:“把这拿去塞在你的炮筒里。”他把三块中最小的一块留给了自己。
    几个可怜的孩子,连伽弗洛什在内,确是俄惨了。他们大口咬着面包往下咽,现在钱已收过了,面包师傅见他们仍挤在他的铺子里,便显得颇为不耐烦。
    “我们回街上去吧。”伽弗洛什说。
    他们再走向巴士底广场方向。每次从有灯光的店铺门前走过,小的那个总要停下来,把他那用一根绳子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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