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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贞圣母马利亚,昨天穿着绣花衣,来到炉边向我提:“从前有一天,你曾向我要个小弟弟,小弟弟,如今就在我的面纱里。”
“快去城里买细布,买了针线还要买针箍。”
我们顺着域郊去游戏,要买好些最美丽的东西。
“童贞圣母你慈悲,瞧这炉边的摇篮上,各色丝带全齐备;即使上帝赐我星星最最美,我也只爱你给我的小宝贝。”
“大嫂,要这细布做什么?
“替我新生的宝宝做衣被。”
矢车菊,朵朵蓝,玫瑰花儿红又香,矢车菊,朵朵蓝,我爱我的小心肝。
“请把这块细布洗干净。”
“哪里洗?”“河里洗。还有他的兜兜布,不要弄脏不要弄破,我要做条漂亮裙,我要满满绣花朵。”
“孩子不在了,大嫂,怎么办?”
“替我自己做块裹尸布。”
我们顺着城郊去游戏,要买好些最美丽的东西。矢车菊,朵朵蓝,玫瑰花儿红又香,矢车菊,朵朵蓝,我爱我的小心肝。
这歌是一首从前的摇篮曲,她曾用来催她的小珂赛特入睡的,她已五年没见那孩子了,便也没有再想。现在她用那样幽怨的声音,唱着那样柔和的歌曲,真令人心酸,连信女也几乎要哭了出来。那个一贯严肃的姆姆也觉得要流泪了。
钟敲了六点。芳汀好象没有听见。她仿佛对四周的事物已不关心了。散普丽斯姆姆派了一个侍女去找那看守厂门的妇人,问她马德兰先生回来了没有,能不能立即到疗养室来。几分钟过后,那侍女回来了。芳汀始终不动,好象在细想她的心事。那侍女声音很低地向散普丽斯姆姆说,市长先生不顾那么冷的天气,竟在清早六点钟以前,乘着一辆白马拉的小车,独自一人走了,连车夫也没有,大家都不清楚他是朝哪个方向走的,有人说看见他转向去阿拉斯的那条路,有人又说在去巴黎的路上真的碰见了他。和平时一样,他动身时,非常和蔼,只和那看门的妇人说过今晚不必等他。
正当那两个妇人背朝着芳汀的床,一问一猜互相耳语时,芳汀爬了起来,跪在床上,两只手捏紧了拳头,撑在长枕上,把头伸在帐子缝里听,她忽然产生了一种病态的急躁,兴奋起来,于是她完全象个健康人一样,一点也看不出她因重病而危在旦夕。她忽然叫道:“你们在那儿谈马德兰先生!你们说话声音为什么那样低?他在干什么?他为什么不来?”
她的声音是那样突兀、那样粗暴,以致那两个妇人以为听见了哪个男子说话的音,她们转过身来,大为惊讶。“回答嘛!”芳汀喊着说。
那侍女吞吞吐吐地说:
“那看门的大妈说他今天不能来。”
“我的孩子。”那姆姆说,“放安静些,睡下去吧。”芳汀姿势不改,用一种又急躁又惨痛的口气高声说:“他不能来?为什么,你们知道原因的。你们两人私下谈着,我也要知道。”
那侍女急忙在女信徒的耳边说道:“回答她说,他正在开市政会议。”散普丽斯姆姆的面孔微微红了一下,那侍女教她的是句谎话。另一 方面,她又好象很明白,如果向病人说真话,一定会给她一种强烈的刺激,芳汀处在那种状况下,那是受不了的。她脸红,立刻又平复了。那姆姆抬起她那双镇静而愁郁的眼睛,望着芳汀说:“马德兰先生走了。”芳汀直起身子,坐在自己的脚跟上,眼睛炯炯发光。从她那愁容里放射出了一阵从不曾有过的喜色。
“走了!”她喊着说。“他去找珂赛特去了。”于是她举起双手,指向天空,她的面容完全是无法形容的。她的嘴唇频频启合,她在低声祈祷。
当她祈祷完时:
“姆姆,”她说,“我很愿睡下去,无论你们说什么,我全听从;刚才我太粗暴了,我求您原谅我那样大声讲话,大声讲话是非常不好的,我很明白;但是,我的姆姆,您看吧,我是很开心的。慈悲的上帝是慈悲的,马德兰先生也是慈悲的,您想想吧,他是到孟费郿去找我的珂赛特去了。”
她又躺了下去,帮着那姆姆整理枕头,吻着自己颈上散普丽斯姆姆给她的那个小银十字架。
“我的孩子,”姆姆说,“现在稍稍休息一下吧,别再说话了。”芳汀把那姆姆的手握在自己潮润的手里,姆姆触到了汗渍,深感不快。
“他今天早晨动身去巴黎了。其实他用不着经过巴黎。孟费郿稍稍靠近到这儿来的路的左边。我昨天和他谈到珂赛特时,他向我说:‘快来了,快来了。’您还记得他是怎样对我说的吗?他要让我不备,让我惊喜一场呢。您知道吗?他写了一封信,为了到德纳第家去带她回来,又叫我签了字。他们没有什么话可说的了,不是吗?他们会把珂赛特交给他带回来。他们的帐已经清了。清了帐还扣住孩子,法律不会允许吧。我的姆姆,别做手势不让我说话。我是快乐到顶点了,我很好,我完全没有病了,我将再和珂赛特会面,我还觉得很饿。快五年了,我没有看见她。您,您想不到,那些孩子们,多么让您惦念呵!而且她是多么可爱,您就会看见的!您哪里知道,她的小指头是那样鲜红漂亮的!首先,她的手是很美丽的。在一岁时她的手丑得可笑。情况就是这样!现在她该长大了。她已经七岁了,已经是个小姐了。我叫她做珂赛特,其实她的名字是欧福拉吉。听吧,今天早晨,望着壁炉上的灰尘,我就有了种想法,不久我就可以和珂赛特会面了。我的上帝!一年一年地看不到自己的孩子,这多不应该呵!人们应当好好想想,生命不是永久的!呀!市长先生走了,他的心肠多么好!真的,天气很冷吗?他总穿了斗篷吧?他明天就会到这里。不是吗?明天是喜庆日。明天早晨,我的姆姆,请您提醒我戴那顶有花边的小帽子。孟费郿,那是个大地方。从前我是从那条路上一路走来的。对我来说真够远的。但是公共马车走得很快。他明天就会和珂赛特一同在这里了。从这里到孟费郿有多少里路?”
姆姆对于里程完全不清楚,她回答说:
“呵!我想他明天总能到这里吧。”
“明天!明天!”芳汀说,“我明天可以和珂赛特见面了!您看,慈悲上帝和慈悲姆姆,我已经没病了。我发疯了。假使你们允许的话,我可以跳舞呢。”
在一刻钟以前看见过她的人一定会莫名其妙。她现在脸色红润,说话的声音圆转自如,满面只是笑容了。有时,她一面笑,一面又低声自言自语。慈母的欢乐差不多是与孩子的欢乐一样的。
“那么,”那信女又说,“您现在高兴了,听我的话,别再说了。”
芳汀把头放在枕头上,轻轻对自己说:“是的,您睡吧,乖乖的,你就会得到你的孩子。散普丽斯姆姆说得有理。这儿的人个个都有理。”于是她不动弹,不摇头,只用她一双睁大了的眼睛向四处望,神情愉悦,不再说话了。
那姆姆把她的床帷重新放下,希望她可以稍稍睡一会。七点多钟,医生来了。屋子里寂静无声,他以为芳汀睡着了,他轻轻走进来,踮着脚尖走近床边。他把床帷掀开一点,在植物油灯的微光中,他看见芳汀一双宁静的大眼睛正望着他。她向他说:“先生,不是吗,你们可以允许我,让她睡在我旁边的一张小床上。”
那医生以为她是在说胡话。她又说:
“您瞧,这里恰好有一个空地方。”医生把散普丽斯姆姆引到一边,她才把那经过说清楚:马德兰先生在一两天之内不能来,病人以为市长先生去孟费郿了,大家既然还不清楚真情,便认为不应打破她的错觉,况且她也可能猜对了。那医生也觉得这样很妥当。
他再近芳汀的床,她又说:
“就是,您知道,当那可怜的娃娃早晨醒来时,我可以向她说早安,夜里,我不睡,我可以听她睡。她那种温和柔弱的呼吸使我听了心里真舒服。”
“把您的手伸给我。”医生说。她伸出她的胳膊,又大声笑着说:“呀!对了!的确,真的,您还不知道!我的病已好了。珂赛特明天就会来。”
那医生大为惊讶。她是好了一些。郁闷减轻了。脉博也变强了。一 种突如其来的生命力使这垂死的可怜人忽然兴奋起来。“医生先生,”她又说,“这位姆姆告诉过您市长先生已去领小宝宝了吗?”
医生嘱咐要保持安静,并要避免一切伤心的刺激。他开了药方,冲服纯奎宁,万一夜里体温增高,便服一种镇静剂。临走时他向姆姆说:“好一点了。假使托天之福,市长先生果真明天和那孩子一同到了,谁知道呢?病势的变化是那样不可捉摸,我们见过很多次极大的欢乐一下就把病止住了。我明明知道这是一种内脏的病,而且已很深了,但是这些事是那样不可理解!也许我们能把她救转来。”
七 到达的旅人准备回程
在前面我们曾谈到一辆车子和乘车人在路上的情形。当这辆子走进阿拉斯邮政旅馆时,已快到晚上八点了。乘车人从车上下来,他漫不经心地回答旅馆中人的殷勤招呼,打发走了那新补充的马,又亲自把那匹小白马牵到马棚里去;随后他推开楼下弹子房的门,坐在屋子里,两肘支在桌子上。这段路程,他原本打算在六小时以内赶完,然而费去了十 四小时。他扪心自问,这不是他的过错;然而究其实,他并没有因此而感到焦急。旅馆的老板娘走进来。
“先生要在这里过夜吗?先生要用晚餐吗?”他摇摇头。
“马夫来说先生的马很累了!”这时他才开口说话。
“难道这匹马明天不能走吗?”
“呵!先生!它至少也要有两天的休息时间才能走。”他又问道:“这里不是邮局吗?”
“是的,先生。”老板娘把他引到邮局去,他拿出他的身份证,问当天晚上可有方法乘邮箱车回滨海蒙特勒伊,邮差旁边的位子恰空着,他便定了这位子,并付了旅费。
“先生,”那局里的人说,“请准时在早晨一点钟到这里乘车出发。”事情办妥以后,他便出了旅馆,向城里走去。他从前没来过阿拉斯,街上漆黑一片,他信步走去。同时,他好象打定了主意,不向过路人问路。他走过了那条克兰松小河,在一条小街的窄巷里迷失了方向。恰巧有个绅士提着大灯笼走过。他迟疑了一会,决定去问这绅士,在问之前,还向前后张望,好象怕人听见他将提出的问题。
“先生,”他说,“劳您驾,法院在什么地方?”
“您不是本地人吧,先生?”那个年纪相当老的绅士回答,“那么,跟我来吧。我正要到法院那边去,就是说,往省公署那边去。法院正在整修,因此暂时改在省公署里开审。”
“刑事案件也在那边开审吗?”他问。
“一定是的,先生。您知道,今天的省公署便是革命以前的主教院。八二年的主教德?贡吉埃先生在那里盖了一间大厅。就在那厅里开庭。”
绅士边走边向他说:
“如果先生您想要看审案,时间稍许迟了点。一般他们总是在六点钟退庭的。”
但当他们走到大广场,绅士把一幢黑黢黢的大厦指给他看时,正面的四扇长窗里却还亮着灯光。
“真的,先生。您正赶上,您运气好。您看见这四扇窗子吗?这便是刑庭。里面有灯光。这说明案子还没有审完。案子一定拖迟了,因此正开着晚庭。您关心这件案子吗?是一桩刑事案吗?您要出庭作证吗?”
他回答:
“我并不是为了什么案子来的,不过我有句话要和一个律师谈谈。”
“这当然不一样。您看,先生,这边便是大门。有卫兵的那地方。您顺着大楼梯上去就是了。”他依照绅士的指点,几分钟以后,便走进了一间大厅,厅里有很多人,有些人三五成群,围着穿长袍的律师们在低声谈话。看见这些成群的黑衣人立在公堂门前低声耳语,那总是件令人胆战心惊的事。从这些人嘴里说出来的话,是极少有善意和恻隐之心的,他们口中吐出的,多半是早已拟好的判决词。一堆堆的人,使这心神不定的观察者联想到许多蜂窠,窠里全是些嗡嗡作响的妖魔,正在共同营造着各式各样黑暗的楼阁。
在这间广阔的厅堂里,只点着一盏灯,这厅,从前是主教院的外客厅,现在被作为法庭的前厅。一扇双合门正关着,门里便是刑庭所在的大厅。
前面异常阴暗,因此他大着胆子随便找了个律师,便问:“先生,”他说,“案子进行得怎么了?”
“已经审完了。”律师说。
“审完了!”他这句话说得非常重,律师听了,转身过来。
“对不起,先生,您也许是家属吧?”
“不是的。我在这里没有熟人。判了罪吗?”
“当然。非这样不可。”
“判了强迫劳役吗?”
“终身强迫劳役。”他又用一种旁人几乎听不见的微弱声音说:“那么,已经证实了罪人的正身吗?”
“什么正身?并没有正身问题需要证实。这案子很简单,这妇人害死了自己的孩子,杀害婴孩罪被证明了,陪审团没有追查是否蓄意谋害,判了她无期徒刑。”
“那么是个妇人吗?”他说。
“当然是个妇人。莉莫赞姑娘。那么,您和我谈的是什么案子?”
“没有什么。但是既然完结了,大厅里为什么还是亮的呢?”“这是为了另外一件案子,开审已经快两个钟头了。”“另外一件什么案子?”
“呵!这一件也简单明了。一个无赖,一个累犯,一个苦役,又犯了盗窃案。我已记不大清楚他的名字了。他那面孔,真象土匪。仅仅那副面孔已够使我把他送进监狱了。”
“先生,”他问道,“有办法能到大厅里去吗?”
“我想实在没法子了。听众非常拥挤。现在正在休息,有些人出来了。等到继续开审时,您可以去试一试。”
“从什么地方进去?”
“从这扇大门。”律师离开了他。他一时烦乱到了极点,万千思绪,几乎一齐涌上心头。这个不相干的人所说的话象冰针火舌似的轮番刺进他的心里。当他知道事情未结束便吐了一口气,但他不明白,他感受到的是满足还是悲哀。
他走近几处人群,听他们谈话。由于这一时期案件非常多,庭长便在这一天里排了两件简短的案子。起初是那件杀害婴孩案,现在则正在审讯这个苦役犯,这个屡犯,这“回头马”。这个人偷了苹果,但没有确实证据,被证实了的,只是他曾在土伦坐过牢。这便使他的案情严重了。此外,对他本人的讯问和证人们的陈述都已完毕,但律师还没有进行辩护,检察官也尚未提起公诉。这种事总得到后半夜才能完结。这个人很可能被判刑,检察官很在行,他控告的人,从无“幸免”,他还是个吟诗弄文墨的才子。有个执达吏立在进入刑庭的门旁。他问那执达吏:“先生,快开门了吗?”
“不会开门。”执达吏说。
“怎么!继续开审时不开门吗?现在不是休息吗?”“现在已继续开审了一些时候了,”执达吏回答,“但是门不会开。”
“为什么?”
“因为已经坐满了。”“怎么!一个位子都没有了吗?”
“一个也没有了。门已经关上。不再让人进去了。”执达吏停了一 会又说:“庭长先生的背后还有两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