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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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惨世界- 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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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当他们越走越远时,德纳第一直望着他那两稍微有点伛偻的宽肩膀和他的两个大拳头。随后,他的眼睛折回到自己身上,看着自己的两条胳膊和瘦手。“我的确太蠢了,”他想道,“我既然是出来打猎,却又没把我的那支长枪带来!”可是这客店老板还不肯善罢干休。
    “我要知道他去哪里。”他说。于是他远远地跟着他们。他手里只捏着两件东西,一件是讽刺,即芳汀签了字的那张破纸,另一件是安慰,即那一千五百法郎。
    那人领着珂赛特,朝着利弗里和邦迪的方向走去。他低着头,慢慢地走着,这姿式表明他正在运用心思,并且感到悲伤。入冬以后,草木都已凋零,显得疏朗,因此德纳第虽然和他们相隔颇远,但却不至于望不见他们。那个人不时回转头来,看看是否有人跟他。忽然,他瞧见了德纳第。他连忙领着珂赛特转进矮树丛里,一下子两人全不见了。“见鬼!”德纳第说。他加紧脚步往前追。树丛的密度迫使他不得不走近他们。那人走到枝桠最密处,把身子转了过来。德纳第想再藏到树枝里去也枉然,他没有办法不让他看见。那人带着一种戒备的神情望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再往前走。客店老板仍旧跟着他。突然一下,那人又回转身来。他又瞧见了客店老板。他这一次看人的神气是如此阴沉,以致德纳第认为“不便”再跟上去了。德纳第方才转身回家。
    ①此处数字和前面叙述芳汀遭难时欠款数字不完全相符,原文如此,照译。
    ②埃居(ecu),法国古钱币名,因种类较多,故折合的价值不一。
    十一 九四三○号再度出现,珂赛特偶然得到了它冉阿让没有死。他掉进海里时,应该说,他跳进海里去时,他已脱掉了脚链,这是我们已经知道的。他在水里弯弯绕绕地潜到了一舨泊在港里的海船下面,海船旁又停着一只驳船。他设法在那驳船里躲了起来。一直躲到傍晚。天黑以后,他又跳下水,泅向海岸,在离勃朗岬不远的地方上了岸。在那里他又搞到了一身衣服,因为他身边并不缺钱。当时在巴拉基耶附近,有家小酒店,经常替逃犯们供给服装,这是一种一本万利的特殊行当。这之后,冉阿让和所有那些企图逃避法网和社会追击的穷途末路之人一样,走上了一条隐蔽迂回的道路。他在博塞附近的普拉多地方找到了第一个藏身之所。随后,他朝着上阿尔卑斯省布里昂松附近的大维拉尔走去。这是一种尝试着向前的提心吊胆的逃窜,象田鼠的地道一样,究竟有哪些岔路,谁也不知道。日后才有人发现,他的足迹曾到过安省的西弗利厄地方,也到过比利牛斯省的阿贡斯,在沙瓦依村附近的都美克山峡一带,又到过佩利格附近勃鲁尼的葛纳盖教堂镇。他到了巴黎。我们刚才已看见他到了孟费郿。
    他到了巴黎。想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替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买一身丧服,再替自己找个住处。办妥这两件事以后,他便到了孟费郿。我们记得,他在第一次逃脱以后曾在那地方,或在那地方附近,有过一次秘密的行动,警务机关在这方面也多少觉察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可是大家都认为他死了,因此更不容易查破他的秘密。他在巴黎偶然得到一张登载此事的报纸。也就放了心,而且几乎安定下来了,好象自己确是死了一样。
    冉阿让把珂赛特从德纳第夫妇的魔爪中救出来以后,当天傍晚便回到巴黎。他带着孩子,从蒙梭便门进了城,当时天色刚黑。他在那里坐上一辆马车到了天文台广常他下了车,付了车钱,便牵着珂赛特的手,在黑夜里两人一同穿过乌尔辛和冰窖附近的一些荒凉街道,朝着医院路走去。
    这一天对珂赛特来说,是一个奇怪而充满惊恐欢乐的日子,在人家的篱笆后面,他们吃了从荒僻之地的客店里买来的面包和干酪,他们换过好几次车子,他们徒步走了不少路,她并不叫苦,可是疲倦了,冉阿让也感觉到她越走到后来,便越拉住他的手。他把她驮在背上,怀里一 直抱着卡特琳的珂赛特,头靠在冉阿让的肩上,睡着了。
    第四卷戈尔博老屋
    一 师爷戈尔博
    四十年前,有个行人在妇女救济院附近的荒僻地段独自徘徊,继而又穿过林荫大道,走上意大利便门,到达了??我们可以说,巴黎开始消失的地方。那地方并非绝对荒凉,也还有些行人往来,也还不是田野,多少还有几栋房屋和几条街道;既不是城市,因为在这些街道上,正和在乡野大路上一样,也有车轮的辙迹,又不是乡村,因为房屋过于高大。那是个什么地方呢?那是一个没有人住的住宅区,无人而又间或有人的僻静角落,是这个大都市的一条大路,巴黎的一条街,它在黑夜比森林还苍凉,在白天比坟场更凄惨。
    那便是马市所在的古老地区。那行人,如果他闯过马市的那四堵老墙,如果他再穿过小银行家街,走过他右边高墙里的一所庄屋,便会看见一片草场,场上竖着一堆堆栎树皮,好象一些庞大的水獭窠;走过以后,又会看见一道围墙,墙里是一片空地,地上堆满了木料、树根、木屑、刨花,有只狗立在一杂物堆上狂吠;再往前走,便有一道又长又矮的墙,已经残缺不全了,墙上长满了苔藓,春季还开花,并且还有一扇黑门,好象穿着丧服似的;更远一点,便会在最荒凉的地方,看见一所破烂房屋,墙上写了几个大字:禁止张贴;于是那位漫无目标的行人就走到了圣马塞尔葡萄园街的转角上,那是个不大有人知道的地方。当时在那儿,在一家工厂附近和两道围墙间有所破屋,乍看起来好象小茅屋,而实际上却有天主堂那样大。它侧面的山尖对着公路,因而显得狭校整个房屋几乎全被遮住了。只有那扇大门和一扇窗子露在外面。
    那所破屋只有一层楼。
    我们仔细看去,最先让人注意到的便是那扇只配装在破窑上的大门,而那扇窗子,如果它不是装在碎石墙上而是装在条石墙上,看起来就会象阔人家的窗子。
    大门是用几块到处有虫蛀的木板和几根不曾好好加工的木条胡乱拼凑而成的。紧靠在大门里面的是一道直挺的楼梯,梯级高,满是污泥、石膏、尘土,和大门一样宽,我们可以从街上看见它,象梯子一样直立在两堵墙的中间,上端消失在黑影里。在那不成形的门框上端,有一块狭窄的薄木板,板的中间,锯了一个三角洞,那便是在门关了之后的透光洞和通风洞。在门的背面,有一个用毛笔蘸上墨水胡乱涂写的数字:52,横条上面,同一支毛笔却又涂上了另一数字:50,因而使人难以肯定。这究竟是几号?门的上头说五十号,门的背面却反驳说不对,是五 十二号。三角通风洞的上面挂着几块说不上是什么的灰溜溜的破布,权且当作帘子。
    窗子很宽,也相当高,装有百叶窗和大玻璃窗框,不过那些大块玻璃都有各种程度不同的破损,被许多纸条巧妙地遮掩着,同时也显得更加触目,至于那两房脱了榫和离了框的百叶窗,与其说它能保护窗内的主人,还不如说它只能引起窗外行人的戒惧。遮光的横板条已经散落,有人随意钉上几块行政的木板,使原来的百叶窗成了板窗。
    大门的形象是非常恶劣的,窗子虽破损但还相当结实,它们一同出现在同一所房屋的上面,看去就好象是两个萍水相逢的乞丐,共同乞讨,相依为命,都穿着同样的破衣烂衫,却各有不同的面貌,一个生来就穷苦,一个则出身于望族。走上楼梯,便可以看到那原是一栋很大的房屋,就象是由一个仓库改建的。楼上中间,有一条长过道,作为房子里的主要通道;过道的左右两旁有着或大或小的房间,必要时也未尝不可作为住屋,但与其说这是些小屋子,还不如说是些鸽子笼。那些房间从周围的旷野采光,每一间都是昏暗凄凉,令人感到怅惘忧郁,阴森得如同坟墓一样;房门和屋顶处处有裂缝,因缝隙所在处不同而受到寒光或冷风的透入。这种住屋还有一种饶有情趣的特点,那便是蜘蛛体格的硕大。
    在那临街的大门外的左边,有个被堵塞了的小四方窗口,离地面约有一人高,里面积满了过路的孩子所丢的石块。这房子最近已被拆去一 部分。保留到今天的这一部分还可使人想见当年的全貌。整栋房子的年龄不过才一百挂零儿,一百岁,对礼拜堂来说这是青年时期,对一般房屋来说却是衰落时期了。人住的房屋好象会因人而寿短,上帝住的房屋也会因上帝而永存似的。
    邮差们管这所房子叫五○一五二号,但是在那附近一带的人都称它为戈尔博老屋。
    谈谈这个名称是怎么来的。
    一般爱搜集珍闻轶事,把一些易忘的日期用别针别在大脑上的人们,都知道在前一个世纪,在一七七○年前后,沙特雷法院有两个检察官,一个叫柯尔博,一个叫勒纳。这两个名字都是拉封凡①所预见了的。这一巧合太妙了,为使刑名师爷们不要去耍贫嘴。不久,法院的长廊里便传开了这样一首歪诗:柯尔博老爷高踞案卷上,嘴里衔着张缉搏状,勒纳老爷逐臭来,大致向他这样讲:喂,你好!??那两位自重的行家受不了这种戏谑,他们经常听到在他们背后爆发出来的狂笑声,头都听大了,于是他们决定要改姓,并向国王提申请。申请送到路易十五手里时,正是教皇的使臣和拉洛许—艾蒙红衣主教双跪在地上等待杜巴丽夫人赤脚从床上下来,以便当着国王的面,每人捧着一只拖鞋替她套在脚上的那一天。国王原本就在说笑,他仍在谈笑,把话题从那两位主教转到这两位检察官,并要这两位法官老爷易姓,或者就算是赐姓。国王恩准柯尔博老爷在原姓的第一字母上加一条尾巴②,改称戈尔博;勒纳的运气比较差,他所得到的只是在他原姓的第一个字①柯尔博,原文是 Corbeau(乌鸦),勒纳,原文是 Renard(狐狸),都是拉封丹(1621—1695)寓言中的人物。
    ①这是把拉封丹的寓言诗《乌鸦和狐狸》改动几字而成的。
    ② Corbeau(柯尔博)的第一字线 C改为 G,而成 Gorbeau(戈尔博)。
    母 R前面加上 P,改称卜勒纳③,因为这个新改的姓并不见得比他原来的姓和他本人有什么相象的地方④。根据当地历来的传说,这位戈尔博老爷曾是医院路五○——五二号房屋的业主。并且他还是那扇雄伟窗子的创造者。这便是戈尔博老屋这一名称的由来。
    在路旁的树木间,有棵死了四分之三的大榆树,正对着这五○——五二号,哥白兰便门街的街口也几乎正在对面,当时在这条街还没有房屋,街心也还没有铺石块,街旁载着一些很不顺眼的树,有时发绿,有时沾满了污泥,随季节而不同,那条街一直通到巴黎的城墙边。阵阵硫酸化合物的气味,从附近一家工厂的房顶上冒出来。
    便门就在那附近。一八二三年时城墙还在。这道便门会使我们想起一些阴惨的情景。那是通往比塞特⑤的道路。帝国时期和王朝复辟时期的死犯在就刑的那天回到巴黎城里来时,都得经过这个地方。一八二九年的那次神秘的凶杀案,所谓“枫丹白露便门凶杀案”,也就是在这地方发生的,司法机关至今还没有找出凶犯,这仍是一件真相不明的惨案,一个未经揭破的恐怖的哑谜。你再往前走几点,便到了那条不祥的落须街,在那街上,于尔巴克,曾象演剧似的,趁着雷声,一刀刺杀了伊夫里的一个牧羊女。再走几步,你就到了圣雅克便门的那几棵丑恶不堪、断了头的榆树跟前,那几棵树是些慈悲心肠的人用来遮掩断头台的东西,那地方是店铺老板和士绅集团所建的一个卑贱可耻的格雷沃广场①,他们在死刑面前退缩,既没有废止它的气量,也没有保存它的魄力。
    三十七年前,如果我们把那个素来阴惨、必然阴惨的圣雅克广场放在一边不谈,那么,五○——五二号这所破屋所在的地方,就整个这条死气沉沉的大路来说,也许是最死气沉沉的地段了,这一带直到今天也还是缺少吸引力的。
    直到二十五年前有钱人家的房屋才开始在这里出现。这地方在当时是凄凉满目的。妇女救济院的圆屋顶隐约可辨,通往比塞特的便门也近在咫尺,当你在这里感到悲伤压抑的时候,你会感到自己处在妇女救济院和比塞特之间,就是说,处在妇女的疯病和男人的疯病②之间。我们极目四望,看见的只是些屠宰尝城墙和少数几个类似兵营或修院的工厂的门墙,四处都是破屋残垣、黑得和尸体一样的旧壁、白得和殓巾一样的新墙,四处都是平行排列着的树木、连成直线的房屋、平凡的建筑物、单调的长线条以及那种令人感到无限凄凉的直角。地势毫无起伏,建筑毫无匠心,毫无丘壑。这是一个冷酷、死板、丑不可耐的整体。再没有比对称的格局更令人感到难受的了,因为对称的形象能使人愁闷是悲伤之源,失望的人总爱打呵欠。人们如果能在苦难的地狱以外,还找得到更可怕的东西,那一定是使人愁闷的地狱了。假使这种地狱确实存在的话,医院路的这一小段地方,正可以当作通往这种地狱的门。
    当夜色下沉残辉消逝时,尤其是在冬天,当初起的晚风从成行的榆③ Renard(勒纳)改为 Prenard(卜勒纳)。Prenard含有小偷的意思。
    ④指他为不正派,说他象狐狸或小偷。
    ①格雷沃广场(PlacedeGreve),巴黎的刑场,一八○六年改称市政厅广常②妇女救济院同时也收容神经错乱和神经衰弱的妇女。
    树上吹落那最后几片黄叶时,在地黑天昏不见星斗或在风吹云破月影乍明时,这条大路便会陡然显得阴森骇人起来。那些直线条全会融入消失在黑影中,犹如茫茫宇宙间的丝缕寸寸。路上的行人不能不想到历年来发生在这一带的数不尽的命案,这种流过那么多次血的荒僻地方确会叫人不寒而栗。人们认为已感到黑暗中有无数陷阱,各种无可名状的黑影好象也都是可疑的,树与树之间的那些望不透的方洞,好象是一个个墓穴。这地方,在白天是丑陋的,傍晚是悲凉的,夜间是阴惨的。
    夏季,将近黄昏时,随处都有些老婆子,带着被雨水浸得发霉的凳子,坐在榆树下向人乞讨。
    此外,这个区域的外貌,与其说是古老,不如说是过时,在当时就已有改变面貌的趋势了。从那时起,要看看它的人非趁早赶快不可。这整体每天都在丧失它的一小部分。二十年来,直到今天,奥尔良铁路起点站就建在这老郊区的旁边,对它产生影响。一条铁路的起点站,无论我们把它设在一个都城边缘的任何一处,都等于是一个郊区的死亡和一 个城市的兴起。好象在各族人民熙熙攘攘来往的这些大中心的四周,在那些强大机车的奔驰之中,在吞炭吐火的文明怪马的喘息中,这个活力充沛的大地会震动,吞没人们的旧居并让新的产生出来。旧屋倒下了,新屋上升了。
    自从奥尔良铁路车站侵入到妇女救济院的地段以后,圣维克多沟和植物园附近一带的古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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