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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伸给他。沙威退缩,并用一种粗野的声音说:“请您原谅,市长先生,这使不得。一个市长不该和奸细握手。”他从牙齿缝中发出声来说:“奸细,是呀,我滥用警权,我已只能算是个奸细了。”于是他深深行了个礼,向着门走去。
走到门口,他又转过来,两眼始终朝下:“市长先生,”他说,“在别人来接替我之前,我还是会负责的。”他出去了。听着他那种稳重坚定的步伐走在长廊的石板上,越去越远,马德兰先生心动不已。
第七卷商马第案件
一 散普丽斯姆姆
我们将要读到的那些事,在滨海蒙特勒伊并未被人完全知晓,但已经流传开了的那一点,却在那城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如果我们不详详细细地把它记述下来,就会成为本书的一大漏洞。在那些细微的情节里,读者将看到两三处似乎不大可能确有其事的经过出现,但是我们为了尊重事实,仍旧保存下来。在沙威走访的那个下午,马德兰先生照常去看芳停他在进入芳汀的病房之前,已叫人去请散普丽斯姆姆了。在疗养室服务的两个修女叫佩尔佩迪姆姆和散普丽斯姆姆,她们和所有其他做慈善事业的姆姆们一样,都是属于遣使会的修女。
佩尔佩迪姆姆是个很普通的农村姑娘,为慈善服务,颇显粗俗,皈依上帝,也不过等于是就了业。她做教徒,正如别人当厨娘一样。那种人绝不稀罕。各种教会的修道院都乐于收容那种粗笨的乡间土货,一举手便成为嘉布遣会的修士或圣于尔絮勒会的修女。那样的乡村气质正可以替宗教做些粗重的工作。从一个牧童变成一个圣衣会修士,毫无不适之处;从这一个变成那一个,也不会有太大困难,乡村和寺院同样是蒙昧无知的,它们的共同基础是早已存在的,因此乡民一下就可以和寺僧平起平坐。罩衫放宽一点,便成了僧衣。那佩尔佩迪姆姆是个体粗力壮的修女,生在蓬图瓦兹附近的马灵城,一口土音,喜欢多话,唠叨不休,依照病人信神或假冒为善的程度,来考虑汤药中的白糖分量,时常冲撞病人,和临终的人闹闲气,几乎把上帝摔在他们的脸上,气冲冲地对着垂死的人乱念祈祷文,鲁莽、诚实、朱砂脸。
散普丽斯姆姆却白如白蜡一般。她在佩尔佩迪姆姆身旁,就好象牛脂烛旁的细蜡烛。味增爵在下面这几句金言里已经神妙地把一些作慈善事业的姆姆的面目刻画出来了,并且把她们的自由和劳役融成了一片:“她们的修道院只是病院,静修室只是一间租来的屋子,圣殿只是她们那教区的礼拜堂,回廊只是城里的街道和医院里的病房,围墙只是服从,铁栅栏只是对上帝的畏惧,面幕只是和颜悦色。”散普丽斯姆姆完全体现了那种理想。谁也看不出散普丽斯姆姆的年纪,她从不曾有过青春,似乎也永远不会老。那是个安静、严肃、友好、冷淡,从来不曾说过谎的人,我们不敢说她是个妇人。她和蔼得近于脆弱,坚强得好比花岗石。她用她那纤细白皙的手指接触病人。在她的言语中,我们可以说,存有寂静,她只说必要的话,并且她嗓子的声音可以建起一个忏悔座,同时又可以美化一个客厅。那种细腻和她的粗呢裙袍有相得益彰的妙用,它给人的粗野的感觉,倒让人时时想到天国和上帝。还有件小事应当着重指出。她从不曾说谎,从不曾为任何目的、或无目的地说过一句不实在的、不是真正实在的话,这一点便是散普丽斯姆姆突出的性格,也是她美德中的特点。她因那种无可动摇的诚信,在教会里几乎是有口皆碑的。西伽尔教士在给聋哑的马西欧的一封信里谈到过散普丽斯姆姆。无论我们是怎样诚挚、忠实、纯洁,在我们的良心上,大家总有一些小小的、不足为害的谎话的裂痕。而她呢,完全没有。小小的谎话,不足为害的谎话,那种事存在吗?说谎是绝对的恶。说一点点谎都是不行的;说一句谎话等于说全部谎话;说谎就是魔鬼的真面目;撒旦有两个名字,他叫撒旦,又叫慌话。这就是她所想的。并且她怎样想,就怎样做。因此她有我们说过的那种白色,那白色的光辉把她的嘴唇和眼睛笼罩起来了。她的笑容是白的,她的目光是白的。在那颗良心的水晶体上纤尘不染。她在皈依味增爵时,便特地选了散普丽斯做名字。我们知道西西里的散普丽斯是个圣女,她是生在锡腊库扎的,如果她愿意说谎,说她是生在塞吉斯特的,就可以救自己一命,但是她宁愿让人割去她的双乳,也不愿说谎。这位圣女正和散普丽斯姆姆的心灵一模一样。
散普丽斯姆姆在加入教会时,本来有两个弱点,现在她已慢慢克服了;她从前爱吃甜食,喜欢别人寄信给她。她素来只读一本拉丁文的大字祈祷书。她不懂拉丁文,但是懂那本书。那位虔诚的贞女和芳汀性情相投了,她也许感到了那种内心的美德,因此她几乎是全心全意地照顾芳停马德兰先生把散普丽斯姆姆引到一边,用一种奇特的声音嘱咐她照顾芳汀,那位姆姆直到后来才忆起那种声音的奇特。他离开了那位姆姆,又走到芳汀的身边。
芳汀每天等待马德兰先生的出现,好象等待一种暖和欢乐的光。她常向那些姆姆说:“市长先生不来,我真活不下去。”
那天她的体温很高。她刚看见马德兰先生,便问他:“珂赛特呢?”他带着笑容回答:“快来了。”
马德兰先生对芳汀仍和平时一样。不过平时他只待半个钟头,这一 天,却待了一个钟头,芳汀非常高兴。他再三嘱咐大家,不要让病人缺少任何东西。大家注意到他的神色在某个时刻显得非常沉郁。后来大家知道那医生曾附在他耳边说过“她的体力大减”,也就明白了他神色沉郁的原因。
随后,他回到市政府,办公室的侍者看见他正细心研究挂在他办公室里的一张法国公路图。他还用铅笔在一张纸上记了几个数字。
二 精明的斯戈弗莱尔师父
从市政府出来之后,他走到城尽头一个佛兰德人的家里。那人叫斯戈弗拉爱,变成法文便是斯戈弗莱尔,他有马匹出租。车子也可以随便租用。
去那斯戈弗莱尔家最近的路,是走一条行人稀少的街,马德兰先生住的那一区的本堂神甫的住宅就在那条街上。据说,神甫为人正直可敬,善于断疑。正当马德兰先生走到那神甫住宅门前时,街上只有一个行人,那行人看到了这样一件事:市长先生走过那神甫的住宅以后,停住脚,立了一会,又转回头,直走到神甫住宅的那扇不大不孝有个铁锤的门口。他急急提起铁锤,继而又提着它不动,突然停了下来,仿佛在想什么,几秒钟过后,他又把那铁锤轻轻放下,不让它发出声音,再循原路走去,样子急促,那情形是他以前没有过的。
马德兰先生找到了斯戈弗莱尔师父,他正在家修补鞍具。“斯戈弗莱尔师父,”他问道,“您有匹好马吗?”“市长先生,”那个佛兰德人说,“我的马全是好的。您所谓好马是怎样的好马呢?”
“我的意思是说一匹每天能走二十法里的马。”
“见鬼!”那个佛兰德人说,“二十法里!”
“是的。”
“要套上车吗?”
“要的。”
“走了以后,它能有多少休息时间?”
“它总该能够第二天又走,如果必要的话。”“走原来的那段路程吗?”
“是的。”
“见鬼!活见鬼!是二十法里吗?”马德兰先生从衣袋里把他用铅笔涂了些数字的那张纸拿出来。他把它递给那佛兰德人看。那几个数字是5,6,8 1。“您看,”他说,2“总共是十九又二分之一,那等于二十。”“市长先生,”佛兰德人又说,“您的事,我可以办到。我的那匹小白马,有时您该看见它走过的。那是一匹下布洛涅种的小牲口。火气正旺。起初,有人想把它当成一匹坐骑。呀!它发烈性,它把所有的人都摔在地上。大家都把它当个坏种,不知道怎么办。我把它买了来。叫它拉车。先生,那才是它愿意干的呢,它简直和娘儿们一样温存,走得象风一样快。呀!真的,不应当骑在它的背上。它不愿意当坐骑。各有各的志愿。拉车,可以,骑,不行;我们应当相信它对自己曾经说过那样的话。”
“它能跑这段路吗?”
“您那二十法里,一路小跑,不到八个钟头便到了。但是我有几个条件。”
“请说。”
“第一,您一定要让它在半路上吐一个钟头的气;它得吃东西,它吃东西时,还要有人在旁边看顾,免得客栈里的佣人偷它的荞麦;因为我留心过,客栈里那些佣人吞没了的荞麦比马吃下去的还多。”
“一定会有人看守。”
“第二??车子是给市长先生本人坐吗?”
“是的。”
“市长先生能驾车吗?”
“能。”
“那么,市长先生不能带人同行,也不能带行李,免得马受累。”
“同意。”
“但是市长先生既不带人,那就非自己看守荞麦不可埃”“说到做到。”
“我每天要三十法郎。停着不走的日子也一样算。少一文都不行,并且牲口的食料也归市长先生出。”
马德兰先生从他的钱包里拿出三个拿破仑放在桌子上。“这儿先付两天。”
“第四,走这样的路程,篷车太重了,马吃不消。市长先生必须同意,用我的那辆小车上路。”
“我同意。”
“轻是轻的,但是敞篷的呢?”
“我不在乎。”
“市长先生考虑过没有?我们是在冬季里呀。”马德兰先生不作声。那佛兰德人接着又说:“市长先生想到过天气很冷吗?”
马德兰先生仍不开口。斯戈弗莱尔接着说:“又想到过天可能会下雨吗?”马德兰先生抬起头来说:“这小车和马在明天早晨四点半钟一定要在我的门口等。”“听见了,市长先生,”斯戈弗莱尔回答,边用他大拇指的指甲刮着桌面上的一个迹印,边以佛兰德人最善于混在他们狡猾里的那种漠不关心的神气说:“我现在才想到一件事。市长先生没有告诉我要到什么地方去。市长先生到什么地方去呢?”从交谈一开始,他就没有想到过别的事,但是他不知道他以前为什么不敢问。
“您的马前腿得力吗?”马德兰先生说。
“得力,市长先生。在下坡时,您稍微勒住它一下。您去的地方有许多坡吗?”
“不要忘记明天早晨准四点半钟在我的门口等。”马德兰先生回答说。
于是他出去了。那佛兰德人,正象他自己在过了些时间讲的,“傻得和畜牲似的”楞住了。市长先生走后两三分钟,那扇门又开了,进来的仍是市长先生。他仍旧是那种心情紊乱而力持镇静的神气。
“斯戈弗莱尔师父,”他说,“您租给我的那匹马和那辆车子,您估计值多少钱呢,车子带马的话?”
“马带车子,市长先生。”那佛兰德人呵呵大笑地说。“好吧。值多少钱呢?”
“难道市长先生想买我的车和马吗?”
“不买。但是我要让您有种担保,以备万一有危险。我回来时,您把钱还我就是了。依您估价车和马值多少钱呢?”
“五百法郎,市长先生。”
“这就是。”放了一张销票在桌子上,马德兰先生走了,这次却没有再回头。斯戈弗莱尔深悔没有说一千法郎。虽然实际上,那匹马和那辆车子总共不过值三百法郎。佛兰德人把他的妻子叫来,又把经过告诉了她。市长先生可能到什么鬼地方去呢?他们猜测起来。“他要去巴黎。”那妇人说。“我想不是的。”丈夫说。马德兰先生把写了数字的那张纸忘在壁炉上了。那佛兰德人把那张纸拿来研究。“五,六,八又二分之一?这应该是记各站间的里程的。”他转身向着他的妻。“我找出来了。”“怎样呢?”“从此地到爱司丹五法里,从爱司丹到圣波尔六法里,从圣波尔到阿拉斯八 法里半。他去阿拉斯。”
这时,马德兰先生已经到了家。他从斯戈弗莱尔师父家回去时,走了一条最长的路,仿佛那神甫住宅的大门对他是一种诱惑,因而要避开它一样。他上楼到了自己屋子里,关上房门,那是件最简单不过的事,因为他平日素来乐于早睡。马德兰先生唯一的女仆便是这工厂的门房,当晚,她看见他的灯在八点半钟便熄了,出纳员回厂,她把这情形告诉他说:“难道市长先生生病了吗?我觉得他的神色有点不对。”那出纳员恰恰住在马德兰先生下面的房间里。他丝毫没有注意那门房说的话,自去睡他的,并且睡着了。
快到半夜时,他忽然醒了过来;他在睡梦中听见在他头上有响声。
他注意听。好象有人在他上面的屋子里走动,是来回走动的脚步声。他再仔细听,便听出了那是马德兰先生的脚步。他感到诧异,平时在起身之前,马德兰先生的房间是素来是无声无息的。过了一会,那出纳员又听见一种开橱关橱的声音。随后,有人搬动了一件家具,一阵寂静之后,那脚步声又开始了。出纳员坐了起来,完全醒了,张开眼睛望,他通过自己的玻璃窗看见对面墙上有从另一扇窗子里射出的红光。从那光线的方向,可以看出那只能是马德兰先生的卧室的窗子。墙上的反光还不时颤动,好象是一种火焰的反射,而不是光的反射。窗格的影子没有显出来,这说明那扇窗子是完全敞开的。当时天气正冷,窗子却开着,事情真怪。出纳员又睡了。一两个钟头过后,他又醒过来。同样缓而匀的步履声一直在他的头上来来去去。
反光始终映在墙上,不过现在比较黯淡平稳,好象是一盏灯或一支烛的反射了。窗子却仍旧开着。
下面便是当晚发生在马德兰先生房间里的事。
三 脑海风暴
读者一定已经猜到了,马德兰先生便是冉阿让。我们已向那颗良心的深处探望过,现在是再次探望的时刻了。我们这样做,不能不受感动,也不能无恐惧,因为这种探望比任何事情都更加触目惊心。精神的眼睛,除了在人的心里,再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见到更多的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