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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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惨世界- 第17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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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艰难地喘着气,并吐出了最后一句话:“过去,为了活命,我偷了一块面包,现在,为了活命,我才盗窃名字。”
    “为了活命!”马吕斯打断他的话,“您不需要这个名字了?为了活命。”
    “啊!我懂得自己的意思了。”冉阿让缓慢地连续几次抬起头又低了下去。
    一阵沉默。两人都默然无言,各人都沉浸在内心深处。马吕斯坐在桌旁,屈着一指托住嘴角,冉阿让来回踱着,他停在一面镜子前不动,于是,好象在回答心里的推测,他望着镜子但没有看自己,说道:“只是现在我才感到如释重负!”
    他又开始走,走到客厅的另一头,他回头时发现马吕斯在注视着他走路,于是他用一种无法形容的语气对他说:“我有点拖着步子走路。您现在知道是什么原因了。”
    然后他完全转向马吕斯:
    “现在,先生,您请想象一下,我仍是割风先生,我在您家里待下去,我是您家里的人,我在我的寝室里,早晨我穿着拖鞋来进早餐,晚上我们三 个人去看戏,我陪彭眉胥夫人到杜伊勒里宫和王宫广场去散步,我们在一起,你们以为我是你们一样的人;有那么一天,我在这儿,你们也在,大家谈天说笑,忽然,你们听见一个声音,叫着这个名字:‘冉阿让!’于是警察这只可怕的手从黑暗里伸出来,突然把我的假面具扯掉了!”
    他又沉默了;马吕斯战栗着站了起来,冉阿让又说:“您觉得怎么样?”
    ①死囚戴红帽子。
    马吕斯用沉默作答。冉阿让接着说:
    “您看,我没有保持沉默是正确的。好好地继续过你们幸福的生活吧!好象在天堂里一样,做一个天使的天使,生活在灿烂的阳光中,请对这一切感到满足,不要去管一个可怜的受苦人是以什么方式向您开诚布公和尽他的责任的。在您面前的人是一个悲惨的人,先生。”
    马吕斯慢慢地在客厅中穿过,当他走近冉阿让时,向他伸出手来。但马吕斯是不得不去握那只并不向他伸出的手的,冉阿让随凭他握,马吕斯觉得如同在握着一只大理石的手。
    “我的外祖父有些朋友,”马吕斯说,“我将设法使您获得赦免。”
    “无济于事,”冉阿让回答,“别人认为我已死去。这已足够了。死了的人不会再被监视。他们被认为是在静静地腐烂着。死了,等于是赦免了。”于是,他把马吕斯握着的手收回来,用一种严酷的自尊语气补充了一句:“此外,尽我的天职,这就是我要向它求救的那位朋友;我只需要一种赦免,那就是我自己良心的赦免。”
    这时,在客厅的那一头,门慢慢地开了一半,在半开的门里露出了珂赛特的头。人们只看到她可爱的面容,头发蓬松,很好看,眼皮还带着睡意。她做了一个小鸟把头伸出鸟巢的动作,先看看她的丈夫,再看看冉阿让,她笑着向他们大声说着,好象是玫瑰花心里的一个微笑:“我打赌你们在谈政治!真傻,不和我在一起!”
    冉阿让打了个寒噤。
    “珂赛特!??”马吕斯吞吞吐吐。接着他停住了。在别人看来有如两个有罪之人。
    珂赛特,兴致勃勃地继续来回地看着他们二人。她的眼里象是闪耀着天堂里的欢乐。
    “我当场抓住你们了,”珂赛特说,“我刚从门外听见我父亲割风说:‘良心??尽他的天职??’这是政治呀,这些。我不爱听。不该第二天就谈政治,这是不公平的。”
    “你弄错了,珂赛特,”马吕斯说,“我们在谈生意。我们在谈你的六十万法郎存放在什么地方最好??”“还有别的,”珂赛特打断他的话,“我来了,你们这里要我来吗?”她干脆走进门,到了客厅里,她穿着一件白色宽袖百褶晨衣,从颈部一 直下垂到脚跟。在那种天上金光闪烁的古老的哥特式油画中,有着这种可以放进一个天使的美丽宽大衣裳。她在一面大穿衣镜前从头至脚地注视自己,然后突然用无法形容的狂喜声调大声说:“从前有一个国王和一个王后。啊!我太高兴了!”说完这句话,她向马吕斯和冉阿让行了一个屈膝礼。
    “就是这样,”她说,“我来坐在你们身旁的沙发椅上,再过半小时就该进早餐了,你们尽管谈你们的,我知道男人们是有话要说的,我会乖乖地待着。”
    马吕斯挽着她的手臂亲热地向她说:
    “我们在谈生意。”
    “想起了一件事,”珂赛特回答,“我刚才把窗子打开了,有很多小丑到花园里来了。都是些小鸟,不戴面具。今天是斋期开始,可是小鸟不吃斋呀!”
    “我告诉你我们在谈生意,去吧,我亲爱的珂赛特,让我们再谈一会儿,我们在谈数字,你听了会厌烦。”
    “你今天打了一个漂亮的领结,马吕斯。你很爱俏,大人,不,我不会厌烦。”
    “我肯定你要厌烦的。”
    “不会,因为是你们,我听不懂你们说的话,但我能听着你们说话,听见心爱人的声音,就不用管说的是什么了。只要能在一起,这就是我的要求。无论如何,我要和你们待在这儿。”
    “你是我亲爱的珂赛特!但这件事不行。”
    “不行!”
    “对。”
    “好吧,”珂赛特又说,“我本来有新鲜事要给你们讲。我本想告诉你们外祖父还在睡觉,姨妈上教堂去了,我父亲割风房间里的烟囱冒着烟,还有妮珂莱特找来了通烟囱的人,还有杜桑和妮珂莱特已吵了场架,妮珂莱特讥笑杜桑是结巴。好吧,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啊!这不行?我也一样,轮到我了,你看吧,先生,我也说:‘不行。’看看哪一个上了当?我求求你,我亲爱的马吕斯,让我和你俩在一起吧!”
    “我向你发誓,我们必须单独谈话。”
    “那么请问我是一个外人吗?”冉阿让不开口。
    珂赛特转向他:
    “首先,父亲,您,我要您来吻我,您在这儿干吗一言不发,不帮我说话?谁给了我这样一个父亲?您看我在家中很痛苦。我的丈夫打我。来吧,马上吻我一下。”
    冉阿让走近她。
    珂赛特转向马吕斯:
    “你,我向你做个鬼脸。”于是她把额头靠近冉阿让。冉阿让走近她一步。珂赛特后退。
    “父亲,您的面色很白,是不是手臂痛?”
    “手已经好了。”冉阿让说。
    “是不是您没有睡好?”
    “不是。”
    “您心里发闷吗?”
    “不是。”
    “那么就吻我吧,如果您身体健康,睡得好,心里愉快,那我就不责怪您。”
    她再把额头伸向他。冉阿让在这有着天堂光彩的额头上吻了一下。
    “您笑笑。”冉阿让服从了。这是幽灵的微笑。
    “现在帮我来反抗我的丈夫。”
    “珂赛特??”马吕斯说。
    “您生气吧,父亲。告诉他我一定要待在这儿。你们尽可以在我面前说话。难道你们觉得我竟这样傻。难道你们说的话竟这样惊人!生意,把钱存入银行,这有什么了不起的。男人们要故意制造秘密。我要待在这儿。我今天早晨很美丽,看看我,马吕斯!”
    她可爱地耸耸肩,装出一副说不出的逗人的赌气的模样望着马吕斯。两人间好象有电花闪了一下,虽然还有旁人,但也顾不着了。
    “我爱你!”马吕斯说。
    “我崇拜你!”珂赛特说。于是两人情不自禁地拥抱起来了。
    “现在,”珂赛特一边整理晨衣的一个褶子,一边撅起胜利的嘴说,“我待在这儿。”
    “这可不行,”马吕斯用一种恳求的声调说道,“我们还有点事要谈完。”
    “还不行?”马吕斯以严肃的语气说:
    “说实在话,珂赛特,真的不行。”
    “啊!您拿出男子汉的口气来了,先生。好吧。我走开。您,父亲,您也不帮我。我的丈夫先生,我的爸爸先生,你们都是暴君。我去告诉外祖父。如果你们认为我回头会向你们屈服,那就错了。我有自尊心,现在我等着你们。你们会发现我不在场你们就会烦闷。我走了,活该。”
    她就出去了。
    两秒钟后,门又打开了,她鲜艳红润的面容又出现在两扇门里,她向他们大声说:“我很生气。”
    门关上了。黑暗又重新出现。这正如一道迷路的阳光,没有料到,突然透过了黑夜。马吕斯走过去证实一下那门确是关上了。
    “可怜的珂赛特!”他低声说,“当她知道了??”听了这句话,冉阿让浑身发抖,他用失魂落魄的眼神盯住马吕斯。
    “珂赛特!对了,不错,您要把这件事告诉珂赛特。这是正确的。您看,我还没有想到过。一个人有勇气做一件事。但却没有勇气做另一件。先生,我恳求您,我哀求您,先生,您用最神圣的诺言答应我,不要告诉她。难道您自己知道了还不够吗?我不是被迫,是自己说出来的,我能对全世界说,对所有的人,我都无所谓。但是她,她一点不懂这是件什么事,这会使她惊恐。一个苦役犯,什么!有人就得向她解释,对她说:‘这是一个曾在苦役场待过的人。’她有一天曾见到一些被链子锁着的囚犯,啊,我的天呀!”他倒在一张沙发上,两手蒙住脸,别人听不见他的声音,但他的肩膀在抽搐,看得出他在哭。无声的泪,沉痛的泪。啜泣引起窒息,他一阵痉挛,向后倒向椅背,想要喘过一口气,两臂直伸着,马吕斯见他泪流满面,并且听见他用低沉的仿佛来自无底深渊的声音说:“噢!我真想死去!”
    “您放心吧,”马吕斯说,“我一定替您保密。”马吕斯的感受可能并没有达到应有的程度,但一小时以来他不得不忍受这样一件可怕的大出意外的事,同时看到一个苦役犯在他眼前和割风先生的面貌逐渐重叠在一起,他一点点地被这凄凉的现实所感染,而且形势的自然发展也使他看出自己和这个人之间刚刚产生的距离,他补充说:“我不能不向您提一下,关于您如此忠心诚实地转交来的那笔款子,这个行为是正直的,应该酬谢您,您自己提出数字,一定会如愿以偿,不必顾虑数字提得相当高。”
    “我谢谢您,先生。”冉阿让温和地说。他沉思一会,机械地把食指放在大拇指的指甲上,于是提高嗓子说:“一切差不多都结束,我只剩下最后一件事??”“什么事?”冉阿让显得十分犹豫,几乎有气无声,含混不清地说:“现在您知道了,先生,您是主人,您是否认为我不该再见珂赛特了?”
    “我想最好不再见面。”马吕斯冷淡地回答。
    “我不能再见到她了。”冉阿让低声说。于是他朝门口走去。
    他把手放在门球上,拧开了闩,门已半开,冉阿让开到身子能过,又停下来不动了,然后又关上了门,转身向马吕斯。
    他的面容不是苍白,而是青灰如土,眼中已无泪痕,但有一种悲戚的火光。他的声音又变得分外镇静:“可是,先生,”他说,“您假如允许,我来看看她。我确实非常希望见她,如果不是为了要看见珂赛特,我就不会向您承认这一切,我就会离开这儿了;但是为了想留在珂赛特所在的地方,为了能继续见到她,我不得不原原本本地都向您说清楚。您明白我是怎样想的,是不是?这是可以理解的事。您想她在我身边九年多了。我们开始时住在大路边的破屋里,后来在修女院,后来在卢森堡公园旁边。您就是在那里第一次见到她的。您还记得她的蓝绒帽子。后来我们又住到残废军人院区,那儿有一个铁栅栏和一个花园,在卜吕梅街。我住在后院,从那儿我听得见她弹钢琴。这就是我的生活。我们从不分离。这样过了九年零几个月。我等于是她的父亲,她是我的孩子。我不知道您能否理解我,彭眉胥先生,但现在要走开,不再见到她,不再和她谈话,一无所有,这实在太困难了。如果您认为没有什么不恰当,让我偶尔来看看珂赛特。我不会经常来,也不会待很久。您关照人让我在下面一楼小屋中坐坐。我也可以从仆人走的后门进来,但这样可能会使人诧异。我想最好还是走大家走的大门吧。真的,先生,我还想看看珂赛特。次数可以少到如您所愿。您设身处地地替我想一想吧,我只有这么一点了。此外,也得注意,如果我永不再来,也会引起不良的后果,别人会觉得奇怪。因此,我能做到的,就是在晚上,黄昏的时候来。”
    “您每晚来好了,”马吕斯说,“珂赛特会等着您。”
    “您是好人,先生。”冉阿让说。马吕斯向冉阿让鞠了一躬,幸福把失望送出了大门,两个人就此分手。
    二 在泄露的事中可能有的疑点
    马吕斯心里乱到了极点。对珂赛特身边的这个人他为什么一直都有着反感,由此就得到了解释,他的本能使他察觉到这人有着一种不知怎样的谜,这个谜,就是最丑的耻辱——苦役。割风先生就是苦役犯冉阿让。在他的幸福中突然出现这样一个秘密,正如在斑鸠巢中出现了一只蝎子。
    马吕斯和珂赛特的幸福是否从此就得和这人有关?这是否是一个既成的事实?接纳这个人是已缔结了的婚姻的一部分?是否已毫无办法了?
    难道马吕斯同时也娶了这个苦役犯?尽管头上戴着光明和欢乐的冠冕,尽管在享受一生中黄金时刻的美满爱情,碰到这样的打击,即便是欢欣得出神的天使,或是在荣光中神化了的人也会不禁颤栗起来。
    马吕斯扪心自问,是否应该归咎于自己?这是一个人在这种突然的彻底的改变之际经常出现的现象。他是否缺乏预见?是否太不谨慎?是否无意中鲁莽从事?可能有一点。他是否不够小心,没有把周围的情况了解清楚,就一头钻进这个以和珂赛特结婚告终的爱情故事里?他察觉到,经过一系列的自我观察,生活就是如此一点一点地把我们矫正过来;他察觉到,他的性情具有妄想和梦幻的一面,内在的烟雾是很多体质方面的特征,当恋爱和痛苦达到顶点时,它就扩大了,心灵的温度变了,烟雾就会侵占全身,使他只能有一个混沌的意识。我们不止一次地指出过马吕斯个性中这样一种独特之处。他回想起在卜吕梅街,当他陶醉于恋爱中时,在那心醉神迷的六七个星期里,他竟没有向珂赛特提起过戈尔博破屋中那谜一样的悲剧,其中的受害人在斗争中奇怪地保持缄默,后来又潜逃了。他怎么一点也没有向珂赛特谈到?而这是不久前刚发生的,又这样骇人!怎么他连德纳第的名字也没有向她提过,尤其是当他遇到爱潘妮的那一天?现在他几乎无法理解他当时的沉默。其实他是意识到的。他想起当时他昏头昏脑,他为珂赛特而感到陶醉,爱情淹没了一切,彼此都陶醉在理想幻境中,也可能有那么一点不易察觉的理智混入了这强烈而又迷人的心境里,有种模糊的隐隐约约的本能,想隐瞒消除记忆中他害怕接触的这一可怕遭遇,他不愿在里面担任任何角色,他逃避这件事,他不能既当这件事的叙述者或证明人而同时又不成为揭发人。何况几个星期一闪就过去了;除了相亲相爱之外,无暇他顾。最后他把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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