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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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惨世界- 第1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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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明暗难辨的绝妙时辰,天已黑了,数步之外就看不清人,然而在走近时却还有足够的光线来辨认。
    有几秒钟冉阿让情不自禁地被这庄严而又抚慰人的宁静所迷住,人每每有这样一种忘情的时刻,痛苦不再折磨悲惨的人,思想里一切都消逝了,和平就象夜幕笼罩下的梦想者,在黄昏的余晕里,有如在明亮的天空里那样,心里布满了星星。冉阿让难以自制地仰望头上这辽阔皎洁的夜色,坠入冥想,在永恒苍穹庄严的寂静中,他沉浸在祈祷和出神之中,于是突然间,好象又恢复了责任感,他弯腰向着马吕斯,用手心捧了点水,轻轻地洒了几滴在他的脸上。马吕斯的眼睛没睁开,但半张的嘴仍有呼吸。
    冉阿让正要把手重新伸进河中,忽然间,他感到一种不知是什么的干扰,似乎有什么人正在他身后,虽然并未看见。我们曾在别处提到过这种大家都有过的感觉。他转过头来。正象刚才一样,确实有一个人在他后面。
    一个魁梧的大个子,裹着一件长大衣,两臂交叉在胸前,右拳握着一根可以看到铅锤头的闷棍,就站在正蹲在马吕斯身旁的冉阿让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由于处于薄暮中,这真如鬼魂出现一样,一个普通的人在黄昏时见到是要害怕的,一个深思熟虑的人害怕的则是闷棍。冉阿让认出来这是沙威。
    读者一定猜到追捕德纳第的不是别人就是沙威。沙威出乎意料地离开街垒之后,就到了警署,向警署署长本人作了口头汇报,在简短的接见以后,他就立刻复职,他的职责包括,我们还该记得他身上的字条,监视爱丽舍广场的右河滩,那儿最近已引起警署当局的注意。他在那里见到了德纳第并追踪他。其余的事我们都已知道了。
    我们也明白了这扇门如此殷勤地在冉阿让面前打开,是德纳第有意在耍手腕。德纳第感到了沙威一直在这儿,凡是被监视的人都有灵敏的嗅觉,所以得扔根骨头给这警犬。送上一个凶手,这该是多么意外的收获呀!这是替罪羊,从来就不会被拒绝。德纳第把冉阿让放出去替代他,同时给警察一个猎物,使他放弃追踪,使自己会在一桩更大的案件中被忘记,使沙威没有白等,这总会让密探得意,而自己又挣了三十法郎。至于他本人,就打算这样来转移视线脱身。
    冉阿让从一个暗礁又撞到了另一个暗礁上。这两次接连的相遇,从德纳第手中又落到沙威手中,实在是使人难堪极了。
    沙威没认出冉阿让,我们已经说过,因为冉阿让已面目全非了。沙威没垂下手臂,而是用一种不易觉察的动作使拳头抓稳闷棍,并用简短镇定的声音说:“您是谁?”
    “是我。”
    “是谁,您?”
    “冉阿让。”沙威用牙咬住闷棍,弯下腰身,将两只强有力的手放在冉阿让肩上,象两把老虎钳似的把他夹紧,仔细观察,终于认出了他。他们的脸,几乎相碰,沙威的目光令人感到恐怖。
    冉阿让在沙威的紧握下毫不动弹,好象狮子在忍受短尾山猫的爪子。
    “沙威侦探,”他说,“您抓住我了。其实,从今天早晨起我早已把自己看作是您的犯人了。我丝毫没有在给了您地址后再设法从您那儿逃脱的打算,您抓我吧!只是请答应我一件事。”
    沙威好象没有听见一般,他眼睛盯住冉阿让,耸起的下巴把嘴唇推向鼻子,这是一种凶狠的沉思着的表现。后来,他放下冉阿让,一下子直起身来,一把抓住闷棍,并且似梦非梦,不象在问而是含含糊糊地说:“您在这儿干什么?这个又是谁?”
    他一直不再用“你”这样的称呼来和冉阿让说话。冉阿让回答时,他的声音好象把沙威唤醒了似的:“我正想和您说说他的事,你可以随意处置我,但先帮我把他送回家,我只向您要求这一件事。”沙威的面部起皱,在旁人看来这是他每次有可能让步时的表现,他并未拒绝。
    他重新弯下腰,从口袋里抽出一块手帕,在水中浸湿,拭去了马吕斯额上的血迹。
    “这人曾是街垒里的。”他轻声地好象在自言自语,“就是那个别人管他叫马吕斯的人。”头等密探,在自忖必死之际,还在观察一切,听着一切,听到了一切并记住了一切。在临死之前还在侦察,靠在了坟墓的第一级石阶上,他还在记录。
    他抓住马吕斯的手探寻他的脉搏。
    “是个受了伤的人。”冉阿让说。
    “是个死人。”沙威说。冉阿让回答:
    “不,还没死。”
    “您把他从街垒带到这儿来的吗?”沙威说。他一定心事重重,所以他一点也没有追究这个使人不安的从阴沟里把人救出来的事,也没有注意到冉阿让对他的问话默不作声。冉阿让也似乎只有一个念头,他说:“他住在沼泽区受难修女街,他的外祖父家里??我不记得他外祖父的名字了。”冉阿让在马吕斯的衣服里搜寻,把笔记本抽出来,翻出马吕斯用铅笔写的一页,递给沙威。空中还有足够的微光可以辨出字迹。况且沙威的眼睛有着夜鸟那种象猫一样的磷光。他看清了马吕斯写的几行字,嘴里咕哝着,“吉诺曼,受难修女街六号。”
    随后他叫了声:“车夫!”我们还记得有辆车在等着,以备不时之需。沙威留下了马吕斯的笔记本。
    不久,马车从饮马的斜坡上下来,到了河滩,马吕斯被放在后座长凳上,沙威和冉阿让并排坐在前面的长凳上。
    车门又关上,马车向前飞跑,上了河岸向巴士底狱的方向驶去。他们离开河岸到了大街。车夫,象一个黑影坐在他的座位上,鞭打着他那两匹瘦弱的马。车中是冷若冰霜的沉默,马吕斯一动不动,身体靠在后座角上,头垂在胸前,双臂挂着,两腿僵硬,仿佛只在等一口棺材了。冉阿让就象一个亡魂,沙威有如石像,在漆黑的夜里,每次经过路灯时,车内如被间隔的闪电照成灰暗的苍白色,命运把他们结合在一起,好象在使这三个一 动不动的悲剧性的尸体、幽灵、石像共同凄惨对着质。
    十 慷慨捐躯的孩子的归来
    每当有街石引起震动,从马吕斯的头发中就抖落一滴血。当街车到了受难修女街六号时,已经是夜晚了。沙威第一个下车,在大门上看一眼门牌,就抬起式样古老的沉重的熟铁门锤,锤上饰有公羊和森林之神角力的像,重重敲了一下。门半开了,沙威把门推开。看门人半露出身子,打着呵欠,似醒非醒,手中举着蜡烛。
    房子里所有的人都已入睡。在沼泽区大家睡得很早,尤其在暴动时期。这个老区已被革命吓坏了,就到睡梦中躲避凶险,就象孩子们听见妖怪来了,就急忙把头藏进被窝里一样。
    这时冉阿让和车夫把马吕斯从车里抬出来,冉阿让从胁下抱着他,车夫抬着腿部。
    冉阿让一面这样抱着马吕斯,一面把手伸进口子撕得很大的衣服,摸摸他的胸口,证实他的心还在跳动。心跳得比刚才有力一些了,好象车子的震动对生命的恢复起了一定的作用。
    沙威对看门人说话的声音与政府工作人员对叛乱者的门房说话时的口气一模一样:“有个叫吉诺曼的人吗?”
    “是这儿,你找他有什么事?”
    “我们把他的儿子送回来了。”
    “他的儿子?”看门人目瞪口呆地说。
    “他死了。”冉阿让在沙威之后来了,衣服又破又脏,使看门人见了有点生厌,他向门房摇头表示还没有死。
    看门人好象既没有懂沙威的话,也没有懂冉阿让摇头所表示的意思。沙威继续说:“他到街垒去了,现在在这儿。”
    “到街垒去了!”看门人叫起来。
    “他自己找死。快去把他父亲叫醒。”看门人不动。
    “快去呀!”沙威又说。
    并又加上一句:
    “明天这里要埋人了。”对沙威来说,街道上经常发生的事故是被分门别类排列整齐了的。这是警惕和监督的开始,每件偶然事故都有其各自的一格;可能发生的事可以说是已被放在抽屉里,并根据情况,当街上闹事、发生暴动、过狂欢节、有丧葬之时,就能从抽屉里取出一定数量的卷宗来。
    看门人只叫醒了巴斯克。巴斯克叫醒了妮珂莱特;妮珂莱特叫醒了吉诺曼姨妈。至于外祖父,大家让他睡觉,是考虑到他不该太早知道这件事的。他们把马吕斯抬到二楼,家里其他的人谁也没有见到,他们把他放在吉诺曼先生套间里一张旧长沙发上。巴斯克去找医生,妮珂莱特打开衣柜,这时冉阿让感到沙威碰了一下他的肩头,他明白了,就下楼去,沙威的脚步声在后面跟着他。看门人望着他们离开,跟望见他们来时一样,带着半睡半醒的可怕的神情。
    他们又坐上马车,车夫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沙威侦探,”冉阿让说,“再答应我一件事吧。”
    “什么事?”沙威粗暴地问他。
    “让我回一趟家,以后随您怎样处置我。”沙威沉默了一下,下巴缩进大衣的领子里,然后放下了前面一块玻璃:“车夫,”他说,“武人街,七号。”
    十一 绝对里的动摇
    整个路途中他们没再开口。冉阿让打算怎么办?把他已开始的事办完,通知珂赛特,告诉她马吕斯在什么地方,可能另外给她一些有益的指导,如果可能的话,作些最后的安排。至于他,那和他本身有关的,是完了;他被沙威逮捕了,他不抗拒;如果另一个人遇到这种处境,可能多多少少会想起德纳第给他的绳子和他将进入的第一间牢房门上的铁棍;但是,自见到了主教之后,冉阿让对一切侵犯,包括对自己的侵犯,我们可以肯定说,宗教信仰已使他对之踌躇不问了。
    自尽,这神秘的对未知境界的粗暴行为,在某种程度上意味着灵魂的死亡,对冉阿让是绝不可能的。
    进入武人街口,车子停下了,因为街道太窄,车子进不去。沙威和冉阿让下了车。
    车夫谦恭地向“侦察员先生”提出他车上的乌德勒支丝绒被受害者的血和凶手的泥浆弄脏了。他是这样理解的。他说得给他一笔赔偿费,同时,他从口袋里拿出他的记录本,请侦察员先生替他写上“一点证明”。
    沙威把车夫递给他给他的小本子推回去,并说:“一共该给你多少,连等的钱和车费在内?”
    “一共是七小时一刻钟,”车夫回答,“还有我的丝绒是全新的。共八 十法郎,侦察员先生。”
    沙威在口袋里取出四个金拿破仑,把马车打发走了。
    冉阿让暗想沙威想徒步把他带到白大衣商店哨所或历史文物陈列馆哨所那里去,这两处很近。
    他们走进了街,同样空无一人。沙威跟着冉阿让,他们到了七号,冉阿让敲门,门开了。
    “好吧,”沙威说,“上去。”他用奇怪的表情好象很费劲地说了这么一句话:“我在这儿等您。”
    冉阿让看看沙威,这做法和沙威的习惯大不相符。然而,如果说现在沙威对他有一种高傲的信任,象只猫给一只小耗子的、和它爪子那样长的一点自由的信任,既然冉阿让已决心自首并决心让一切结束,沙威的这种做法并不会让他太诧异。他推开大门,走进屋子,对睡在床上拉了床边开门绳的门房叫了声:“是我!”就走上楼去了。
    上了二楼,他停了一下。一切痛苦的道路都会有停留站。楼梯平台的窗子是一扇吊窗,正敞开着,就象很多老式住宅那样,楼梯在此采光并可望见街道。街上的路灯,正安在对面,还照亮一点楼梯,这样就可以做到节剩冉阿让可能为了喘一口气,也许是机械地探头望了望窗外,俯身看了看街心。街道很短,从头到尾都被路灯照亮着,一个人也没有。冉阿让惊喜得呆住了。沙威已离去。
    十二 外祖父
    巴斯克和看门人把初到时放在长沙发上躺着一动不动的马吕斯抬到了客厅里。他们去叫的医生这时已经赶到,吉诺曼姨妈也起床了。
    吉诺曼姨妈来回走动,慌里慌张,握着自己的双手,什么事也做不了,只会说:“上帝呀!这怎么可能呵!”有时,她添上一句:“到处都会沾上血了!”最初的恐惧过后,对待现实的某种哲学就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她用这样的叫喊来表达:“结果肯定是这样的!”她还算没再加一句:“我早就这样说过!”这是人们在这种场合的惯用语。
    遵照医生的吩咐,在长少发旁支起一张帆布床。医生检查了马吕斯,当他知道受伤者的脉搏还在跳,胸部没有重伤,唇角的血来自鼻腔后,医生就让他在床上平卧,不用枕头,头和身体一样平放,甚至比身体还稍低一点,让上身赤裸,为的是使呼吸通畅。吉诺曼小姐,看到在脱马吕斯的衣服时就退了出去。她到寝室里去做祈祷。
    马吕斯上身没有一处内伤,有颗子弹被皮夹挡住,顺着肋骨偏斜了,造成一个可怕的裂口,但伤口不深,因此并无危险。在地下的长途跋涉使打碎了的锁骨脱了臼,这才是严重的伤。他的两臂有刀伤。脸上没有破相的伤口,可头上好象满是刀痕,头上的伤口会产生怎样后果呢?伤仅仅停留在头皮的表面吗?或是还伤及到了头盖骨呢?目前还无法断定。一个严重的症状就是伤口引起了昏迷,这种昏迷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够苏醒过来的,此外,流血已使受伤者极度衰竭,从腰部以下的下半身受到了街垒的保护。
    巴斯克和妮珂莱特正在撕床单和衣衫作绷带,妮珂莱特把布条缝起来,巴斯克把布条卷起来。由于缺少裹伤用的旧布纱团,医生暂时用棉花卷来止住伤口的血。卧榻旁边,三支点燃的蜡烛放在陈列着外科手术用具的桌子上。医生用凉水洗净马吕斯的脸和头发。一桶水一会儿就成了红色。看门人手里拿着蜡烛照着亮。
    医生好象很忧虑地在思考。不时摇一摇头,仿佛在回答自己心里的问题。
    医生这种秘密的自问自答对病人来说是不妙的表现。当医生擦拭他的面部并用手指轻轻碰碰他一直合着的眼皮时,客厅那头的一扇门打开了,出现一张苍白的长脸。
    这是外祖父。两天以来,暴动使吉诺曼先生非常紧张,他又气恼又发愁,前晚没能入睡,昨天整天发烧。晚上,他很早就上了床,吩咐家人把屋子都插上插销,他因疲惫而迷迷糊糊地睡了。老年人的睡眠,总是容易被惊醒;吉诺曼先生的卧室紧连着客厅,尽管大家很小心,仍有声音把他惊醒了。他看见门缝里漏出烛光,感到很怪,就起了床摸着黑出来。
    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抓住半开的门的把手,头稍向前倾斜而摇晃着,身子裹在一件白晨衣中,直挺挺没有褶子,如件殓衣,他神情讶异,象个幽灵在窥视着坟墓。
    他看见了床,褥子上鲜血淋淋的年轻人,象白蜡一样惨白,双目紧闭,口张着,嘴唇毫无血色,上身赤露布满紫红色的伤口,一动也不动,这一切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外祖父骨瘦如柴的躯体从头到脚哆嗦起来,他那因高年而角膜发黄的眼睛,蒙上了一种透明的闪光,整张脸霎时间显出了骷髅般土灰色的棱角,两臂垂下来,似乎里面的发条断了似的,他的惊愕,表现在两只老而颤抖手指的叉开上。他的膝盖向前弯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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