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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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惨世界- 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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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些人仅仅为了饶舌的需要就不惜刻薄待人。他们的对话,客厅里的促膝谈心,候见室里的飞短流长都好象是那种费柴的壁炉,需要许多燃料,那燃料,便是他们周围的人。
    大家对芳汀注意起来了。
    此外,许多妇女还嫉妒她的金发和洁白的牙齿。确实有人看见她在车间里和大家一道时,常常转过头去揩眼泪。那正是她惦念她孩子的时候,也许也同时想到了她曾爱过的那个人。摆脱旧恨的萦绕确实是一个痛苦的过程。确实有人发现她每月至少要写两封信,并且老是同一个地址,写了还要贴邮票,有人把那地扯找来了:“孟费郿客店主人德纳第先生”。那个替她写字的先生是一个不吐尽心中秘密便不能把红酒灌满肚肠的老头儿,他们把他邀到酒店里来闲谈。简单地说,他们知道芳汀有个孩子。
    “她一定是那种女人了。”恰巧有个长舌妇到孟费郿去走了一趟,和德纳第夫妇谈了话,回来时她说:“花了我三十五法郎,我心里畅快了。我看见了那孩子。”
    做这件事的长舌妇是个叫维克杜尼昂夫人的母夜叉,她是所有一切贞操的守卫和司阍。维克杜尼昂夫人五十六岁,不但老,而且丑。嗓子颤抖,心思诡戾。那老婆子也有过青春,这真是怪事。在她的妙龄时期,正当九三年,她嫁给一个从隐修院里逃出来的修士,这修士戴上红帽子,从圣伯尔纳的信徒一变而为雅各宾派①。他让她受了不少折磨,她守寡以来,虽然想念亡夫,为人却是无情、粗野、泼辣、锋利、多刺而且差不多算得上有毒。她是一棵受过僧衣挨蹭的荨麻。到复辟时代,她变得很虔诚,由于她信仰上帝的心非常热烈,神甫们也就不再追究她的那位修士而原谅了她。她有一份小小的财产,已经大吹大擂地捐给一个宗教团体了。她在阿拉斯主教教区里很受人尊敬。那位维克杜尼昂夫人到孟费郿去了一趟,回来时说:“我看见了那孩子。”
    这种种经过费了些时日。芳汀在那厂里已经一年多了。一天早晨,车间女管理员交给她五十法郎,说是市长先生交来的,还向她说,她已不再是那车间里的人了,并且奉市长先生之命,要她离开孟费郿。
    恰巧这又是德纳第妈妈在要求她从六法郎加到十二法郎以后,又强迫她从十二法郎加到十五法郎的那一个月。
    芳汀窘极了。她不能离开那地方,她还欠了房租和家具费。五十法郎还不够了清债务。她吞吞吐吐说了一些求情的话。那女管理员却叫她立刻离开车间。芳汀究竟还只是一个手艺平凡的工人。她受不了那种侮辱,失业还在其次,她只得离开车间,回到自己的住处。她的过失,到现在已是尽人皆知的了。
    她觉得自己连说一个字的勇气都没有。有人劝她去见市长先生,她不敢。市长先生给了她五十法郎,是因为他为人厚道,撵她走是因为他正直。她在这项决定下屈从了。
    ①雅各宾(Jacobin),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时期最能团结革命群众、保卫劳动人民利益并和国王及大资本家进行坚决斗争的一派。
    九 维克杜尼昂夫人如愿以偿
    看来那修士的未亡人是起了积极作用的。但马德兰先生完全不知道此事的经过。这不过是遍布人间的那种瞒上欺下的手法而已。按照马德兰先生的习惯,他几乎从来不去女车间。他委托一个老姑娘全面照顾车间,那老姑娘是由本堂神甫介绍给他的,他对那女管理员完全信任,她为人也确实可敬,稳重、公平、廉洁、满腔慈悲,但是她的慈悲只限于施舍方面,至于了解人和容忍人的慈悲就比较差些了。马德兰先生把一切事都委托给她。世间最善良的人也常有不得不把自己的权力托付给别人的时候。那女管理员便用了那种全权委托和她自以为是的见解,提出了那件案子,加以判断,并作出决定,定了芳汀的罪。
    至于那五十法郎,她是从马德兰先生托她在救助工人时不必报销的一笔款项中挪用的。
    芳汀便在那地方挨家挨户找人雇她当仆人。没人要她。她也无法离开那座城。向她收家具(什么家具!)费的那个旧货贩子向她说:“如果您走,我就叫人把您当作贼逮捕。”向她要房租的房主人向她说:“您又年轻又漂亮。您总该有法子付钱。”她把那五十法郎分给房主人和旧货贩子,把她家具的四分之三退还给那商人,只留下非要不可的一些,无工作,无地位,除卧榻之外一无所有,还欠着一百法郎左右的债。
    她去替兵营里的士兵们缝粗布衬衫,每天可以赚十二个苏。在这十二个苏中,得替她女儿花十个。只是从那时起,她才没有按时如数付钱给德纳第夫妇。
    这时,有个老妇人,那个平常在芳汀夜晚回家时替她点上蜡烛的老妇人,把过苦日子的艺术教给她,在贫苦的生活后面,还有一种一无所有的生活。那好象是两间屋子,第一间是暗的,第二间是黑的。
    芳汀学会了怎样在冬天完全不烤火,怎样不理睬一只每两天来吃一文钱粟米的小鸟,怎样拿裙子做被子,拿被子做裙子,怎样在从对面窗子射来的光线里吃饭,以求节省蜡烛。我们不能一一了解某些终身潦倒的弱者,一贫如洗而又洁身自好,怎样从一个苏里想办法。久而久之,那种方法便成为一种技能。芳汀得了那种高妙的技能,胆子便也壮了一 些。
    当时,她对一个邻妇说:“怕什么!我常对自己说,只睡五个钟头,其余的时间我全拿来做缝纫,我总可以凑凑合合吃一口饭。而且人在发愁时吃得也要少些。再说,有痛苦,有忧愁,一方面有点面包,一方面有些烦恼,这一切已足够养活我了。”如果她能在这样的苦境里得到她的小女儿,那自然是一种莫大的幸福。她想把她弄来。但是怎么办!害她一同吃苦吗?况且她还欠了德纳第夫妇的钱!怎么还清呢?还有旅费!拿什么付呢?把这种可以称之为贫居方法的课程教给她的那个老妇人,是一个叫做玛格丽特的圣女,她矢志为善,穷而待穷人以善,甚至待富人也一样,在写字方面,她勉强能签“玛格丽特”,并且信仰上帝,她的知识,也就只有信仰上帝。
    世间有许多如此的善人,她们暂时居人之下,有一天他们将居人之上。这种人是有前程的。
    起初,芳汀羞愧得不敢出门。当她走在街上时,她猜想得到,别人一定在她背后用手向她指指点点;大家都看着她,却没有一个人招呼她;路上那些人的那种冷酷的侮蔑态度,象一阵寒风似的,直刺进她的灵和肉。在小城里,一个不幸的妇人,处在众人的嘲笑和好奇心下,就仿佛是赤裸裸无遮掩似的。在巴黎,至少还没人认得你,彼此不相识,倒好象有了件蔽体的衣服。唉!她多么想去巴黎!不可能了。
    她已经受惯贫苦的滋味,她还得受惯遭人轻蔑的滋味。她慢慢打定了主意。两三个月之后,她克服了羞耻心理,若无其事地出门上街了。
    “这和我一点不相干。”她说。她昂着头,带点苦笑,在街上往来,她感到自己已变成不懂廉耻的人了。
    维克杜尼昂夫人有时看见她从她窗子下面走过,看出了“那家伙”的苦难,又想到幸亏因为自己,“那家伙”才回到了“她应有的地位”,她心里好一阵高兴。黑心人自有黑幸福。过度的操劳使芳汀累坏了,她原有的那种干咳病开始恶化。她有时对她的邻居玛格丽特说:“您摸摸看,我的手多么热。”但在早晨,每当她拿着一把断了的旧梳子去梳她那一头光泽照人,细软如丝的头发的一瞬间,她还能得到一种顾影自怜的自豪感。
    十 后果
    她是在冬季将尽时被撵走的。夏季过了,冬季又来。日子短,工作也少些。冬季完全没有热,完全没有光,完全没有中午,紧接着早晨的是夜晚、迷雾、黄昏,窗棂冥黯,什物难辨。天好象是暗室中的透光眼,整日如坐地窖中。太阳也好象是个穷人。愁惨的季节!冬季把天上的水和人的心都变成了冰。她的债主们在紧紧催逼她。
    芳汀所赚的钱太少了。她的债越背越重。德纳第夫妇没有按时收着钱,便时常写信给她,信的内容使她悲哀,信的要求使她破产。有一天,他们写了一封信给她,说她的小珂赛特在那样冷的天气,还没有一点衣服,她需要一条羊毛裙,母亲应当寄去十个法郎,才能买得到。她收到那封信,捏在手里搓了一整天。到了晚上,她走到街角上的一个理发店,取下她的梳子。她那一头令人叹赏的金丝发一直垂到她的腰际。
    “好漂亮的头发!”那理发师喊着说。
    “您肯出多少钱呢?”她说。
    “十法郎。”
    “剪吧。”她买一条绒线编织的裙,寄给了德纳第。
    那条裙子把德纳第夫妇搞得怒火冲天。他们要的本来是钱。他们便把裙子给爱潘妮穿。可怜的百灵鸟仍旧临风战栗。芳汀想道:“我的孩子不会再冷了,我已拿我的头发做她的衣裳。”她自己戴一顶小扁帽,遮住她的光头,她还是美丽的。芳汀的心里起了一种黯淡的心思。当她看见自己已不能再梳头时,她开始怨恨四周的一切。她素来是和别人一 样,尊敬马德兰伯伯的,但是,屡次想到撵她走的就是他,使她受尽痛苦的也是他,她便连他也恨起来了。并且特别恨他。当工人们立在工厂门口而她从那儿经过时,便故意喜欢嬉皮笑脸地唱起来。有个年老的女工,一次看见她那样边唱边笑,说道:“这姑娘不会有好结果的。”
    她姘识了一个汉子,一个本不相干、她也不爱的人,那完全是出自心中的愤懑和存心要胡作非为。那人是一个穷汉,一个流浪音乐师,一 个好吃懒做的无赖,他打她,春宵既度,便起了厌恶之心,把她给甩了。
    她一心钟爱她的孩子。
    她越堕落,她四周的一切便越黑暗,那甜美的安琪儿在她心灵深处也就越显得可爱。她常说:“等我发了财,我就可以有我的珂赛特在我身边了。”接着又一阵笑。她的咳嗽病没有好,并且她还出盗汗。
    一天,她又接到德纳第夫妇写来的一封信,信里说:“珂赛特害了一种地方病,叫做猩红热。非有昂贵的药不可。这场病把我们的钱都花光了,我们再没有能力付药费了。假使您不在这八天内寄四十法郎来,孩子可就完了。”
    她放声大笑,向着她的老邻妇说:
    “哈!他们真是好人!四十法郎!只要四十法郎!就是两个拿破仑!他们要我到哪里去找呢?这些乡下人多么蠢!”但当她走到楼梯上时,又拿出那封信,凑近天窗,重念了一遍。
    随后,她从楼梯上走下来,向大门外跑,一面跑,一面跳,笑个不停。
    有个人碰见她,问她说:
    “您有什么事快乐到这种样子?”她回答说:“两个乡下佬刚写了一封信给我,和我开玩笑,他们问我要四十法郎。这些乡下佬真行!”
    她走过广场,看见许多人围着一辆怪车,车顶上立着一个穿红衣服的人,张牙舞爪,正对着观众们演说。那人是一个兜卖整套牙齿、牙膏、牙药和药酒的走江湖的牙科医生。
    芳汀挤到那堆人里去听演讲,也随着其余的人发笑,他说的话里有江湖话,是说给那些流氓听的,也有俗话,是说给正经人听的。那拔牙的走方郎中见了这个美丽的姑娘张着嘴笑,突然叫起来:“喂,那位笑嘻嘻的姑娘,您的牙齿真漂亮呀!假使您肯把您的瓷牌卖给我,我每一个出价一个金拿破仑。”
    “我的瓷牌?瓷牌是什么?”芳汀问。
    “瓷牌,”那位牙科医生回答说,“就是门牙,上排的两个门牙。”
    “好吓人!”芳汀大声说。
    “两个拿破仑!”旁边的一个没有牙齿的老婆子瘪着嘴说:“这娘子多大的福气呀!”
    芳汀逃走了,捂着自己的耳朵,免得听见那个人的哑嗓子,但是那人仍喊道:“您想想吧,美人!两个拿破仑用处大着呢。假如您愿意,今天晚上,你到银甲板客栈里来,您可以在那里找到我。”芳汀回到家里,怒不可遏,把经过说给她那好邻居玛格丽特听:“您懂得这种道理吗?那不是个糟糕透顶的人吗?怎么可以让那种人到处走呢?拔掉我的两个门牙!我将变成什么怪样子!头发可以生出来,但是牙齿,呀,那个人妖!我宁肯从六层楼上倒栽葱跳下来!他告诉我说今天晚上,他在银甲板客栈等我。”“她出什么价?”玛格丽特问。
    “两个拿破仑。”
    “就是四十法郎呵。”
    “是呀,”芳汀说,“就是四十法郎。”她出了一会神,跑去工作去了。一刻钟之后,她丢下她的工作,跑到楼梯上又去读德纳第夫妇的那封信。
    她转来,对在她身旁工作的玛格丽特说:“猩红热是什么东西?您知道吗?”
    “我知道,”那个老姑娘回答说,“那是一种玻”“难道那种病需要很多药吗?”
    “呵!需要许多古怪的药。”
    “怎么会害那种病的?”
    “就这样害的,那种玻”
    “孩子也会害那种病吗?”
    “孩子最容易害。”
    “害了这种病会死吗?”
    “很容易。”玛格丽特说。芳汀走出去,又回到楼梯上,把那封信再重念了一遍。到晚上,她下了楼,有人看见她朝着巴黎街走去,那正是有许多客栈的地方。第二天早晨,天还没亮,玛格丽特走进芳汀的房间(她们每天都这样一同工作,两个人共点一支烛,她看见芳汀坐在床头,面色惨白,冻僵了似的。她还没有睡。她的小圆帽落在膝头上。那支烛点了整夜,几乎点完了。玛格丽特停在门边。她见了那种乱七八糟的样子,大惊失色,喊道:“救主!这支烛点完了!一定出了大事情!”随后她看见芳汀把她的光头转过来朝向她。芳汀一夜工夫苍老了许多。
    “耶稣啊!您出了什么事,芳汀?”玛格丽特说。
    “没有什么,”芳汀回答说。“这样正好。我的孩子不会死了,那种病,把我吓坏了,现在她有救了。让我放心。”她一面说,一面指着桌子,把那两个发亮的拿破仑指给那老姑娘看。
    “呀,耶稣上帝!”玛格丽特说,“这是一笔横财呵!您从什么地方找到这些金路易的?”
    “我弄到手了。”芳汀回答。同时她微笑着。那支烛正照耀着她的面孔。那是一种血迹模糊的笑容。一条红口涎挂在她的嘴角上,嘴里一个黑窟窿。那两颗牙被拔掉了。她把那四十法郎寄到孟费郿去了。但那却是德纳第夫妇谋财的骗局,珂赛特并未生玻芳汀把她的镜子扔到了窗子外面。她早已放弃了二楼上的那间小屋子,搬到房顶下的一间用木闩拴着的破楼里去了;有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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